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暖而生》胖胖的加菲猫

1、急诊室的月光

　　第1章：急诊室的月光

　　深夜的医院，总有一种不同于白天的节奏。白日的喧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寂静，被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匆忙的脚步声和医疗仪器的低频嗡鸣所打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提神。

　　乔慕清刚结束一台紧急阑尾炎手术，连续站立几个小时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四肢百骸。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走向急诊科，准备和值班同事交接一下刚才手术病人的情况。

　　“乔医生，还没下班啊？”急诊科的护士长看到她，打了个招呼。

　　“嗯，刚忙完。3床术后注意事项我已经录入系统了，麻烦你们多留意。”乔慕清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放心吧。哎，对了，刚送来一位病人，疑似急性阑尾炎，腹痛剧烈，体征比较明显，正在处置室做初步检查。王医生在处理另一个车祸外伤，你要不要顺便看一眼？”

　　“好。”乔慕清点点头，职业本能让她立刻驱散了倦意。她走向处置室，一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听诊器。

　　处置室的门虚掩着，乔慕清敲了敲，便推门而入。

　　灯光下，病床上蜷缩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此刻昂贵的衣料已因疼痛而皱褶。她侧躺着，身体微微颤抖，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一位护士正在旁边准备静脉输液的器械。

　　“情况怎么样？”乔慕清走上前，声音是惯常的专业冷静。

　　护士回答道：“女性，二十八岁，突发性转移性右下腹痛伴恶心，体温38.1℃，麦氏点压痛反跳痛明显。初步判断急性阑尾炎可能性大，已经抽血送检了。”

　　乔慕清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病人因用力按压腹部而发白的手指上。“你好，我是乔慕清医生。现在感觉哪里最痛？”

　　听到“乔慕清”三个字，病床上的女人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尝试转过身，仰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汗水浸湿了她的发丝，黏在额头和脸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她五官的精致和骨子里的优雅。那双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眸，在聚焦到乔慕清脸上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度难以置信的光芒。

　　乔慕清也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张脸……这张在她青涩懵懂的中学时代，曾占据了她所有隐秘心事和仰望的脸庞。比起少年时的清丽，褪去了些许青涩，增添了成熟的风韵，但那份独特的、带着疏离感的温柔轮廓，乔慕清绝不会认错。

　　是徐婉卿。

　　那个在她初三时，如同皎洁月光一般照亮过她平凡世界的学姐。那个在她鼓起勇气递上雨伞后，对她微笑说着“谢谢，小妹妹”的学姐。那个后来突然消失，听说举家移民海外，从此杳无音讯的……徐婉卿。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乔慕清的大脑。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回国了？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你……”乔慕清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多年来的职业训练让她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的情况。

　　徐婉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袭来，让她猛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再次蜷缩起来。

　　“疼……”一个字，从她齿缝间逸出，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个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柔和了一些，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乔慕清记忆的闸门。她立刻清醒过来，现在是医生，面对的是需要紧急处理的病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她戴上听诊器，微凉的手隔着衣物贴上徐婉卿的腹部。

　　“这里痛吗？”她的声音恢复了医生的冷静，但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徐婉卿闭着眼，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这里呢？”乔慕清的手移到麦氏点位置，稍稍用力。

　　“啊！”徐婉卿痛得身体一弹，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乔慕清的白大褂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痛……”

　　乔慕清的心像是被那只抓住她袖口的、冰冷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她稳住心神，快速而专业地完成了腹部触诊。

　　“体征很典型，需要立刻手术。”她收回手，对护士说道，“准备术前谈话，联系手术室，开放绿色通道。”

　　“好的，乔医生。”护士快步出去安排。

　　处置室里暂时只剩下她们两人。仪器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

　　乔慕清低头，看着依旧抓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徐婉卿似乎耗尽了力气，手指微微松了些，但仍没有完全放开。乔慕清犹豫了一下，没有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纸巾，动作轻柔地擦去徐婉卿额头的冷汗。

　　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徐婉卿。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乔慕清。疼痛让她的眼神有些迷蒙，但那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涌动。

　　“乔……慕清？”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仿佛害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是我。”乔慕清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学姐，别怕，是急性阑尾炎，一个小手术，很快就不疼了。”

