《曜变》Nornor

51、第 51 章 高手

　　窗外的雨声小了很多，风吹动窗棂，摇晃轻响。

　　郁蘩低垂着眉眼，沉默不语。

　　盛迟的心在她的沉默中不断下沉。

　　远处传来模糊而沉闷的雷声，微弱的闪电隐没在云层之中。

　　郁蘩突然说道：“你那时候用的不是现在这款香水。”

　　盛迟愣了愣。

　　都说气味是最长久的记忆，郁蘩记得那天晚上的气味，也记得他。

　　她只是……忘了看他的模样了。

　　第一次看见盛迟的时候，她就觉得他似曾相识，但是他身上的味道和她记忆中那天晚上的那个人身上的并不一样，所以，她也就未将他和那天晚上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

　　在盛迟给她提示的时候，她再一次地生出了怀疑，但还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又一次地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盛迟听明白了——

　　那时他前往奥地利出差，周允则是被他派去处理更重要的工作，所以，当时就由一位新助理暂时替代了周允的职责，和他一同前去。新助理业务不熟悉，对他也不熟悉，丢三落四的同时也不清楚他的喜好，香水是新助理在当地买的，他当时嫌香味太甜腻，只用了那么一回，就再没用过。

　　理清楚前因后果，盛迟一时之间不禁也有些情绪复杂，只觉得命运在浪漫的同时也爱开玩笑，令他一时对这阴差阳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

　　柔软的温热在唇角一触即离，是郁蘩仰起脸，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谢谢你找到了我。”郁蘩眉眼明艳，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星光闪烁，“我也喜欢你。”

　　盛迟猝不及防得到她的回答，唇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热度蔓延到心脏，让他整了心都鼓噪起来。

　　盛迟嗓音低沉沙哑：“你再说一次。”

　　郁蘩脸上绽开笑。

　　“盛迟。”

　　“盛先生。”

　　郁蘩眉眼如弯月，清悦的嗓音含着笑意，“我也喜欢你。”

　　盛迟眸如点漆，一错不错地凝注着她。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盛迟终于不再忍耐，倾身吻住她。

　　郁蘩一愣，随即笑着回应他。

　　雨依然在下，一阵风吹动窗子，“吱呀”一声，窗子合上，窗上映出屋里一对亲密的剪影。

　　——

　　一夜风雨，翌日，天放晴了。

　　窗子被支起小半，晨曦从窗外洒落进屋子，书桌上两只水杯紧挨着。

　　微风从窗外吹入，洁白床帐拂动，躺在床上的男人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郁蘩在建窑厂的屋子，平日里她要烧窑不能回棠园的时候，就会在这间屋子休息。屋子的陈设很简单，目之所及朴素得称得上简陋。

　　屋子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昨天晚上，他和郁蘩挤在这张狭小的单人床上，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亲密。

　　而现在，他的怀里空落，郁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并不在屋里。

　　微风送入淡淡的雨后青草味道，盛迟走下床，一打开门，晨光立刻倾泻在他的脚下。

　　院子里是一片风雨肆虐后的景象，地上落叶凌乱，墙边翠竹弯折，枝头雨水滴落。

　　院子里也没有郁蘩的身影。

　　盛迟在门边站了片刻，然后朝着郁氏窑的方向走过去。

　　果然看到郁蘩在这里。

　　一夜风雨大作，窑篷散了大半，梁木瓦砾砸了一地，郁蘩站在窑旁，她捡开砸在窑身上的瓦砾，又搬起一截梁木。

　　梁木浸饱了雨水，触手有些沉，郁蘩费力地抬起，还未搬动，手上忽然一轻——

　　盛迟从郁蘩手里接过梁木，动作干脆利落，搬到了一旁。

　　回过头，只见郁蘩白皙的脸上沾着湿泥，像只花猫。盛迟抬起手，想擦拭她脸上的泥土，刚抬到一半，就看到自己的手因为刚才搬木头也沾了泥与水，并不比郁蘩的脸干净。

　　盛迟皱了皱眉。

　　却见郁蘩突然执过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一方手帕，低头给他擦手。

　　盛迟垂眸，只能看到她乌黑发顶，白皙下巴。

　　盛迟问：“什么时候醒的？”

