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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210章 瘾 3万字 ...

  •   【感觉这章没写好,很绝望但也不知道怎么改所以一直拖到现在。先发出来,因为下周更忙,再不更我心里难受】

      莱昂和电话那头的凯瑟琳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令托比气愤不已,并且凯瑟琳居然还捏出可怜巴巴的语气调侃他:“那我是不是应该很荣幸啊,居然可以和托比并列……”

      凯瑟琳不在他面前(而且也不好惹),但莱昂在,于是托比立刻把剧本当飞镖使——纸页在空中飞过,莱昂赔着笑躲闪过去,刚松了口气,就发现迷你壁炉上放着的玩具被砸到地上。

      好在拖车的每个房间都铺着厚厚的地毯,莱昂尖叫着扑过去仔细检查一边,确定这只可动的波巴费特火箭背包版玩偶安然无恙。他这才松口气——这可是他二十年前就高价买下的星战周边,和这几辆奢侈到有观景走廊的拖车一起在过去几个月伴随他去了好几个大洲都没事,要是现在砸坏了,他得心疼死。

      说起来,诺兰对他的高消费很不爽(心疼预算),华纳却财大气粗不怎么在意,后来莱昂才知道,因为凯瑟琳连哈利波特短短一周的客串表演,华纳都会运送她的拖车和直升机到剧组,还为她申请每天回家的航线……他算是蹭了凯瑟琳的待遇,想到这里,莱昂又心虚了几秒。

      看到星战的玩具,就想起刚才给他通风报信的卢卡斯,就想起卢卡斯当年的邀请。莱昂有些感慨地说:“他创造了星战,星战也奴役了他,你看他这些年除了星战,什么电影也没拍。说真的,我再次觉得我放弃出演前传是多么明智,我可不想被困死在角色里。”

      如果是十年前,莱昂这番凡尔赛言论一定会引起凯瑟琳的怒火与不甘,因为那时的莱昂有一整个世界的剧本在等待着他,而她那时还要付出比莱昂多几倍的汗水,才能拿到和他勉强齐平的资源。

      但时过境迁,现在凯瑟琳才是那个占据完全优势的操盘手,所以凯瑟琳不以为意地笑着说:“是的,你大概用上四五成演技就能演好安纳金。不过海登也有他的优势,毕竟在IP电影里,有合适的脸蛋和身材比演技更重要……”

      “我一直在减肥。”莱昂警醒地飞快回复,托比顿时放声大笑,显然在拆台,弄得凯瑟琳也不由自主哼笑。

      莱昂被他俩默契的嘲笑二重奏弄得有点恼羞成怒:“就算我没减肥又怎么样呢?我只是因为你的喜好才想减的,否则哪怕我胖十斤,观众也会看我的电影,我也不想只靠脸让观众喜欢——凯茜,你别笑了,我们都知道电影明星不是努力就能成为的,这镌刻在命运里,生下来就注定是或不是。”

      “噢?让我听听你的高论。”被逗笑的凯瑟琳心情不错,于是难得给他一个台阶。

      莱昂立刻顺杆子爬:“我可没说错。我们这样的天才,哪怕是上映前默默无闻的角色落到我们手上,都可以赋予巨大的魅力,让人为之神魂颠倒。而演IP电影,是把那些角色自带的魅力说成是自己的,同时用充满铜臭味的特效和氛围来涂抹装点自己。谎言重复一千遍就能成真,演这样的角色演多了,当然也能成名——可我本就有自我赋魅的本事,何必去抢别人的工作呢?”

      其实这些话,汤姆这个老男人大概也会安慰得出来,毕竟汤姆做巨星比他还要早十多年。但谁叫他才是此刻说话的人,莱昂想,居然有些感谢卢卡斯的通风报信了——凯瑟琳的情绪明显因为他这番话有了好转。

      他得意地迟钝了一会儿,才在凯瑟琳狡黠的笑音(“托比,你说他是不是又在阴阳怪气你啊”)里反应出来,赶紧找补:“对不起,托比,我真的不是在骂你……哪怕没有蜘蛛侠,你也是特别好的演员,《兄弟》在颁奖季肯定有收获的。”

      托比翻了个白眼。凯瑟琳也笑盈盈地恭喜他最近的好消息:《兄弟》上映后取得了不错的影评人口碑。以托比的人脉资历,颁奖季应该能弄出些水花,奥提虽然困难,金球奖提名还是能肖想的。伦敦首映礼凯瑟琳还去捧场了,当时娜塔莉·波特曼在镜头前疯狂和她秀“友情”,亲密得仿佛连托比都退了一射之地。而莱昂当时为了避嫌不和凯瑟琳撞上,去的是之前的洛杉矶首映礼。

      “罗杰·艾伯特说,他之前从未见你展现过如此黑暗的深度。要是他看了阿凡达也这么夸我就好了。”凯瑟琳有点羡慕地说,托比困惑道:“阿凡达的剧情很黑暗吗?商业片不至于吧……”

