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这世道许多年》衡舟舟

29、灵潮古渚 第二个任务

　　第二个任务，就在裂为碎石的石门后。

　　土层中古树根的行动停止了，重新陷入睡眠。

　　这片通道被树根破坏得很严重，近乎塌陷，温无藏意识到这里不易过多停留，鼓起勇气，抬腿踏入至石门之后的黑暗中。

　　石门之后并没有什么洪水猛兽，也并非尸林血海。

　　而是一条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青石砖通道，墙壁上油灯的光亮宛如银河般延展至前方无尽的黑暗中。

　　温无藏开始了近一个时辰的步行。

　　幸好此地有油灯，光线充足，且通道直行单一，不会有多余的分叉口，不至于迷路。

　　温无藏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通道最深处，累得头晕目眩，双腿双脚麻木不堪。

　　通道最深处是一条向上的爬梯，上方透下来些许的光明。

　　温无藏休息半刻，重振旗鼓，忍着双腿上的痛楚，爬上了梯子，爬着爬着便觉得自己很搞笑，自己这样做真的很像是在漪月宫地下盲目穿梭的老鼠。

　　更可笑的是，这只老鼠马上就要接近漪月宫最核心的秘密了。

　　爬梯不长，半炷香后，温无藏注意到爬梯被一块石板挡住了上行的去路，正当她打算用力敲打一下这块石板时，石板竟然缓缓地自动打开了。

　　这莫非是个机关？

　　温无藏没有多想，她手脚并用，麻利地爬了出来。

　　随着她从地下探出头，柔和烛火光映照眼前。

　　这里是一间方正雅致的书房，家具杂物井井有条地摆放着，三架大书橱靠墙而立，积灰的木格中堆放着成捆的书卷，卷轴；花几上的盆栽早就枯死，香炉里空空如也，附近的长条紫檀书案上没有堆砌任何物件，只有一盏小铜灯上的烛火明灭摇曳着。

　　除此之外，任何文人钟爱的雅玩和摆件都没有。

　　温无藏转了一圈，只觉得住在这儿的一定是位清心寡欲的读书人。

　　只是此地很是偏僻隐世，按着温无藏的方位感知，这间书房四处不见光，没有窗子，极大可能位于地下，与地下甬道连在一起。

　　温无藏看着沉灰的书架，斑驳的墙壁上都有了霉斑。

　　这间书房的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吧，他走之后，这间书房荒废，再也没有了人气。

　　这位读书人是谁，为什么要躲在漪月宫的古林附近的地下，还修凿了一条连接通道串联起古林深处和地下墓穴？

　　不对，此人不见得是读书人，此地也并非书房。

　　漪月宫不是治学严谨，达兼天下的若湖书院，它统辖三州，辖境内上百万民众，同时漪月宫也是一处修炼术法，培养术士的大规模宗门，它的重心在于统治和修炼，而非治学，漪月宫遍地武艺高强的术士，读书人极少。

　　莫非——这里是从漪月宫通往古林和地下暗河墓穴的中转站？

　　温无藏拿起书案上的小铜灯，灯火从未枯竭，她环行照亮着整间书房，果然在书橱后面的墙上发现了端倪。

　　墙上贴着一张地下工程图，这张画落了很多灰，上面的图案文字细小到难以察觉。

　　温无藏干脆将它撕了下来，拂去灰尘，坐在一旁的书案上，接着烛光，细细查看。

　　此图名为“——古渚图样”，前面几个字字迹模糊辨认不清。

　　这项地下工程并不复杂，根据图中所示，温无藏当下所处的书房正位于梢月楼地下五十米，书房连接着更深处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很长，约十里，终点就是古林深处的那口枯竭的水池。

