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金手指被天下人知道了》衡舟舟

10、陵鱼（三） 只剩半个身

　　只剩半个身子的陵鱼们抽搐着倒在地上，溜光水滑，像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陵鱼腹中的内脏和肠子全部飞溅出来，腥辣的味道涌出，温无藏弯下身就是一个干哕。

　　“快跑！”

　　不等温无藏直起身子，陈徽一把抓住她，踩着遍地碎肉肠子内脏，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向白色建筑跑去。

　　大家都杀出重围，步调一致地跑向共同的目标——白色建筑。

　　陵鱼们齐刷刷转过身，没有起身追，而是恶毒地看着飞奔的几人。

　　不知是不是陵鱼施展了术法，众人脚下的泥土顿时变得极软，像踩在棉花上，稍微用力便会失陷其中。

　　脚下的泥土再次变成了水塘。

　　被水下支配的恐惧传来，温无藏对众人说：

　　“陵鱼施展施法的区域有限，只要我们跑得够快，脚下的泥土就不会变成水！”

　　此语一出，大家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阵风，所幸几人的体格都是极佳，跑起来宛如脚上长了翅膀，每次脚下的泥土即将变成湖泊时，都能一跃而起。

　　很快，众人便飞奔到了那栋白色建筑前。

　　这栋建筑整体呈四棱锥形，尖顶处有一根冲天而起的长柱，建筑上方有一圈透明小窗，里面散发出点点光辉。

　　地基处有约五米长的圆形环绕石阶，众人冲向石阶，一直爬到最高处才停下来。

　　他们弯腰喘息着，忍不住望向身后。

　　只见石阶下的绿色的草地全被水淹没了，陵鱼施法将整座小岛都变成了一整个大的湖泊。

　　换句话来说，这里已经没有小岛了，唯一的陆地就是这栋漂浮在水里的白色建筑。

　　远处的陵鱼跳进水里，它们依旧在施咒。

　　脚下的这些水越来越多，水位线逐渐上升，没过了一多半的石阶。

　　难道它们要把这栋建筑也淹了不成？

　　眼瞅着水位线即将没过所有的石阶，众人只好看向身后的白色建筑大门。

　　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处帷帐。

　　大家没有丝毫犹豫便冲进了这处帷帐后，进入到白色建筑内部。

　　就在他们进入白色建筑的那一瞬，整个建筑颤动起来，身后的帷帐被扯落，整个门洞暴露出来，透过门洞甚至可以看到外面湖泊里陵鱼恶毒的眼神。

　　外面的水只会变多，如果这些水透过门洞涌进来怎么办？

　　“听——”白望舒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警觉地打量着这四周。

　　白色建筑的室内很奇特，它不像个传统意义上的经由人工修缮的房屋，它没有地板，没有四面墙壁，没有天花板，整体像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内部，四面八方都是粗糙的石壁，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顶部。

　　顶部尖尖的拱起，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尖状穹顶上竟垂下许多长短粗细不一的钟乳石。

　　这里面更像是个天然溶洞！

　　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个溶洞是活的，它在伸展着，呼吸着。

　　四周的石壁在随着一呼一吸的起伏缓缓流动，上面的石缝和纹路不断发生着变化，这些石壁通体呈现出暗红色，呼吸延展间，好似进入到一个怪物的内脏中。

　　“哗啦——”伴随着一阵水声，大量的水用门洞外涌进来，正当几人手足无措之时，流动延展的石壁竟将那个门洞窟窿合住了。

　　宛如张开的的嘴巴又闭上了。

　　这处白色建筑再也没有可以离开的通道。

　　温无藏扫视着整个“溶洞”的内部，除了流动延展的暗红色石壁、自尖顶上垂下大小不一的钟乳石外，整个室内处处透露着死亡沉寂的气息。

　　正对着众人的那面暗红色石壁上，雕刻了一副硕大的人身像。

　　纹理清晰可见，栩栩如生，色彩纷呈，看上去没有经过任何岁月的侵蚀，崭新如初。

　　这副画像上是一位神灵，璀璨靓丽，衣带翩翩，环佩缠绕，脚下祥云纷呈，背后是青鸟与霞光。

　　神无性别，手中浮动着一枚菱形法器，映射出万千光芒。

　　温无藏对这个神还算是有印象。

　　这个神叫做“泉主”，人类创设出来主管地下的万枯阴泉的神，只不过当时九州百姓觉得这个神太邪乎，加之没有人相信什么万枯阴泉，久而久之，这“泉主”神就被人们冷落了，极少会有人会在家中、庙宇里去供奉“泉主”。

