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蔷薇也有春天》一碗青

2、白露（2） 他双手插

　　佟画并不是城里人。

　　她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从很小的时候，佟画就清楚的知道，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那两条：要么留在农村种地，要么考上大学。

　　因此她一直拼命地学习，幸运的是，她考进了一中，离自己的梦想迈进了一步。不幸的是，原先小镇里的尖子生，到了城里，成绩排名却是一落千丈，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是在年级中下游打转，学什么都感觉吃力的很。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的文科成绩还不算太差，尤其语文的写作还有点天分，有几篇甚至被学校推荐给了本地报刊，登了出来。最近她一直在考虑，如果下个学期理科成绩还是毫无起色的话，那就只能放弃理科，冒险选文科了。

　　下车后，穿过喧闹的市街，拐过几个阴暗潮湿的旧巷，等佟画看到熟悉的斑驳墙面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这是一个城中村，它就像长在这个现代化美丽城市身上的一颗毒瘤，难看又惹人嫌。这样的地方，住着成百上千户这个城市最普通最底层的人们，一样的为生活奔波忙碌着，上演着属于他们的喜怒哀乐。

　　佟画踏上狭窄的台阶，耳朵伴随着楼道时不时传来的吵闹声：有夫妻拌嘴的，有小孩子不听话遭到家长大声训斥的，也有开着电视放着晚间狗血连续剧的……大家都脱下白日辛苦的伪装，随心所欲的宣泄心中的怨闷。走到门前，拿出包里的钥匙想要开门，门内传来几句说笑声，她捏了捏手中的钥匙，又把它放回了包里，转而轻轻地敲了敲满是锈迹的铁门。

　　门很快就开了。

　　“佟佟，你怎么回来了？”开门的是她的姑父，卫明。

　　很显然，对方并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个时间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讶异，屋子里的说笑声也消失了，变成了诡异的安静。

　　佟画面露窘态，她是这个家里的不速之客。

　　“谁呀？大晚上的！”里头传来中气十足的问话。

　　卫明这才将杵在门口的佟画迎进门，一边殷勤地朝里头回话：

　　“是佟佟回来了。”

　　进了屋之后，视线一下亮堂起来。几十来平方的屋子，墙壁上到处是发黄的不明污渍，有几块墙皮已经脱落，用了几张旧报纸敷衍的盖了上去。地上散落着小孩的廉价玩具，还有数量不少的快递纸盒就这样随意堆在各处，本来就不大的地方，落脚竟都成了问题。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姑姑，拿着手里的碗筷正在敲打不好好吃饭的顽劣儿子，听见是她来，眼皮并没有打算要抬起来，瞧她一眼。

　　卫明热情招呼她坐下来：“佟佟，还没吃晚饭吧？来！坐这儿，我去给你拿个碗。”

　　看着桌上丰盛的鱼肉，佟画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她为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感到无比的羞耻。

　　“我在学校吃过了。”

　　佟画不动声色的回答。

　　“瞧你那上赶着的窝囊样，没出息！你看她，哪里是来吃饭的，分明一付讨债鬼的相！”姑姑佟慧芳一脸的刻薄，话里话外的满是挖苦。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佟画也没必要再遮着掩着。

　　“姑姑，我来拿下个月的生活费。”

　　佟慧芳气得摔下碗筷：“没钱！你当我印钞的，隔三差五的就来要！”

　　卫明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安抚。

　　“哎呀！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说嘛，别着急上火的，让邻居听见了不好…”

　　“我和这个扫把星没什么好说的，要不是她，我哥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和她那个不知廉耻的妈一样，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丧门星！”佟慧芳越说越来气，恨不得上前将她撕碎。

　　“你怎么老提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不能全怪佟佟，她那时不是还小嘛”

　　佟画站在原地，像一棵没有感情的树。

　　她抬起雪白的脖颈，轻声说：“可这是我爸留给我的钱。”

　　佟慧芳平日里最见不得佟画提她爸爸，原本就高涨的气焰瞬间被点燃，拿起手边的碗筷一股脑地朝佟画扔了过来。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佟慧芳气急败坏地嘶吼。

　　佟画没有躲闪，油腻的碗筷就这样朝着她的身子砸了过来，干净的校服顿时染上大块大块的污秽。

　　佟画将衣服上的菜叶拂去，冷静开口：“钱我下次再过来拿。”

　　说完便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走两步，后面就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

　　“佟佟，等等！”

　　是她的姑父卫明。

　　他不好意思的搓着手，眼睛眉毛纠结在一起，似乎在想什么样的开场白才可以消弭之前的剑拔弩张。

　　佟画很耐心的看着他。

　　“佟佟，你千万不要怪你姑姑！前阵子你姑待的那厂效益不好，嚷着要裁员。你姑因为这个事情愁坏了，难免脾气暴躁点，不是存心针对你。”姑父小心翼翼地同她解释。

　　“姑父我没事，我先回学校了。”