　　一声“学姐”，让徐婉卿眼底的诧异和确认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被疼痛打断。

　　“好……巧……”她断断续续地说。

　　“嗯，很巧。”乔慕清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她没想到，时隔多年的重逢，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放松，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会亲自给你做手术。”

　　这时，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走了进来。“乔医生，准备好了。”

　　乔慕清接过同意书，在床边坐下，尽量用简洁清晰的语言向徐婉卿解释手术的必要性、风险和注意事项。她的语速平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徐婉卿的眼睛，确保她能理解。

　　徐婉卿听着，疼痛让她无法集中精力，但她还是努力地点着头。直到需要签字时，她才艰难地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却因为虚弱和颤抖，连笔都握不稳。

　　“我帮你。”乔慕清见状，自然地伸出手，包裹住徐婉卿握笔的手，引导着她在同意书签名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徐婉卿”三个字。她的手心温暖，而徐婉卿的手冰冷，短暂的肌肤相触，让两人心中都泛起异样的涟漪。

　　签完字，徐婉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病床上。

　　“推她去手术室。”乔慕清站起身，对进来的护工吩咐道。她需要立刻去做术前准备。

　　在病床被推走前，徐婉卿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乔慕清，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依赖和恍惚。乔慕清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道：“一会儿见。”

　　手术室的灯亮起。

　　无影灯下，乔慕清已经换好了手术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冷静专注的眼睛。所有的私人情绪都被她强行隔绝在外。此刻，躺在手术台上的，只是她的病人。

　　麻醉师顺利实施了腰麻。乔慕清熟练地消毒、铺单。

　　手术刀划开皮肤，分离组织……一切步骤有条不紊。乔慕清的动作精准、稳定、高效。当肿胀的阑尾被暴露出来时，证实了术前的判断。

　　“阑尾坏疽，穿孔风险很高，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乔慕清对一旁的助手说道。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静无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看到那脆弱的、发炎的器官时，她心里掠过的一丝后怕。如果再晚一点……

　　她集中精神，利落地切除了病变的阑尾，缝合，关腹。整个手术过程干净利落，展现了精湛的技术。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乔慕清轻轻松了口气。她示意助手进行最后的包扎，自己则退后一步，目光再次落在徐婉卿脸上。

　　麻醉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徐婉卿安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因剧痛而扭曲的神情已经舒展开来，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宁静柔美的模样。

　　乔慕清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才转身走向更衣室。脱下手术服，换上自己的白大褂，疲惫感再次袭来，但比之前多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的心绪。

　　她走到手术室外，坐在长椅上等待。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清冷的光。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中学时代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个总是在升旗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自信从容的学姐；那个在图书馆窗边安静看书、侧脸美好得不像话的学姐；那个下雨天，被她这个懵懵懂懂的初三学妹堵在教学楼门口，红着脸递过一把伞，而对方在微微惊讶后，接过伞，对她展露温柔笑容的学姐……

　　“谢谢，小妹妹。”

　　那个笑容，和那句轻柔的“小妹妹”，曾经在乔慕清的心里回荡了无数个日夜。然后，就是突然的消失。听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年少的仰慕，还来不及说出口，就戛然而止。

　　乔慕清从未想过，她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过了不知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徐婉卿被推了出来，送往复苏室。

　　乔慕清站起身，跟了过去。在确认徐婉卿生命体征平稳后，她才彻底安心。她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

　　她写好了术后医嘱，交给值班护士。“这位病人是我……朋友，麻烦多关照一下。”

　　“好的，乔医生，你放心吧。忙了一晚上，快回去休息吧。”

　　乔慕清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复苏室里尚未醒来的徐婉卿，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让她精神一振。她抬头望了望深邃的夜空，寥寥几颗星子伴着一弯残月。月光清冷，一如多年前那个雨后天晴的傍晚。

　　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停车场。明天，或许该早点来医院。

　　而在复苏室里，徐婉卿的意识正从麻醉的深渊中缓缓浮起。朦胧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双戴着口罩、却异常熟悉和清澈的眼睛，听到了那个冷静而令人安心的声音。

　　“乔……慕清……”

　　她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离之中。是梦吗？还是真的？那个记忆中青涩腼腆的小女孩，竟然成了为她主刀的医生？

　　疼痛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