      “我是说……噢!”凯瑟琳发出一声惊叹,莱昂和托比立刻问她怎么了。

      凯瑟琳含糊地混了过去,然后在心里又大骂卢卡斯:她刚刚发现,她和莱昂当年在突尼斯cos天行者兄妹的照片,居然就被挂在墙上的金边相框里,顿时很想揍卢卡斯一顿。

      也许是误会了这沉默,莱昂突然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阿凡达的周期太长了,成本又高,给你的压力太大了,甚至可能比当年还大……当年媒体也没有怎么期待我们俩能扛起票房,主要火力都冲卡梅隆去了。但我知道,任何问题你都能解决的,也许过程中有一点波折……可我再说一遍,你都能解决,我相信你做得到。”

      所以凯瑟琳为什么心情不好,和卢卡斯闹矛盾了吗,还是是因为最后的决斗演得不顺利?本,哼,马特,哼,没一个值得凯瑟琳发愁的,他们都是被凯瑟琳随便摆弄的木偶。唯一有可能的……噢,丹尼尔·戴-刘易斯是有点麻烦,这点他亲身经历过,而且这次剧本的负面情绪太多了。

      想到这里,莱昂假装无意地说了几件自己和丹尼尔合作的往事,试图安慰她。同时心里也在忧虑——早知道当初不把这个剧本送出去,免得让她难受,可能还会反过头来怨恨他……噢,这是他会干的事,凯瑟琳才不会这样迁怒呢。

      “看来你很希望我成功。”凯瑟琳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带回了许多年前,毕竟耳畔的声音那么熟悉……

      莱昂柔声说:“那当然,哪怕只从利己角度出发,你成功也能给我信心啊,我也在拍一部纯原创的科幻片。要是你没成功,华纳说不定还会砍盗梦空间的后期预算呢。”

      “不至于,那样诺兰会发疯的。你和他合作得怎么样?”心绪翻涌间,凯瑟琳嗤笑着问道。

      “他在我面前挺能忍的。他勉强会写母亲,妻子情人,女儿,但完全不了解女人,仿佛对女人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一样。好在他很会塑造男人,挺适合捧男演员的,我不推荐你和他合作(凯瑟琳:难道你就理解女人吗?)。”莱昂笑嘻嘻拉长声音,“本来完全不了解,谁叫我遇到了最好的老师。”

      接下来十分钟,三个人仿佛长了十张嘴,热热闹闹地讨论到时候可能找哪家pr公司,金球奖会不会又请毒舌的瑞奇·热维斯做主持——托比感觉这种愉快安心的氛围降临得如此猝不及防,却又似曾相识。等回忆起来时,托比百感交集:他都快忘记上一次他们这么和谐地聊天是多少年前了。唉,这原本应该是他们的幸福人生啊,尤其是他的,不需要当和事佬,放松瞎聊就行……

      “也要祝贺你呀,莱昂,华纳告诉我了,孤儿怨的票房令他们出乎意料,他们对你挑选女主角的眼光非常佩服……”凯瑟琳难得夸了莱昂一句——要是心情差,她祝贺的内容肯定是“真厉害,你去年自己主演的电影都达不到这个成绩呢”。

      “那当然,他们十多年前就该佩服我挑女主角的眼光,”莱昂忽然说。

      托比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但来不及拦他,他的每句话就都像掐表一样飞窜出来,且一句比一句更快:“因为我只会选最好的来和我合作,如果没有,那我也不会出演了。所以我想问你,凯茜,你考虑过出演《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女主角吗?这只是个朋友间的询问,真的,我今天才问了托比,他很适合演尼克,对吧。然后我想,想问你——”

      莱昂终于说不下去了,而话筒那头也微妙地沉默下来。

      这是很有压力的几秒,刚才温情脉脉的闲谈转瞬化为幻影。托比本来还沉浸在他们回到十几岁一起玩时的美好记忆里,就被莱昂这一句话砸得头晕,只恨手里没有第二个剧本去砸他——莱昂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非要这么破坏气氛?

      但是看到莱昂的样子,他顿时又有点不忍(莱昂性格就是这样,他早习惯了):毕竟莱昂说出这个邀请后,就似乎已经耗尽全部心力,因为他的蓝眼睛瞪得鼓圆,脸上红白交错,并且随着对面意味深长的寂然无声,最终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赭色……大概是担心自己又搞砸了。

      “莱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让我看一眼他们的剧本吗?我的工作室甚至每天都能收到数百份剧本。”简直过去了一个世纪后,凯瑟琳的声音才再度如钟声敲响。

      奇怪的是,这句话如此淡漠,但她的嗓音却又那么低柔缱绻,让莱昂紧张地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这话语是一个高明的刺客,悄无声息间就将利刃架在他的脖颈上。

      不等他回答,凯瑟琳又轻轻笑道,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曾经有人直接塞给艾玛十万美元,只求她递给我看一眼,无论我看不看得上……”

      “等一下,”莱昂忙里偷闲地好奇道,几乎有点不知死活,“所以艾玛收钱办事了吗?”