　　一直到那段九州大地被白灵人蹂躏的黑暗时光，入侵者白灵人试图模仿人类创设属于自己神和宗教。

　　但碍于它们浅薄的文化和空洞的思想，单凭自己创造出一个“神”的文化符号实在太难，于是便采纳了这个被人类废弃不用的“泉主”。

　　白灵人从深不见底的地下爬上来，对于它们来说，万枯阴泉就是故乡，也是阴晦之地，万恶之源。

　　而“泉主”主管万枯阴泉，使用的菱形法器和白灵人额上的菱形印记一模一样，故而“泉主”深受白灵人追捧信奉。

　　白灵人统治时期，九州各地修建起供奉“泉主”的庙堂。

　　白灵人被消灭掉后，乾墟将九州所有的“泉主”庙统统烧毁，并严禁百姓家中供奉“泉主”神像，若有私下依旧信奉“泉主”者，全家问斩。

　　除此之外，乾墟每年都会大肆宣传“泉主”神的邪性，以致众人对这个神并不陌生，甚至将其视为死亡之神。

　　百姓家里和“泉主”沾边的法物、饰品、刻绘都不敢留着，统统销毁了，若是这个溶洞里的超大型“泉主”像摆放在百姓家中，别说亲族，只怕方圆二三里的邻里都要掉脑袋。

　　温无藏愈发好奇这个墓葬的由来……供奉泉主，说明该墓葬极大可能与白灵人有关系。

　　目光移开“泉主”像，脚下的地面更是别有一番洞天。

　　这间溶洞地面正中央有一处极宽极长的池子，约半米深，这个池子里没有水，而是布满整齐划一的水晶人形坐像。

　　这些水晶人散发出幽幽波光粼粼的光亮，照亮了整个溶洞。

　　水晶雕像外观很潦草，依稀看出是个坐着的人形，总共约有三四十个，它们层层环绕，围坐在水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池子，身体都朝着一个方向，那就是位于池子正中的一口棺椁。

　　这口棺椁由硬木打造，形制常规，和温无藏之前见过的寻常大户人家的棺椁没什么区别。

　　温无藏看不出蹊跷，只好继续打量着层层环绕围坐在这口棺椁旁的水晶人像。

　　这些水晶人像从里到外坐了好几圈，最外面那几圈水晶人像雕刻得潦草至极，连五官都看不出来，而最内层的一圈水晶人像雕刻最为精致，一共六个，围坐在棺椁最前面，它们两条手臂抬起，手掌摊平，手心向下，没有触及棺椁，十二个手掌正好位于棺椁最上方，似乎在抚慰着棺椁里的亡灵。

　　池子里所有的水晶人像的姿势都很离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感：外围的人像的手都无一例外地搭在前面一圈人像的肩上，通过这一层层手臂，从外到里被神奇地链接了起来，所有的水晶人像都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内部的六个水晶人像最精美，体型也最大，比正常人形还大上一圈。

　　它们形态各异，看神情举止就知道，这是六个神。

　　对面石壁上有个“泉主”神，这怎么又多了六个神？

　　在棺椁附近安置这么多神，不怕犯冲吗，建这座墓室的人真实目的是什么，是安抚超度墓主，还是要通过多神相冲来镇压墓主的亡灵？

　　白灵人中流传着一种说法，二神不相见，否则都会变成邪神，灵场紊乱。

　　“看出不对劲了？”身后响起成棠的声音，他和温无藏一起在池子旁观察了好久，“我猜你是纳闷这六个神的来历吧。”

　　温无藏点点头。

　　“这六个人，合称为‘十二掬泠圣母’。”听到成棠的讲解，大家都来到他附近，“‘十二’指的就是神的十二个手掌，换句话讲，神就是十二个手掌，而非这六个人。”

　　“我不太明白。”陈徽打断他，“这六个人究竟是不是神？”