　　郁蘩说道：“比你没早多少。”

　　郁蘩动作温柔，却很快将他的手擦拭干净。

　　“好了。”

　　郁蘩抬起头，眉眼明艳，眸色澄澈，她对着他弯了弯眉眼：“堂堂盛世酒店集团的总裁给我做苦力，后不后悔？”

　　盛迟反手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拿过手帕，他拿着干净的帕角给她擦拭脸上的泥土。

　　“能博盛太太一笑，不仅不会后悔。”盛迟嗓音低沉悦耳，泛着微微的沙哑，透出几分慵懒来，“而且甘之若饴。”

　　郁蘩眉眼弯弯：“盛先生，色令智昏。”

　　盛迟轻笑，他眸如点漆，如流转着华光的黑曜石：“唯昏聩于盛太太姿色尔。”

　　郁蘩脸上微微发热，盛先生在花言巧语方面委实是位高手，从前她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更是难以招架。

　　盛迟倒还想再说些让郁蘩难以招架的话，只可惜，周允并不知道他家总裁的想法，一通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盛迟只好去接电话。

　　昨天晚上风雨太大，山路被塌陷的泥石堵住了，一直到刚才山路才被清好，周允现在正带着人往山上赶。

　　挂断电话，郁蘩刚好把手从窑身上收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盛迟问：“怎么了？”

　　郁蘩眉头紧锁：“窑身已经完全冷却了。”

　　一般来说，在停止投柴、自然熄火后，龙窑要两日左右才能彻底冷却下来，可是，因为昨天突如其来的风雨，雨水淋湿了窑身，比起往常，这一次窑身冷却得快了近一倍。

　　郁蘩不知道这是否会给最后的结果造成影响，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正思索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郁家管家的号码。

　　郁蘩秀眉微微一蹙——

　　她如今和整个郁家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联系，如果没有要紧的事，郁家平白无故更不会联系她。

　　而且，郁甘冬以往如果有事找她，都是由郁荇打电话联系她，除了爷爷病危的那一回，这是郁蘩第一次接到管家的电话。

　　是最近又联系不上郁荇人了吗？

　　郁蘩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接通了电话。

　　管家声音焦急，只说了一件事——

　　郁甘冬住院了。

　　——

　　郁蘩和盛迟赶到医院的时候，郁甘冬已经醒了，正一脸灰败，双目无神地坐在病床上。

　　一见到他们，郁甘冬像是枯木逢春，立刻从病床上翻身下来，然后，跪在了郁蘩的面前。

　　“蘩蘩，救救你哥吧！”

　　郁甘冬是在接到一个电话后被气倒的。

　　自从上次之后，郁甘冬就严禁郁荇再去赌博。

　　可是，郁荇一时半会怎么可能戒得了？于他而言，戒赌就是要了他的命。所以，郁荇偷偷地溜了出去，又跑去了赌博。

　　郁荇输了，欠了五百万的赌债，被抓住，还不了，就拿命来还。

　　郁甘冬接到电话，对方让他三天内还钱，否则，砍掉郁荇一条腿。

　　郁甘冬气急之下，晕倒过去。

　　那是他的儿子啊！他唯一的儿子啊！

　　为了他的儿子，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去求郁蘩。

　　因为郁松对郁蘩的偏爱，他一直都不喜欢郁蘩。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于建盏方面并没有天赋，他的儿子也一样，所以，郁松因此对他们失望，他也清楚并且理解。

　　但他和他儿子到底是郁家的子孙，只要他们在别的方面努力一点，哪怕郁松一开始对他们失望，慢慢地总是会释然。

　　但是，还没能郁松释然，郁蘩出现了。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她的出现而偏离了他原来预想的轨迹。

　　郁蘩在建盏上表现出来的天赋让她从郁松身上得到了他和儿子都没有得到的喜爱和认可。

　　而郁松对郁蘩越喜爱，越认可，就越不喜他，越不喜他的儿子。

　　郁松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郁蘩，甚至在生命的最后，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她。

　　可是，明明他们才是郁松的血亲，郁蘩只是郁家的一个外人……

　　郁蘩措手不及，第一反应就是要搀扶他起来：“爸，您别这样，您起来……”

