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穿越19岁的夏天 19岁时不 ...
-
穿越19岁的夏天
——卖鱼的少年
一切都闹哄哄的。仿佛所有的人都要在这一天出现。路上,是都市里的俊男美女,模糊了我的视线。
而我却不知,身在何处。粘稠的空气,沾湿了我干燥的心,于是好像又回到了带着海腥味的浓稠的夏天。一个人坐在海堤边的日子,和那个卖鱼的少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语。
空气里沾着海的湿气,接近饱满的温度,迎面的热风,仿佛这个夏天充满着荫蕴的雾气,一切笼罩在这片雾中,迷迷蒙蒙,头脑昏胀,一切都在昏昏欲睡。就像每个夏天接近午后的时光,真实的或者不真实的情感都在被夸大。
大一的暑假,突然之间觉得没有去处,不明白目的在何处,就像每个青春期的少年一样,总有着说不出的郁闷,而我的青春期好像过期停留一般,久久不曾消散,阿俊说,我是一个念旧的人,但是我连旧人的名字都记不住,只是不想长大吧,于是假装纯情,假装惆怅,像每一个多情蹩脚的诗人。
于是一直在流荡,浪荡在街头,在巷尾。徒步的,无知无觉地走过一条条不知名的街道,看着一个个不知名的人做不知名的事,最后却总是走向海边。大概无知觉中寻找着海的气味,就像《香水》里的怪人,寻着香味般迷茫。
然后就遇见了少年,一个卖鱼的少年。
一个人坐在海堤边,茫然地看着海面,没有白帆,没有远影,只有汽笛和马达的声音,原来早已经不是诗意的时代,我,就像一个落伍的人一样黯淡。
少年的声音问我:“要鱼吗?”
茫然地转头,黝黑的皮肤,灿若星辰的眼,映在脸上,是一种奇异的组合,微弯的嘴角,在笑,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得这般的单纯。但是,少年并不好看。
“不要。”
他还是不走,坐下来在我身边。
“其实,这是最后几条鱼了,估计也卖不出去。”他憨憨地笑。
“哦。”我并不是一个善于搭讪的人,就像我发现他也不是,某种力量仿佛像是强迫他说话。我注意到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是为了压抑某种潜在的不安吧。他的手黑黑的,本来也许应该很瘦,但是在水里泡久了吧,尽是浮肿地厉害,像一个饱满的馒头。
为着那仿佛会被捏得渗出水来的手,我有些不忍心了。“没事的话,聊聊天吧。”我说,然后我看见他的手张开了,也看见了他白森森的牙齿。笑着,腼腆又纯真。
原来,笑是会传染的。我对着他傻傻地笑了。
“你为什么老是坐在海边发呆?”他疑惑地问我,用手揉了揉鼻子,掩饰某种不安。
“无聊而已。”
“无聊?那是什么东西?”我笑了,很开心地笑,对于他任何精神层面的东西都是不太好理解的吧,但是这样何尝不是一种快乐呢?
“无聊啊,就是一种怪物,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吃人的,但是他怕海,所以我总是来看海啊。”也许这样说也没错吧,无聊之于我,恰是如此。
“真的?”他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笑了,如此好骗的人,他是如何做生意的呢?“你几岁了?”
“15岁了。”
“好小。叫姐姐吧。”
“姐姐。”他果真叫,附带着微笑。
“一个人做生意吗?”
“不是,跟着爸爸走。”原来是一个流浪的家庭,我也看见了不远处,收拾摊子的汉子,不时地往这边张望,看见我看他,露出和男孩一样的单纯地微笑,有着这样神情的中年人,真的是做生意的料子吗?
“为什么不上学呢?”这样世俗的问题,但是不得不问,就像某种仪式,不得不举行。人与人交往总有某种客套,某种礼仪规则,处久了,有些问题仿佛就是必要的了。尽管知道这种问题并不见得每一个人都认为重要,连自己都并不一定理会。
“没钱,再说这样也很好。为什么一定要上学?”我的脑中,出现了电视里,因为无钱不能上学的凄苦情景,而他不想上学。
“这样也很好。“我说。
“姐姐要走了吗?”他坐着又仿佛想站起来,可是又依恋着,不站起来。坐立不安。
“为什么这么说?”