　　卫明拉住她，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到她的手里。

　　“这些钱你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拿。”

　　佟画看着手中的钱，心里松了一口气。

　　“谢谢姑父。”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闺女是一样的。”

　　卫明笑眯眯的看着佟画，突然话锋一转：

　　“咦？我看你是不是又瘦了，可别学城里的小姑娘减肥，女孩子有点肉才好看！”

　　卫明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佟画的身上游走，来回比划。

　　佟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她本能的向后退了几步，躲开了那双长辈殷勤“关心”的手。

　　“姑父，学校要关门了…”佟画提醒。

　　“噢，那你去吧，姑父有时间去学校看你。”卫明语气里含着不舍。

　　同时，眼神热烈的追随着路灯下佟画离去的背影。

　　车上，佟画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发呆。

　　今天真的好漫长呀。

　　会好起来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打气。

　　军训快结束的时候，教官突然宣布，今年要增设一项体能测验，各班学生的成绩计入总分，参与各班评比。

　　虽然说这种成绩评比，既不会算入高考加分项，也没有什么实际奖励，但对于刚分班的新生来说，这可是关乎集体荣誉的大事，谁也不想当拖累班级后腿的“罪人”。

　　佟画心里有点没底。

　　上次军训当众晕倒之后，教官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便允许她可以不用参与训练。

　　佟画当然非常乐意，将这些宝贵的时间都用在难啃的书本上。

　　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会突然冒出个体能评比呢？

　　佟画自然也不想做那个“罪人”。

　　佟画想到了一个笨办法。

　　一中几乎一半都是住校生，除了周日，每天早上七点所有住校生都要起来出早操，除了刮风下雨等极端天气，无一例外。

　　所有住校生都对这个早操深恶痛绝，每天清晨就会看见大片睡眼惺忪、眼神涣散的学生在学校的操场上不情不愿地随着喇叭声摆弄四肢。

　　第二天，佟画自梦中唤醒沉睡的意识，轻手轻脚地走出寝室，走进微亮的清晨。

　　诺大的操场空无一人。

　　佟画沿着学校新建的橡胶跑道，一圈又一圈，不厌其烦地跑着。

　　她喜欢这种感觉，好像除了耳边的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

　　在这个薄雾般的清晨，世界曾短暂的属于她。

　　慢慢的，体力有点跟不上了，她只好半跑半走，动作显得有点滑稽笨拙。

　　后知后觉地，佟画听到了身后有力的脚步声。

　　她刚想回头看，一个人影从她的身前飞啸跑过。

　　雨后青竹的淡淡香味萦绕而来。

　　这个味道竟然有点熟悉。

　　等她抬眼时，男生已经跑得很远，依稀看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

　　佟画莫名觉得受到了降维打击。

　　她默默跑完了最后一圈，双脚开始有些发抖。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要打晨铃了，佟画只好赶回寝室去洗漱。

　　接下来几天，佟画都会在操场上看见这个奔跑的背影。

　　为什么是背影呢？

　　因为对方实在跑得太快了，根本没有给她任何追赶的机会。

　　本来她还担心会有打扰，会不自在。

　　完全没有。

　　两人总是一前一后，隔着很远的距离，像两颗平行的行星，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没有商量过的默契。

　　今天已经是跑步的第五天了，佟画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从原先跑个两三圈就要歇几分钟，现在竟然可以一口气跑好几圈。

　　她为自己的这些变化感到由衷的开心。

　　不只是因为面对体能测试有了更大的底气，更是因为跑步锻炼可以让她增加身体的免疫力，减少生病的可能性。

　　她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用来看病吃药。

　　也许是这个认知让她过于兴奋，原先每天只跑六圈的计划，竟然被她打破了。

　　跑到第十圈，头眼开始晕眩起来，几乎站立不住。

　　佟画只好将自己的长裤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腿，便顺势地躺倒在跑道上休息起来。

　　淡蓝色的天空，纤云不染。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天空这么美呢！

　　大概是她总是习惯的低着头吧。

　　“你没事吧？”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句清亮的问候。

　　和一张好看到过分的脸。

　　男生没有穿校服，纯白而平整的衬衫，藏蓝色的裤子，很休闲，清爽。

　　他真高，像从天而降的天神一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他的衣服真好看，一定很贵吧…..佟画的脑子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慌乱中坐起身。

　　慕清晏目光很自然的落在她挽起的裤腿上，和她露出来的小腿上。

　　在清晨的冷色调的白光投射下，显得尤为白亮。

　　察觉到对方的眼神，佟画将自己的裤腿慌忙地放了下来，脸臊得有些发烫。

　　“没事”。她手僵硬地抚在裤脚上，下意识地缩了下脚。

　　“每天早上在我后面跑步的是你吧？”男生好听的声音再度响起。

　　“对。”佟画眉眼低低的回答。

　　从慕清宴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忽闪忽闪的睫毛，每一次的眨眼，都落下好看的弧度。