　　郁甘冬紧紧拽着郁蘩的双手，神色哀戚：“艺术馆，建窑厂，都给你，全部都给你！无论你还要什么，全都给你！我只求你救救荇荇……”

　　“是爸爸错了，爸爸向你认错，你救救你哥吧……”

　　郁蘩早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听管家把事情说了一遍，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郁荇对赌上了瘾，会故态复萌她并不意外，她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后果会这么严重。

　　对于郁荇犯的错，她无能为力，更无法轻易答应郁甘冬的请求。

　　盛迟站在郁蘩旁边，眉心紧皱，然后从一旁伸出手替郁蘩托在郁甘冬的手臂上，嗓音低沉清冷：“岳父，有话起来再说。”

　　郁甘冬对上盛迟的眼，哀求的动作一顿，终于从地上站起来。

　　管家连忙从盛迟手里接过郁甘冬，将他扶上病床。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郁蘩看了看郁甘冬，最后，看向盛迟。

　　郁蘩低声道：“我可以和我爸单独谈谈吗？”

　　盛迟眼眸漆黑，他注视了她几秒，然后轻轻颔首，带着管家转身走出病房。

　　房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郁蘩和郁甘冬两个人。

　　郁甘冬失魂落魄地坐在病床上，郁蘩慢慢走到床边。

　　郁甘冬眼角余光瞥见走近的白色高跟鞋，慢慢抬起头，他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郁蘩：“蘩蘩，你会帮你哥的吧？”

　　郁蘩抿唇：“对不起，爸，我帮不了。”

　　郁甘冬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好半天，他颤着声音问：“你还在恨我们？”

　　他承认他们以前是对她不够好，可他都已经那样求她了，她竟然也不愿意答应？就算是恨他们，可郁荇是她哥哥啊！

　　郁蘩声音平静：“没有。”

　　郁甘冬听到这两个字，忍不住拔高了声音：“那你为什么不帮你哥，他是你哥啊！”

　　“我帮不了他。”郁蘩嗓音艰涩。

　　郁甘冬只觉得郁蘩在推脱：“你怎么会帮不了他？只要你和盛总说一句，他……”

　　郁蘩打断他：“爸！”

　　“我凭什么要让盛迟帮我？”郁蘩，“哥哥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他是要承担后果，但他如果被打断了腿，成为了一个废人，他以后怎么办？”郁甘冬目眦欲裂，“你哥受不了的，你哥会死的！”

　　郁甘冬拉住郁蘩的手：“你哥变成今天这样，我也有错，是我一直纵容他，是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我可以替你哥承受这一切，蘩蘩，你就救救他吧！”

　　郁蘩不为所动：“哥哥如果不经此一遭，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我会让他改的！我一定会让他改的！”郁甘冬，“如果以后他再敢去赌，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打断他的腿！”

　　郁蘩一言不发。

　　郁甘冬瞧着她的神情，心沉了沉：“你不相信我？”

　　郁蘩容色木然：“是，我不信。”

　　郁甘冬目光紧盯着她，终于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他松开了手，颓唐地退回了床上，垂下了头。

　　“但我会和盛迟说的。”郁蘩清冷的嗓音落下。

　　郁甘冬绝望之下听到这句话，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的抬起头望向她：“蘩蘩……”

　　“我有一个条件。”郁蘩说道。

　　郁甘冬：“什么条件？”

　　郁蘩声音冷然：“哥哥回来后，我会送他去戒赌，您不许阻拦。”

　　郁甘冬还以为郁蘩会向他索要郁家的财产，没想到她只提出了这个要求，他愣了愣，为自己对郁蘩的揣度感到一阵羞愧。

　　郁甘冬点头答应：“好……”

　　郁蘩转身。

　　“蘩蘩。”郁甘冬嗓音沙哑，在她背后出声。

　　郁蘩止步。

　　郁甘冬从未这样唤过她的名字，从前，只有爷爷会这样唤她。但是，在今天，郁甘冬为了郁荇，不止一次地这样唤她，仿佛曾经对她的冷漠与梳理都烟消云散。

　　曾经，她渴盼过他这样的接纳。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稀罕了。

　　“谢谢……”

　　郁甘冬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

　　郁蘩没有回头，她打开门，直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