　　在工程图中，这位于漪月宫西北角断崖的古林有个名字，“灵潮古渚”。

　　图中的“灵潮古渚”里，山间树下有不少异兽灵禽出没，而温无藏在古林中除了胜沧鸟之外什么古怪异兽都没有看到。

　　“灵潮古渚”很大，此间地下的通道往西，便到了地下暗河青砖甬道的一处分叉口。

　　那里就是当时温无藏遇见黑血管藤的地方。

　　工程图左边部分，便是地下暗河墓穴的大致分布，和温无藏预想的一样，古林西边的深山下，流淌着一条源自垣水的地下暗河。

　　据图上小字注解，这条暗河已经流淌了上千年，集合地下阴潮之气。

　　暗河的尽头，便是“泉主教”所信奉的万枯阴泉。

　　工程图里将长达千里蜿蜒不绝的甬道画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黑血管藤，白藓虫以及那道浪纹石门都在相应的甬道位置被标注了出来。

　　她还记得，自己在地下广场长桥上经过时，河水突然上涌到脚下。

　　她当时还以为是陵鱼作祟。

　　其实是正常的暗河涨潮了，这里的水能在瞬息之间水位抬高几百米。

　　温无藏想到了自己在乌晶矿井中看到的河水，工人们乘坐小船随着水位起伏，进入不同高度的石道里开采乌晶，或许也是利用了这个原理吧。

　　关于那座浮岛上的陵鱼，工程图中交代此为“宫主之物”，并无再多介绍。

　　那并不是真正的陵鱼，而是陵鱼和白灵人结合而出的怪物。

　　浮岛上的白色建筑，工程图中将其标注为“死龛”，也就是棺椁所在地。

　　图上这栋白色建筑附近也有行小字：“内乃乾墟规制，漪月宫未尝参预，其内陈设，一概不知。”

　　温无藏看到这行小字，手一颤，烛火忽闪着，工程图上的“死龛”上浮上一大块阴影。

　　她一直猜测这片地下暗河建筑是漪月宫全权修筑，没想到这项墓穴工程的最核心陈设居然有乾墟参与，而且漪月宫对其内部一概不知。

　　整幅工程图大概看完了，温无藏大致明白那片地下工程的分布了。

　　近些年间，漪月宫存储多年的乌晶即将告罄，而地下石崖里，乌晶取之不竭，于是漪月宫在西边的山崖中，修建了一处大型乌晶矿，矿井极深，直通暗河，随着暗河的潮涨潮落，劳工乘船进入石道里挖矿，温无藏所处的山洞，都是被漪月宫挖空的。

　　乌晶矿井建于近两年内，孟二公子监制。

　　好巧不巧，这处乌晶矿井正好修建于暗河附近，连着挖掘出了这个尘封多年的地下暗河墓穴。

　　随着被挖空的山洞变多，整座山体坍塌的风险也在变大，早就有所预料的漪月宫在山体内安置了一根镇山针。

　　只是在安置这根镇山针的时候，工人们遇到了奇怪的事情，在山体底部，关押着一个沉睡多年的白灵人，所有人都吓破了胆，没人敢接触这个生死不明的白灵人。

　　婪觞是上一任宫主孟致荷安置在此、看守万枯阴泉和地下墓穴的镇墓兽，孟二公子和工人并不知。

　　温无藏大致猜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孟二公子下令：将镇山针压在白灵人头上，若白灵人敢动，镇山针就会崩断，倒塌的山体就能将它砸死。

　　于是，十多年前修建的墓穴和两年前修建的矿井就这么被一根镇山针连在一起。

　　她也明白了孟循月为何要佯装孟致荷致使婪觞撬动镇山针——他希望这个由孟二监制的乌晶矿井工程坍塌。

　　矿井内部，漪月宫高强度压迫劳工，几乎将乌晶挖竭。

　　随着山体逐渐变空，山崖震动，连着不远处地下暗河墓穴也受到了波动，上层甬道坍塌，垣水河边通往地下的甬道口就这么暴露了出来。

　　温无藏将这副纸张发黄，几乎要脆裂的图画放在了书案上，生怕一个用力将这张纸折断。

　　她从附近的书橱上取下了那些积灰的卷轴、书本，一一打开查看着。

　　这些卷轴都是当今九州难得一见的《万禽录》《九州兽考》《千年灵物志》等珍稀书籍，里面记录的都是曾经存在于九州的异兽灵禽。

　　而那些书本就不一样了，那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且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开篇第一句话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少时，先父携余与幼弟，亲植灵潮古木于渚上。此灵潮古渚，乃先父遗余之灵源福地，余断不忍任其芜废。遂遍历九州，搜罗异兽灵禽，豢养于此，冀此地灵机不致空耗。”