　　“跑步锻炼追求的不是速度和距离，关键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再结合自身的体能，不能光靠蛮力的，不然很容易弄伤自己。”他的语气温和，如一位老朋友一样给她提出一些建议。

　　“嗯，谢谢。”佟画想到对方有可能看到她那滑稽可笑的跑步姿势，心里觉得有点难为情，头也往下又低了些。

　　半晌，都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

　　可能她的回答太无趣，让他觉得无聊，所以离开了吧。

　　佟画刚要抬头起身，头顶突然传来突兀的笑声。

　　他还没走？！

　　佟画好奇地抬眼看去，果然还是他。

　　慕清宴嘴角上扬，眉眼俱笑地望着她。

　　他笑起来还蛮好看。

　　他…他是在嘲笑我吗？佟画觉得这个男生有点莫名其妙。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冷了下来，眼神也带着防备与距离。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环保吗？”慕清宴带着难以拒绝的笑意询问，表情很是认真，不像是揶揄的玩笑话。

　　“什么？”佟画听的一头雾水。

　　慕清宴好心提醒：“上次在校医那儿，我们见过。”

　　佟画表情还是有些发懵，一时想不起来。

　　她脸盲。

　　大概是太多的精力要花在学习上，对于学习以外的人或物佟画不想分心，也没有兴趣。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过，在学校的走廊里、楼梯口碰到同班同学和她热情打招呼，她却想不起对方是谁的尴尬场面。久而久之，同学们都给她贴上了性格高冷，不好相处的标签。

　　她也从不会主动去解释什么。

　　或者澄清一下。

　　佟画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也不在乎。她很清楚的知道，像交朋友这种城里人热衷的交际，对她来说，想想都不对。时间真的不够用，她每天要背英语单词练听力、刷各种刁钻的数学题，物理化学也不是强项，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勉强吃透，一天为什么只有24小时，不能再长一点呢？

　　慕清宴觉得有点无奈，他的脸这么没有记忆点吗？

　　“军训你晕倒了，我送你去的校医处。”他索性说的再明白些。

　　原来是他。

　　怪不得他身上的香味这么的熟悉。
　　慕清宴。

　　她想起了这个曾经在心里默念过的名字。

　　“对不起”她轻声说。

　　慕清晏只是想开个玩笑逗逗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地向他道歉。

　　他皱了皱眉，表情有些慌乱：“你又没做错事，干嘛说对不起呀？”

　　佟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冷静的解释：“我话少，让你无聊了，对不起。”

　　还有一句她放在心里没说：还有没认出你，对不起。

　　操场上清晨的阳光洒下轻柔的光线，在她脸上晕染开，慕清晏能清晰的看到女生额前细小的绒毛，这个角度很好。

　　他双手插兜，俯下身子靠近她的耳边，故作轻松地低语：“确实，你是我见过话最少的女生，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从来没有男生离她这么近说话过，她心里难得的有些慌乱无措。

　　她后退了几步，站到一个安全距离后，仰起头回视他。

　　“我要回寝室了，再见。”佟画有点闷闷地说。

　　“哦”慕清晏心里有些失落。

　　他沉默了一会，继续追问：“那…你明天还来吗？”

　　慕清晏觉的自己很反常。他是个随性的人，从不主动强求什么，得到的东西太多就失去了追逐的乐趣，无论是人还是物件，想到或想不到的，总是很轻易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根本不需要去争取什么。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里竟然在期盼什么。

　　期盼她的回答。

　　佟画站在离他几米远处，看不清表情，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点头的瞬间，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慕清晏不易察觉地笑了下，说不清楚为什么。

　　上午，课间的时候，佟画被班主任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她的课外资料费欠了半个多月，全班只有她没交那560块钱，班主任会找她也是早晚的事。

　　班主任先是殷切地关心了她各科目的学习情况，并给她提出了一些学习上的建议。接着又询问了她和班上同学之间的关系是否融洽，直到谈话快接近尾声的时候，班主任才略显尴尬地谈到她的家庭情况。

　　班主任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是极强的，所以为了顾及佟画的自尊，一心想怎么样措辞才不会伤害到她,这让他有点为难。

　　他摸了摸地中海头顶上那所剩无几的头发，试探开口。

　　“佟画，你家里是不是有困难？没关系，你可以和老师说。”

　　佟画没有想到班主任会越过主题，问她家里的事。

　　“老师，资料费我会尽快交的。”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资料费可以晚点交，没事！”班主任松了一口气，好心的说。

　　听到这话时，她的心里有些发苦。佟画恭敬地走出办公室，内心涌起巨大的无力感，就像不会游泳的人溺水了一样，内心充满了无助与彷徨。

　　她该去哪里凑这笔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