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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会赔你 梁止布: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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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鸟鸣,分外扰人。
自从两眼失明,梁止布对声音越发敏锐,对这些天未亮便开始叽叽喳喳的鸟更是没有耐心。
院子里设了压制灵力的结界,她只能猛地打开窗户,惊走停在老槐树上的鸟雀。
她的院子不大,苗圃里一半是灵植一半是寻常草药,围栏外只有几棵快死的树。如今深秋,万物凋敝,加上她变成瞎子,连灵植都死了大半。
但晨功已成数年来的习惯,待她练完一整套基础剑法,天已大亮。
走街串巷的货郎在外叫卖,走到她院子门口时扣了三下,一张纸条从门缝里递进来。
那上面有些微的灵气,梁止布“看”得到。
她没去管,而是进屋把昨晚未配好的药准备妥当,又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默诵了几遍失明前看过的剑诀,最后摸索着走到门前,拾起纸条。
原本被揉皱的小纸条灌入她的一丝灵力,瞬间展成二尺有余的灵帛,梁止布把手心贴在末尾处,便“听”到了十方门探子传来的情报。
一整个月,几乎每一个探子都会提到重伤疯癫的十方尊和死在先祖遗迹中的程珏,梁止布最初是震惊,如今已经麻木了。
但这次稍有不同,一位探子最近值守千灯堂,说有医家弟子大闹千灯堂,要确定程珏的魂灯是否真的熄灭。末尾,他说此人叫辛秦,在送押受罚的路上逃了,不知所踪。
梁止布挑眉。又是医家、又与程珏交好,若此人不是她师妹辛秦,她才意外。
另一位探子提到十方尊住进了千灯堂,每日不是发疯把魂灯掀飞,就是倒在青石板上呼呼大睡,但因为十方尊灵力浑厚,没人敢管他。
看来程珏真的死了。五年戍边,十方门最优秀的剑修死在了任期将满的时候,十方门修为最高的尊者则道心破碎疯癫度日。
尘埃落定,她没必要再留心十方门的消息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五年前征召各仙山修士在边境抵抗异族,功勋卓著。她也在五年前离开十方门,成为帮助猎杀宗派子弟的邪道医修。
若是她那位师尊知道此事,怕不是要冲到长州把她就地格杀。
但师尊恐怕已经忘记她了。
梁止布顿时止住笑容,无神的双目对着破旧的木门,直到灵帛自动销毁都没有动弹。
深秋天黑得早。长洲在瀛洲北方,灵气稀薄、修士也少,但相对的,长洲的凡人街市更加热闹。如今寒风刺骨,北七城的夜市依旧挤满了凡人,他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梁止布“看”不到,只能用木杖一点点探。
来北七城四年,她很习惯来夜市走走,是为了传递消息,也是为了稳定心境。
这一整月,她除了最初失明的那几天关在家里,几乎日日过来,已经熟悉道路,不会撞到摊贩。
唐二娘、吴大哥、宋姐、冯管事,梁止布脸上带着笑,一个个地跟他们打招呼。她虽看不到,但也知道他们脸上带着怜惜。
“梁姑娘,你眼睛这是咋啦。”她听到久违的声音,循声转过头。
临街住的韩妈上月回娘家省亲,今天才回来,看到梁止布眼睛失神,手里拿着盲杖,平日里的大嗓门都在发抖。
梁止布温顺地回答:她修炼时灵气相冲,如今看不见了。
韩妈从楼上转下来,给她一包枣子,边抹眼泪边让她别勉强着修行,还年轻,还是做些好营生养活自己。比如开个医馆。
梁止布点了点头。
长洲离修士众多的瀛洲、异族侵扰的天山都太远,离坑蒙拐骗、灵力低微的游方术士又太近。因此和她家乡不同,北七城没有体面人家愿意孩子去修仙。
她很喜欢。
夜市关闭后,梁止布也顺着来时的路回到她的院子里。
但越是走近,她越是能“看”见浓郁的灵力。那种粘稠的灵力从她的院子里飘出来,连护院的阵法都被碾碎。
路上还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他们中没人能察觉小院中隐藏的危险。整个北七城里有真本事的修士除了她不超过三个,能用这样浑厚的灵力直接击溃阵法的她这辈子都只见过一个。
已成元婴的十方尊。
她捏紧了手中的盲杖,思索是直接逃离还是给对方设阵拖延后再逃离。
她喜欢北七城,但喜欢的前提是她得活下去。她双眼已经瞎了,不能再把命给丢了。
片刻后,梁止布认为自己的阵法知识远不够对方分神,小心翼翼地转身,尽量保证自己身边的灵气不被扰动,但不过片刻,一股难以忽视的“气”便锁定了她。
