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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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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法国东部,佩鲁日。
这座中世纪古镇,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沿着山势蜿蜒而上,石头房子灰扑扑地挤在一起,墙面爬满了干枯的常春藤。
镇子太小,小到只有一条主街、一家面包房和一座石头教堂,常住居民不到一千两百人。
沈朗星在这座小镇上已经待了七天。
他住在一家私人出租的阁楼里,不需要登记身份,只要付现金。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不会说英语,他不会说法语,两人交流全靠肢体语言和翻译软件。老太太说包吃,每天给他做一锅胡萝卜炖菜,沈朗星硬着头皮吃了几天,到现在看见胡萝卜就犯恶心。
他本来想躲得更远一点,但银行卡不敢用,信用卡不敢刷,身上的现金撑不了太久。这个镇子偏僻、安静、消费低,关键是——他哥肯定想不到他会躲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然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张脸在这种连游客都少见的小镇上有多扎眼。
一米八几的个子,染成银灰色的头发,耳骨上挂着一排耳钉,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镇上的人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东方少年印象深刻,以至于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拿着照片过来问的时候,面包房的大婶热情地给人指了路,还用蹩脚的英语说“你找那个漂亮小伙子啊,他每天早上来买可颂,今天还没来呢”。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他哥的经纪人的各种狐朋狗友的未读消息堆到了九十九加。
沈朗星一概没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朗星想,应该是房东太太又喊他吃炖菜了。
咚咚咚——
连敲三下。
不过他有点奇怪,平常房东太太都是直接推门进来,今天怎么这么有礼貌了。
用法语说了句来了,沈朗星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鸡窝开门去了。
他打着哈欠眯着眼往门外看了一眼,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昨天都说了今天不吃了——
然后他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
沈朗星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完成了从迷糊到惊悚的转变,瞳孔骤缩,嘴巴张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就把门甩上了。
而沈霁川早有预料,所以并不着急,他很清楚,即便沈朗星现在跳窗,也是逃不掉的。
沈霁川又敲了敲门:“开门。”
“不开!”沈朗星大退一步,对着门吼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他妈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你应该先想想自己干了什么,再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沈霁川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到他微信。
沈朗星愣了下,然后点开。
屏幕上是一张沈朗星跟一个法国男人的的合照,沈朗星搂着人家的肩膀,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操!
沈朗星人麻了。
他当时想的是反正这地方也没人认识他,拍张照片应该也没事,这都能成线索啊!
“我他妈跟谁拍照关你屁事!”沈朗星隔着门继续吼,“我跟谁拍照你都要管?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变态!”
门外安静了片刻。
沈朗星谨慎的盯着房门。
“你飞了大半个地球,”沈霁川说,“换了三个国家,就是为了躲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期间你出了什么事,我连找都找不到你?”
沈霁川深吸一口气:“开门吧。”
“我不想踹门。”
“但你非逼我的话——”
沈朗星太清楚沈霁川说得出做得到了。
他哥从小就是这样,表面上永远是那副温温和和的做派,任谁看都是好脾气的样子,但骨子里就是个控制狂,是个疯子,是个阴魂不散的变态。
“沈霁川你就是个变态!!!”沈朗星吼得嗓子都劈了,“你他妈阴魂不散——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得听你的?我告诉你,我不听!我就不听!有本事你踹——”
最后一个“门”字还没出口,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扇老旧的木门连带门框一起被踹开了。
木屑飞溅中,沈朗星整个人往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霁川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收回脚,垂眼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弟弟。他穿了件黑色大衣,大衣之下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完全跟这间逼仄破旧的阁楼格格不入。
沈朗星坐在地上,抬头瞪着他,嘴唇下意识翕动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骂够了吗?”沈霁川问。
“你——你他妈——”
“那就是还没骂够。”沈霁川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继续骂,我听着。”
沈朗星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竟然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他哥就是这样,你骂他他听着,你打他他不还手,等你折腾完了,他还是那副表情,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你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反抗、所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到了他那里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用都没有。
沈朗星忽然觉得很累。
沈霁川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蹲下来,和坐在地上的沈朗星平视,伸手摘掉沈朗星头发上沾着的木屑。沈朗星直接偏头躲开。
沈霁川也不强求,他站起身来,对身后的人说:“带走吧。”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沈朗星从地上架起来。沈朗星也不挣扎了,垂着头,银灰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
几个小时后,里昂圣埃克絮佩里机场。
私人飞机停在停机坪上已经等候多时。
沈霁川带着沈朗星登上舷梯,沈朗星全程一言不发,低着头跟在后面。上了飞机,他就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毯子一拉,从头盖到脚。
等沈朗星在机舱沙发上蜷成一团睡着了,沈霁川才拿起手机,给祁珩拨了个视频电话。
祁氏大楼总裁办公室里。
俞洛声正蹲在窗边,小心翼翼地用喷壶给桌上那几盆小花盆喷水。这些是周末他们在花房里种的一部分,俞洛声非要带几盆来公司,说办公室里也要有生机。祁珩就专门腾了一小块地方,专门给俞洛声放他的小花盆。
今天的俞洛声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衬衫,配白色的长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小揪揪,整个人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个正在照看花园的小精灵。
这时,祁珩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俞洛声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叫什么了,这叫视频电话。有时候他想睡懒觉,不跟夫君去公司的时候,他们就会用这个见面,只要点一下那个绿色按钮,就能立刻在看到夫君的脸。
他熟练地划开接听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沈霁川的脸。
“沈公子!”俞洛声开心地朝屏幕挥了挥手。
沈霁川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祁珩的手机会是俞洛声接的,毕竟祁珩是个极其注重隐私的人。但沈霁川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笑着朝屏幕里的少年打了个招呼:“声声。”
他的目光在俞洛声脸上停了一瞬。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眼前的少年跟记忆里那个小可怜简直判若两人。脸颊上有了血色,也有了点肉,整个人从精神状态到气色,都比一个月之前好了太多太多。
“沈公子是找夫君吗?”俞洛声歪着头问,“夫君去开会了,要等一会儿才回来。”
现在听到“夫君”这两个字,沈霁川已经可以面不改色了。他点了点头:“对,我找他。不过这个时间他不在,应该就是去开会了。”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声声在做什么?”
