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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狗尾巴草 这是她们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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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空白的,寂静的世界。
温璐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的脊骨被拿走了似的,无力地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几个小时前,她去见了她的新心理医生,不对,应该说是叶欣。叶欣站在她的面前,拿着手中的观察记录板。
貌似是叶欣向她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但是说的什么她没听清楚。温璐抽动嘴角,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从何开口。
这是她们认识的第七年。这份孽缘,追根溯源还要从她高一时期说起。
那还是她少年时。
一次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温璐推着自行车缓缓地前进着,走过林荫的小道。她喜欢骑一会车然后一会停下来看风景。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洒落在她的头顶上,地面上。车轮和脚步踩得落叶,发出“莎莎”的声响。穿过拐角处,是一家老杂货铺,门前摆放着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小花,和一盆狗尾巴草。
老板是一位和蔼可爱的中年男人,也是她父亲的好兄弟,叶叔。叶叔坐在一个竹板凳上,在他的前面有一个破旧的大风扇,来啊去啊的转过来转过去。他的手中还拿着一把塑料扇子,一上一下的摇动着听广播,广播里隐隐约约咿呀咿呀地唱着她听不懂的昆曲。叶叔慢条斯理地为面前几个买东西的小孩算钱收钱,很是惬意的生活。
叶叔看见她,朝她打招呼:“璐璐,天这么热,恰不恰冰棒啊——”
温璐推着车走过去,叶叔正从自家冰柜掏出一个蓝白相间包装的冰棒,走过去递给她。温璐接过叶叔为她拿的冰棒,是小布丁,她最爱甜的,奶味儿的东西。
温璐将车后座的刹车的东西打下来,然后撕开冰棒的包装,轻轻哈了一口气,一点点地啃冰棒,一边回答说:“谢谢叶叔叔。”
叶叔问她:“进去坐坐不?”
温璐:“好啊。”
叶叔将她手旁的自行车引走,停到一个空处,并上了锁。他做完这些的时候,温璐已经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到了他刚才坐的旁边。
广播里的昆曲还在咿呀咿呀地唱着。
叶叔:“进学校一个月了,新学校怎么样?”
温璐假装开始支支吾吾,套用传说中的万用公式:“都……都挺好的,老师嗯老师讲得都很好,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过数学老师好严厉啊,老是霸占我们的午休时间做练习。同学也都很好,相处很融洽。”
叶叔貌似对这种万能公式很是受用,他继续问:“哦——那朋友交到了吗?”
果然逃不开的,温璐脑中突然飞速闪过几个比较荒唐的想法,她把那些思绪打断,最后挑了个好听点的糊弄过去,“还没呢,这才刚开学一个月嘛,大家都还没混熟呢,慢慢来,慢慢来。”
叶叔还是不死心地追问:“璐璐跟我女儿一个学校的,那你,见过我女儿欣欣了吗?”
欣欣?
温璐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号人物。那是她中考出成绩后夏天,全家一起搬家转到这附近读书。正巧叶叔也在这里,于是父亲带着她一起上门问候,互相认识认识。
那天叶欣不在,在学校补课,他们扑了个空,没能见到叶叔的那位女儿。两位男人聊着聊着,温璐坐在角落里偷偷玩手机,跟好闺蜜闻昭昭聊天。说是聊天,不过是闻昭昭在单方面输出那个新出道的男团谁最好看。
温璐敲字:你最 好看。然后发送过去。
叶叔突然发问:“璐璐是哪个学校的啊?”
温璐他爸温子寒回答他说:“杭城五中。”
叶叔突然很是高兴:“我女儿叶欣也是五中的。”而后他话峰一转:“不过她现在快高三了,没什么时间,家也是回来睡觉吃饭,其它时间都泡在写卷子里。害,这孩子,我看她迟早要学傻!”
【sb男人赔钱】:(发了一个吐鬼脸表情)
【sb男人赔钱】:你在干什么?
温璐听到叶叔这段炫耀自家孩子的话,倒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默默打字:在听人炫耀
【sb男人赔钱】:?
【时生】:没什么。
这个话题结束,两个中年男人又开始扯天扯地。好像是十几年都没见过了,恨不得把以后的话都讲完。一直聊到温璐的手机快关机了,她来的时候还没吃中午饭,肚子光荣地咕咕叫唤。温璐痛苦地捂住肚子,实在忍不住打断两位中年男人的烂柯一梦,吓得叶叔叔以为她有什么疾病,要带着她跑医院去。她再三解释自己只是胃有点毛病,有气无力地作别了叶叔。
这期间,叶欣都没有出场。于是到温璐和他爸一起离开的时候都没见到叶欣。
温璐对于叶叔并不熟,他只是一个有几面之缘的父亲的兄弟,还不是亲兄弟。更何况是他那整天神龙不见尾的女儿,她对学痴又不感兴趣。
不过老师曾经跟她们开玩笑说这个世界上有四种人:学渣,一般人,学霸,学痴。
她想叶欣肯定是学痴。
温璐拖长声音道:“哦——嗯,我还没见过叶欣学姐呢。”
叶叔开口:“难得她今天在,待会儿就又要赶着去上夜自习了。你们两见一面,再走好不好。”然后对着楼梯口朝二楼喊:“欣欣——欣欣——”
约莫过了十几秒,二楼没有动静。
温璐心想好尴尬啊。叶叔回过头对她说:“璐璐你在这坐一会,我去楼上去叫她下来,你们俩见一面再走。”
温璐只能回答:“好的好的。”
叶叔去上楼抓人下来,她只能回顾四周,杂货铺摆放了各种各样的杂货,很是有一种收集癖都是韵味。没过多久,他们父女二人就下来了。
被抓下来的学痴本人很是不愿意,表情里的戾气大得好似要把打扰她的人都屠戮尽。温璐仔细一看,学痴大人的校服上,还有几处黑笔晕开的痕迹。好像更符合她的学痴人设了。
不过……
叶欣人长得很好看,不是像明星那种风情万种,也不是跟传统审美那种温婉美人一样。而是那种很周正的美,像是天上被贬谪到人间做苦力的神仙。略薄的嘴唇仿佛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目光如同终年不化的冰峰,很好地诠释了温璐心目中学习到走火入魔的想象。
温璐伸出手,想与她拉拉手,并说道:“叶欣姐姐好。”
可是手没拉成,叶欣没有回应,依旧双手插兜,孤傲得不得了。
叶欣淡淡地对她爸说:“我走了。”
被冷落的温璐本人:“嗯?”