梁止布逃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一月前顺利结成金丹,那么她如今还不会如此狼狈。但突破失败带来的是空有满溢灵气的身体,却没有相应的境界去控制。梁止布现在的水平比五年前还差。
并且,她还失明了。虽然特殊的天窍能帮助她看到灵力的流动,应对大部分术法,但不蕴含灵力的攻击她就只能硬扛。
如果没有那一通消息……梁止布攥紧了拳头。
她这次坦坦荡荡地转身,和普通凡人一样,用盲杖敲着地面,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推开虚掩的大门——她临走前随手上的锁已经被震碎了。
梁止布打起精神,全身灵力涌到天窍,强化自己的感知。她没有自信能硬扛元婴修士的一击,只能尽力躲闪。
在天窍的疯狂运转下,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模糊的画面:残存的灵植全部死亡,槐树疯狂地长出新芽又掉落,整个小院被在演武场中心蜷缩着的修士摧残。
梁止布顶着灵压前进。
走到演武场边缘时,对方仍没有动静。这时,从狂暴的灵力扰动中,她闻到血腥味。很淡,但她身为医修,很熟悉。
她想不出自己救治过的病人里,有谁能成元婴,又有谁能将元婴修士介绍给她治疗。别说是长洲,哪怕是瀛洲五座仙山里,金丹遍地都是,能成元婴的却不超过10个。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对方开口了:“你的眼睛……灵力相冲,看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
境界、灵力的察觉都太大,她现在连说谎和缄默不言都做不到。年轻、嘶哑的女声让她如坠冰窖,从和韩妈对话开始,对方就在监视自己吗?
“灵识,不受控制。我……不是故意的。”修士磕磕绊绊地开口,似乎还带着一丝歉意。
梁止布沉默了。
她能感受到,自她说出那句话后,笼罩在小院中的灵力就在一点点归拢,回到对方的身体之中。但她从未见过这样暴躁又锋利的“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斩断什么,简直不像是一般修士会在经脉中运行的。
简直就像一把具象化的剑。
她是……剑修?
梁止布心神一震,本能地想到了程珏。
她抬头,好像能通过那双无神的眼睛看清对方的样貌。但很快她就失望了,程珏不可能在五年内从金丹跳到元婴、不可能有这样狂躁的剑气、更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她等了一个月,每一个人都确认程珏已经死了,她又不是师妹辛秦,会疯到觉得千灯堂弄错了。
并且她也没必要在意程珏。天下剑修千千万万,何必去想她。
“对,对不起……我把你的花,弄坏了。”
元婴剑修又开口了。
梁止布叹了口气。她没有放下警惕,哪怕对方的姿态放得再低,自己的性质可不会变。她这个人杀的好人太多,帮的恶人也太多,所谓做贼心虚,就是如此。
“我会赔你的。”对方又说。
梁止布有点想笑:怎么赔?帮她杀人来赔吗?
她自然是不敢张口的,剑修的灵压还未完全收回,她现在只要一开口就会说出真心话。
梁止布故意放慢脚步,一点点蹭过去,拿出常备在身上的伤药,放在她面前。
“走吧。”
她可没资格给元婴修士诊病。医修想要治伤,要用灵力探入病人经脉,而她的灵力在对方面前九牛一毛,连入体都做不到。
给些外伤药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对方沉默了很久,她暴躁的灵力从外界收到体内,看起来平静却极度危险。梁止布曾经见过十方尊出手,对方的灵力温润平和,虽广阔到令人畏惧却没有攻击性,和面前的人截然不同。
面色一沉,她止住自己的联想。她最近回忆起十方门的次数太多了,这种事情五年前就该结束了。
“我,之后会赔给你。”
在天窍的感知里,一个充满灵力的人形够到身边的伤药,慢慢站起来。她喘着粗气,似乎很难受。
她和站在原地的梁止布擦肩而过,仿佛有冰冷且锋利的剑刃差一点就要擦到她的耳廓。
“不用赔了。”
梁止布巴不得这位元婴大能不要再来了,就算她无心杀死自己,那些满溢的灵力也能把她像护院法阵一样碾碎。
剑修已经走到了门口,她艰难地抬起腿,跨过门槛。
“我会赔的,”她好像注意到了被震碎的门锁,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歉意,“这个……我也会赔。
“再见。”
随着她的气息完全消失,梁止布终于忍不住脱力,倒在演武场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她此刻才开始清晰地思考。如此恐怖的灵力外泄,除了受伤之外,明显还有另一个原因:破境。
是从金丹升至元婴,还是从元婴到化神?