“姐姐不再问我问题。”他苦着脸。
我笑了,拍拍少年的手,饱满多汁,仿佛会滴出水来的手,心里没来由的疼惜。
“没有,我再坐会儿。”不再看他,静静地看着海面,却知道他在看我,转头对他微笑,他却低下了头,仿佛秘密给看见了。
可是少年,你可知道,你太纯真,不会掩饰情绪,你对我的依恋明明地写在脸上,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会是今天,你的羞怯不是一天,两天能克服的,必是超越了某种极限吧。
以后的日子里,依然会去海边,少年依然会坐在我的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我讲话。青天白云,碧水苍天,一切幽幽地仿佛蒸笼中的雾气,看不真切,可是我想我是喜欢少年的。朦胧而妩媚,娇俏而柔软,清淡而悠远,这种属于少年的沉默的恋爱方式。可是他毕竟是不知道吧,有感觉,但并不明白,就像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无聊。而我真正清醒是在那一天,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世上有一种无奈,是不能说出口的伤痛,因为太纯洁,所以不真实,也不忍破坏。也终于在那一天,我明白了《边城》里,二老的无奈,他的离开也许并不是为了对大老的愧疚,而是面对翠翠无知的无奈,而我也想到了离开,奈何?奈何?
那一天,我没有去海边,因为有一个同学聚会。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人已有些微醉,辞别了送我回家的男同学,转身想要开门。
“姐姐。”我握着钥匙的手没来由的抖了一下,回头看他。他罩在门前柳树的月光下的阴影里,我看不真切。他年龄比我小,但却比我高出一个头,柳树一边倒的枝条遮盖在他的左肩,仿佛是一种保护。空气中有某种微醉的气息,仲夏夜的晚上。
“你怎么来了?”我的口气并不好,多少成双成对的影子在聚会上来来往往,而我却一个人陷入这种莫明的叫做喜欢的情绪,对这一个只会傻傻笑着的卖鱼的少年,我想我是疯了。
“姐姐。”他的声音是委屈的,带着某种哀伤的语调。
我终于还是不忍,面对他,总是不忍。“怎么了?找我有事吗?”换上了柔和的语调。
“我来送鱼。”少年的语调又轻快了。“姐姐说有一种叫做无聊的怪物,我怕姐姐今天没来海边,这种怪物会来找你,所以,所以,我想,大概他也会怕海里的东西吧。”少年走出柳树的阴影,递给我一带装在透明塑料袋中的鱼,脸上的笑依然腼腆,带着羞怯。
他却不知道,我早已无声的,泪流满面。
“姐姐,怎么不说话。我想错了吗?”少年焦急。
“不,不是。”尽管我真的不喜欢离开了水的鱼,鱼在海中,有种蔚蓝色的美丽,而离开了海,却变得粘稠而腥味。但是我接过了少年的鱼。决心在没有海的水里,好好养活它们。
“你为什么,不问我,送我回来的是谁呢?”
“是谁?”少年温顺而平静地问。
“是我的男朋友,就是将来要结婚的人,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我强调,声音中的干涸瞒也瞒不住,撒谎只是为了证明什么。
“哦。”没有多余的话。我终于明白少年什么都不懂,即使他爱我至深,他也不会明白。我的心里是深沉的悲哀,不是不爱,而是不被理解的悲哀,只有一个人承受的悲哀。
我知道我再也养不活那些鱼,那些鱼只有活在海里才能自由自在,陆地上所有的生存法则,它们并不明白,无论我如何的好好爱护,它们依然不会懂我的苦心,我依然还是一个人面对那种叫做无聊的怪物。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少年,月光下,无暇的,没有邪心的少年。
我离开了一个星期,可是没有想到的是,真正离开的人其实是他。
当我再回到海边,想以全新的心情,不在爱恋的心情去见他的时候,别人却告诉我,他已经离开,跟着他的父亲,因为生意亏本而离开。转告给我消息的人同时转给我他留下的鱼。
“他说请你无聊的时候,看看它们,它们会帮助你。他找了你好久,却不见你,只留了这些鱼。”大概是我脸上落寞的表情让他多说了这几句吧。
“谢谢!麻烦了。”成人的世界有成人的规则,心里再痛苦,也不能没有基本的礼貌,而他却是自由的,真诚的,没有规则的,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本来就属于我的世界,纷纷扰扰。
你留下再多的鱼,又有何用,只不过是让它们也不自由而已,如我。
现在,夏季已经过去,留下来的鱼终于被我养死,而我也回到了我求学的城市,纷扰的生活也回来了。不用求学,单纯,没有规则,没有心思的你还快乐吗?我的卖鱼少年。
穿越19岁的夏天,穿越雾气朦朦的回忆,那个卖鱼的少年,在雾之彼岸,向我纯真的笑,招手,而我只能遥望,那不属于我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