　　“只要身上有这十二个手掌的，都可以被称之为‘十二掬泠圣母’，这个神的本体只有十二个手掌，而化为的人形，有时是一个长了十二条手臂的人，有时是两个长了六条手臂的人，稍微正常点的，就是这个六人两臂的形态。”

　　“‘掬泠’就是捧起水的意思，这里的水是地下阴泉的水，虽说和刚刚那个‘泉主’一样，都和地下阴泉有关，但他们的作用完全天上地下。”

　　“‘泉主’能保佑地下阴泉，保佑白灵人的故乡，而‘十二掬泠圣母’是想要通过这一捧水，毁掉地下阴泉，毁掉地下的所有恶灵。他们倡导的世界是白灵人永霸九州，再也不要回到地下，而地下的其他恶灵，也不能到地上威胁白灵人对九州的统治。”

　　“‘泉主’主福佑顺遂，‘十二掬泠圣母’主压制和毁灭。”成棠叹了口气，“即使是白灵人，也无法接受这样极端邪祟的神，‘十二掬泠’就这么成为了九州有史以来最冷门、最无人问津、最少有人供奉的神灵。”

　　“我也是在我家祖辈的口中得知此神，现存所有古书里，都没有关于‘十二掬泠’的记载了。”

　　温无藏再次感叹若湖书院学子的权威。

　　“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

　　白望舒在众人身后缓缓道出这么一句话。

　　“说通什么？”

　　“这里的布局，包括这里供奉的两个神，都是在压制这个棺椁。你们看最上方。”

　　白子旬指着顶上垂下的钟乳石，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些钟乳石中最长、最尖锐的一根，竟正中垂挂于棺椁上方，像一把随时会刺进棺椁里的长剑。

　　“看来，墓穴修建者和墓主有血海深仇，不惜二神相克也要镇压亡灵。”

　　温无藏说，看向棺椁的眼神也多了一分复杂。

　　“你们——看外面。”陈徽指向石壁上方的一圈小窗，小窗外全部都是流动的浊水，水已经把这个白色建筑淹没了。

　　窗外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陵鱼，它们向室内投来恶毒的眼神。

　　鱼眼很大，麻木，空洞，目光是死的，死寂的恶毒最为致命。

　　成片成片的鱼眼贴在窗子上。

　　温无藏想到了大白肉虫的灯笼眼球，黑白分明。

　　设计陵墓的人，一定有些心理疾病，不然去哪里整来这么多恶心到远超人心里想象的怪物。

　　“我勒个四神……”

　　温无藏怔怔道，惊惧到有些犯恶心。

　　她转头对众人说，“我要受不了了——喂，你要做什么？”

　　书院三人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池子中央的这具棺椁上。

　　白望舒站起身，走到池子边缘，作势就要踏进去。

　　“停！冷静！”温无藏脸色煞白。

　　棺椁里的尸体指定不简单，万一起尸了寻常人镇不住。

　　没人注意到温无藏，只当她是空气。

　　“你们猜这棺材里会不会是个白灵人尸体？”

　　陈徽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成棠反驳，“这个棺椁的尺寸太小了，白灵人身长两米，根本塞不进去。”

　　说话间，书院几人已经走下了池子。

　　温无藏站在池子边缘。

　　下过十多个墓，从没碰见这么邪性的，就算用剑指着她，她也绝不会靠近棺椁一步。

　　可温无藏也没胆子孤身离去。

　　她只是个有点天赋的“观山”，不懂法术没有武器，怎么能一个人逃出去？

　　进退两难之际，温无藏感官无限放大，感受着这个溶洞里的一切。

　　这个溶洞里面，有生命的“物”只有他们几个人类。

　　不管是多么威严显赫的神灵，在这里都是一面墙，一块雕像，没有生命也没有能力。

　　唯一不对劲的，是“十二掬泠圣母”身后那一圈圈水晶坐像。

　　它们通体水晶，映照出来的光也是水光粼粼。

　　温无藏总觉得这群连脸都看不清的水晶人像是活着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个水晶人像扭了扭头，将脸转向了她。

　　“什么东西，也敢戏弄我？”

　　温无藏一直压在心里的无名怒火被勾起，她两步走到池子边缘。

　　就在她马上就要跳下去那一刹，身后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白望舒的声音响起。

　　“不要下去，那池子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