梁止布都不敢去想。东陆已经几千年未有过化神期的修士。
她想,那修士或许是被她能够压制灵力的法阵吸引了,之所以在演武场中央,就是因为那是阵眼在的地方。
梁止布平复呼吸后抬头,失去了灵压的干扰,浓重的血腥气从那里飘来。她走到附近蹲下,用手轻碰,发现那里或许是被灵力格外关照,已经微微下陷,形成了一个灌满血液的小坑。
“伤得很重。”她喃喃自语。
谁能把至少是元婴的修士逼到这种程度?何况这里是长洲,不是遍地金丹的瀛洲仙山。
思绪几经周折,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北七城很危险,她必须尽快离开。
她才管不了元婴修士是不是破境的时候被偷袭,她自己从筑基到金丹都无比困难,管别人作甚?
但她还能做另一件事。
第二天,梁止布早早出门,给货郎夹着纸条的铜钱,买了几颗糖。
昨晚她没有联系上还未离开北七城的探子,这令她无比警惕。
早晨的北七城很安静,梁止布在无人的地方飞速行走,察觉有人便放慢速度,很快就来到了集市。
她停在熟人的铺子附近,用灵力探查他们的位置,唐二娘、吴大哥、宋姐、冯管事、韩妈,还有一个很乖巧的女孩,他们的枕头旁,都被她放上了一个香囊。
里面没有灵力,只有一些可以改运的灵植和矿石,都是她连夜做的。
放完香囊,她就返回小院,准备离开。
回去的路上,货郎忽然直直地朝她冲过来,梁止布虽看不见,也知道对方呼吸不稳,十分慌张。
“发生什么了?”
她这一声似乎稳定了对方的情绪。货郎放慢脚步,像往常一样笑着说:“这不是您落了些货吗?赶着送来了!”
他凑过来,似乎是要给梁止布些东西,随即压低声音:“杜保生死了。”
梁止布表面上笑着收下货郎给的东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杜保生就是那个还未离开北七城的探子,他实力很差,但好歹也已经筑基,保命的手段更是多样。
她转身就朝着小院赶去。不能再留了,她昨晚就该走。
在路上她就扯开了货郎给的灵帛,上面记录了杜保生死前的画面。很快,她甚至没有听到杜保生那标志性的求饶。
杜保生在北七城是个经营不善的赌坊主,其他赌坊是欺客,他是被客欺,因此没被人怀疑他还能当探子,甚至杀人。他每次被欺负都会哭丧着脸讨饶,当然,哪怕是骂过他一句的人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当年初来北七城的梁止布没有明面上的身份,在杜保生的赌坊做工,某次目睹了杜保生把尸体一具具垒在地窖里。后来事发,她差点被杜保生用法阵困死,这才加入了凌霄阁。
跑。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小院就在流经北七城的柳河旁,如果她还没失明,穿过这条街巷就能看见她挂在河边桂树上的红纸带,是祈福,也是传递消息。
可就剩几步的时候,梁止布停住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天窍中横冲直撞,哪怕在她的感应中并没有任何威胁,她仍旧不敢靠近自己家。
这时,揣在胸口的灵帛微微发热,她的身体随之紧绷。
凌霄阁不在乎成员的死活,有些成员甚至自己就在悬赏名单上。但他们鼓励为成员报仇,因此杀人者会被种下标记。灵帛发烫,说明杀死杜保生的人离她非常近。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带着歉意的女声从小院的门口传来:
“我说过会赔的。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