叶欣:“我要走了,马上就到学校上夜自习时间了,你们继续聊。”随后便上楼拿书包,留叶叔和温璐面面相觑。
约莫眨眼间,叶欣已经从楼上下来。她拎着书包,大步流星似的下楼梯,好像真的要迟到了。
叶叔急了,心想这孩子又闹绝食人设,对她喊:“你不吃饭啦!”
谪仙本人拎着书包,头也不回道:“不吃了,我走了。”
“一天到晚学习学习,先吃饭啊!”叶叔跑出门,决心把这个丢脸的崽子拎回家吃饭。
温璐见势不妙,心想如何拦住,正巧有人买东西,她赶忙拦住叶叔要打断叶欣腿的身影,赶忙说:“叔,叔,有客人。”
叶叔这才作罢,回来等客人挑选完,帮客人结账。
温璐心想,第一次见面见到的叶欣,让人感到奇妙,又好笑。
还有后来,后来……在她们认识的七年里,在她们相恋的一个月。
而现在,叶欣站在那里,是她的新主治医生。
也很好笑。
不论是这段感情,还是她都很好笑。
张爱玲讲,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大概就是这样吧。但她不懂,那短暂的三年,不对,是一个月。那一个月真就成了她的一生一世。而如今,不知道该是说自己对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是说她已经食髓知味,却不肯放手?
回去的路上,车流很堵,她打不到车,最终还是选择坐上叶欣的车。一路上,她们都没有说话,一直静静地开到目的地。
然后叶欣将她放在家门口,示意她下车。
路上一直沉默的神经病温璐,像是神经发作了一样,突然扒住车窗,一副沮丧的样子。
叶欣望着她久久不语。
温璐心想她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啊。
她用着极细微连她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开口说:“对不起,姐姐。”
对不起,你可以不可以原谅我。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叶欣也默默地盯着她,不开口。
而后叶欣淡淡开口,还是当年那个原汁原味的棒槌一根:“你还是先把你的病治好吧。”
温璐酝酿出来的深情,如同一面镜子被棒槌砸裂开来,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说:“我想说谢谢你,再见。”
回到家后,她把鞋子一脱,走向主卧。她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直凝望着,然后突然起身,去翻抽屉找东西,是一本书。
东西并不难找,因为她时不时看看这本书。
这是她的日记。她翻开它,把夹在书里的一张电影票拿出来。
夹在她书中的那张电影票,上面留着电影院地址,不过她想肯定已经荒废了,座位,电影的名字。背面上还有当年叶欣年少肆意的未成熟,和桀骜不驯的清狂。解汶老是跟她吐槽说叶欣的字跟她人一样充满杀气,叶欣如果在古代肯定是一个恩仇快意,杀人不眨眼的女侠客,温璐对此很是肯定。而如今那钢笔字如同锋利的刀片,扎进她的心脏。
那是一张《星际穿越》的电影票,她们一起去看的那场电影。回来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温璐是个没带伞下雨带伞不下雨,永远不知道自己需要时,那个需要的东西在哪的人。叶欣,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两个人只能一起淋雨跑回家。
回到家后,她学着闺蜜闻昭昭提出的骚主意,用手机询问叶欣有没有着凉,并试探问可不可以互写寄语在对方电影票上。但是她问完就后悔了,她没看完。但是对方也答应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写。
温璐写给她的是:不要平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其本人看电影看睡着了,一觉醒来睡得头昏脑胀,清醒时候看到的全忘了。只能把电影院宣传的的语句照抄上去,还自认为十分英明神武。
叶欣写给她的却是:穿越时空的是爱。
现在想来叶欣曾经对她也是情深,不寿。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过去。杭城五中郁郁葱葱的树木,还有校长自认为天才的郁金香花田。走廊上橙黄的夕阳,窗边带着露珠的彩虹,夜深无人的教室。总是热热闹闹一家人一致对外护短的二班同学,最爱唠叨的班主任英语老师,上课喜欢跑题为她们讲最近趣事的历史老师,老是霸占别人课的数学老师,开朗阳光却老是因为生病被抢课的体育老师。还有开着一家杂货铺叶欣的父亲叶志国,带着她一起学美术的学长解汶,被她甩了的初恋的谢然,从小学开始一直陪伴着她的好闺蜜闻昭昭,那时还没过世的爸爸,还有那个在她梦中频繁出现的人。
一切都还和往昔一样,她依然觉得只要他们还在,自己就可以无所不能。
一切都将一去杳然,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捕获。
我们便是这样的活。——《且听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