　　温无藏听白遇湖说过，灵潮古渚里的灵潮木是初代宫主孟巍带着孩子们种下的，那么根据这段话的口吻，这些文字都是上任宫主孟致荷所写。

　　文字很是细小，像小虫子趴在书本上，根本辨认不清。

　　温无藏一看文字就头大，她跳过了前面几页，翻到后面画有图案的部分。

　　这些图案不是印刷上去的，而是作者精心绘制而成，画的都是温无藏在青石砖通道墙壁上看到异兽灵禽，只不过这里的画作更加生动自然，应该是作者对这些灵兽们观摩已久，仿照着它们的真实样貌画下来的。

　　每一页上都画着一只灵兽，背后有一段文字介绍，大致是，此物名甚，生于何地，何时来到灵潮古渚，何时繁衍，何时死亡等等。

　　这本书更像是孟致荷所著的《灵兽观察日记》

　　一页页翻看过去，温无藏惊诧地发觉，孟致荷饲养在灵潮古渚里面的灵物大多早早死去，他在每一页纸上都表达了自己的揪心惭愧，可是依旧源源不断地饲养着下一个灵兽。

　　这不就是打着保护珍爱灵物的名义，祸害苍生吗？

　　温无藏撇撇嘴角，手里一页页往后翻动着书本，眼睛快速浏览着，直到她看见陵鱼才停了下来。

　　书上画的陵鱼，位于半人半鱼两种形态之间，关于陵鱼的介绍，孟致荷整整写了三大页，这里就简略概括一二。

　　原来孟致荷在多年前听过一次陵鱼的歌声，从此对陵鱼念念不忘，他开始搜罗陵鱼的踪迹了，将九州内仅剩的十多条陵鱼抓捕来，养在了灵潮古渚的水池中。

　　可是不知是否是饲养方式有问题，三年内陵鱼接连死去，只剩下两只存活，孟致荷沮丧之余，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这条两条陵鱼身上。

　　几年后，两只领域生长出了人的上半身，即将一展歌喉，名享九州，孟致荷大喜，甚至为陵鱼编写了一段歌谣，传唱琅州大街小巷，人人盛赞，于是孟致荷提笔又写下第二段歌谣，只是这段歌谣还没来得及传唱出去，乾墟便派人将两条陵鱼都借走了。

　　据说，皇后也爱听陵鱼唱歌。

　　据说，两条陵鱼死于前往天盘城的路上。

　　孟致荷生了一场大病，他知道九州再也没有陵鱼了。

　　数日后，乾墟交给孟致荷一项任务——要他在垣水河地下暗河里修建一处陵寝，并在陵寝内部安置一些镇墓兽。

　　这些镇墓兽就在他饲养的灵兽中选择，并特别要求在陵寝水域中安置多条陵鱼。

　　可是世上最后两条陵鱼已经死了！

　　孟致荷敢怒不敢言，毕竟陵鱼的灭亡，他占相当大一部分责任。

　　孟致荷身边的谋士，为他献计：白灵人统治时期，世上出现多种违背人伦常理的物种，例如白灵人与人相交产下的“骨杂”，以及白灵人与陵鱼相交产下的“杂交陵鱼”。

　　后者与真正陵鱼外形相差无几，孟致荷可以寻人打听九州里杂交陵鱼的踪迹，代替陵鱼，蒙蔽乾墟。

　　孟致荷被这个主意骇到后背发凉，但他还是派人去搜寻杂交陵鱼的踪迹，结果还真让他搜罗到了数十条健康的杂交陵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