俞洛声立刻给他展示自己养的花:“我在给花浇水!这些都是我和夫君一起种的,虽然还没有发芽,但是夫君说只要好好照顾,过几天就会长出来的。”
沈霁川笑笑:“原来声声也喜欢养花。”
俞洛声用力点头,但很快又把摄像头转了回来,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关切。他凑近屏幕,问:“沈小公子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受伤?”
沈霁川:“他没事,过几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俞洛声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转头一看,立刻握着手机朝门口跑过去:“夫君!沈公子的电话!”
镜头剧烈晃动了几下,脚步声噔噔噔地响,然后画面稳了下来。
沈霁川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祁珩一只手特别自然地搂住从侧面扑过来的俞洛声,另一只手从少年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然后揽着俞洛声往沙发走去。
沈霁川张了张嘴。
等从沙发上坐下来,沈霁川看到,他的发小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把一个少年圈在怀里。
沈霁川沉默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祁珩扫了眼屏幕:“怎么了?人逮到了?”
沈霁川这才回过神来。
“嗯。”
“人呢?”
“睡着了。”沈霁川侧头看了一眼,镜头扫过机舱另一侧的沙发,隐约能看到一个人蜷缩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银灰色的头发从毯子边缘露出来。
“嗯。”祁珩应了一声,“还有事吗?”
“你还有事儿?”沈霁川反问。
“嗯。”祁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该带他去午睡了。”
沈霁川:“……”
神他妈午睡。沈霁川看着屏幕里祁珩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再看看窝在他怀里正低头玩他手指的俞洛声,觉得这个世界真是魔幻。
“行吧。”沈霁川揉了揉眉心,“回去之后我带朗星登门,让他当面给声声道歉。”
俞洛声从祁珩怀里探出头,疑惑地眨了眨眼:“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沈小公子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呀。
俞洛声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祁珩先说话了。
“确实得道歉。”祁珩语气淡淡的,一只手搭在俞洛声肩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少年的肩头,但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这个笑容沈霁川太熟悉了,是祁珩准备敲竹杠时候的标准表情。
果不其然,下一句他就听到:“想好带什么歉礼了吗。”
沈霁川下意识说“你想要什么礼物”,话到嘴边觉得不对,什么你要什么礼物,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转而看向屏幕里的俞洛声,语气温和下来:“声声想要什么?”
俞洛声连连摇头:“不要的,不要的。”
祁珩把他往怀里按了按,面不改色地说:“他要。”
沈霁川:“……”
“上次在花博会上的‘素冠荷鼎’,”祁珩不紧不慢地说,“听说后来被你拍走了?”
沈霁川的眼角抽了抽。
素冠荷鼎,莲瓣兰中的顶级名品,一苗难求,他花了七位数才在拍卖会上拿下来,雇了专门的园艺师每周上门护理。这盆兰花在全国也找不出几盆来。
沈霁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什么时候对种花感兴趣了。”
“刚有兴趣。”
沈霁川:“……”
“换一个。”沈霁川试图挽救,“声声,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俞洛声刚想说不用,就感觉夫君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什么。他仰头看了看祁珩,祁珩垂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他读不太懂但莫名觉得应该配合的意味。
“……那,兰花?”俞洛声试探着说。
“嗯。”祁珩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重新看向屏幕,“听到了?他想要兰花。”
“你——”
“还有,”祁珩完全没有给他拒绝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大唐凤羽’和‘天彭牡丹’,听说你都是从云南那边特意运过来的。”
沈霁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唐凤羽,莲瓣兰中的极品,花瓣金黄带赤纹。天彭牡丹,春兰中的名种,花大如牡丹,香气清雅。这些都是他这些年花了无数心血才搜罗来的心头好。
现在祁珩连名带姓地把他那几盆压箱底的宝贝全点了出来。
沈霁川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些花耗费了我多少心血吗?”
“知道。”祁珩说,“但道歉,总得有道歉的诚意,你说是吧?”
祁珩低头,眼神示意小魅魔。
怀里的小魅魔配合地点了点头。
沈霁川:“……”
沈霁川看着屏幕里这对一唱一和的人,觉得自己今天的不该打这个电话。
“……你是人吗?”他说。
祁珩想了下,不答,又道:“大唐凤羽、天彭牡丹,再加一盆‘姜氏荷’吧。”
姜氏荷,春兰中的稀有品种,沈霁川两年前从一个老兰农手里辗转买来的,市面上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卖家。
沈霁川深吸一口气。
感觉这回怎么都得大出血了。
他闭了闭眼:“行。”
祁珩嗯了声:“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
“嗯。”
视频挂断了。
沈霁川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怎么觉得,这才一个月不见,祁珩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个冷漠至极、对什么都不上心的祁珩哪去了?现在这个抱着人不撒手、为了哄人开心不惜敲兄弟竹杠的家伙是谁?活脱脱一个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