      “她退回去了,然后我给她加了奖金。我身边的人,待遇当然要很好。”凯瑟琳的声音此刻在莱昂耳里就像一盏绿幽幽的烛火,轻飘飘随声颤动,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征兆。莱昂几乎无暇思考,轻而易举地被这声音牵动心神,只想本能地几乎要跪下哀求这唯一的光源不要离他而去,仿佛这是他的□□——

      “我的档期比钻石更宝贵,在地心引力拍摄完前,我随时都可能看上新的角色。所以你有什么理由能说服我,在明年之后选择一部需要和你合作、并且第一主角很可能不是我的电影呢?你很幸运,面对现在的你,我还愿意听几句。”

      这百转千回的曲折语气,连托比也有点吓得屏气凝神。他想起刚才看的剧本——【黛西悠扬的嗓音在雨中听了使人陶醉,得先循着那高低起伏的声调,过一会儿才能辨清她在说什么。】凯瑟琳的性格和黛西·布坎南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天差地别,但她的存在,却几乎就是莱昂人生中对应的那个黛西。

      “这算一个试镜吗?”莱昂感觉自己满头大汗,坐立难安——仿佛回到了1998年,那段时间凯瑟琳和他相处时不是吵架,就是在为剑桥的毕业答辩做准备。当年他只是旁观,甚至不太理解凯瑟琳干嘛还要这样:他们已经是大明星了,何苦还要耗费巨量时间完成学业呢。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就正在参与一场艰难的答辩,而且他的导师随时就会把他打回去重读……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压力了。

      脑子从来没有这样狂转过,莱昂甚至恨不得敲自己的头。好在他终究是认真读了剧本,重温了原著小说,也思考过凯瑟琳如果出演,会怎么处理“黛西”。虽然他开口后仍然令人啼笑皆非:“第一,因为……因为黛西是短发,对吧?你演地心引力的宇航员不也得剪头发吗?”

      “是的,谢谢你,毕竟没有你的邀请,我就找不到其他短发的女角色可演了。”凯瑟琳拖长声音,冷冰冰地打趣他。

      托比也有点绝望地锤了莱昂一拳:能不能说点有用的……也不看看各大制片厂给凯瑟琳的片酬开价都快飙到三千万了,莱昂自己还在两千万的边缘打转呢——要是盗梦空间也扑了,那他真的可能会被踢出两千万俱乐部。

      莱昂也急得差点把头发抓下一缕,他赶紧说:“第二,你从来没有演过这样有负面元素的女主,对你的形象是颠覆的……”

      “看来洛克希和阿比盖尔都不是我出演的,我的戏路怎么这么窄啊,居然只演好人,简直名不副实。”凯瑟琳的声音里冰冷的嘲弄意味更重了。

      “我还没说完你让我想想!”莱昂真的扯下了几根头发,疼得他差点吱哇乱叫,但随后,他语气坚决了起来,“听我说完吧。你演过无数鲜艳的色彩了,有黑有白,有红有绿,你的表演就是一道完美的彩虹,但是……但是黛西是灰色的,你没有演过这种颜色。”

      这次对面暂时没有响起冰冷的嘲笑,莱昂如蒙大赦,机关枪一样开始哒哒哒输出:“罗伯特·雷德福那版黛西,米娅·法罗并没有演出来,并非她不合适,而是剧本需要……她可是演过罗斯玛丽的。是因为剧本围着盖茨比打转,空心的黛西是盖茨比心里的黛西,而黛西本人并不空心,空的是行动力,世界留给黛西的选择本来就不多,或者说根本没得选。你不是曾经对我说过吗,你说黛西会被定义为空心花瓶,是因为她最终清醒地,冷酷地走向这个定义,甚至拥抱了它,任由命运碾碎她那颗曾经敏感且渴望真情的心……盖茨比的人生是悲剧,但起码被记录,被哀悼,但黛西的心灵死亡是安静的,根本没人关注,或者是唾弃……结局不就是这样吗?黛西软弱地退回富豪丈夫为她铸就的金钱巢穴,如同胎儿回归子宫,即使那里暗无天日,也似乎足够温暖安全。”

      她都记不得自己说过,但莱昂好像也编不出来。凯瑟琳想,时间多么无情……

      “总之,黛西是一个符号,”莱昂没有给她留思考的时间,继续横冲直撞地说下去,“就像黄金年代的好莱坞电影里总有蛇蝎女郎一样,这一类负面女角色总是符号化。但我觉得你能处理出很多不同的层次,解构她,赋予她全新的生机……我无法给出保证,因为这只是我的感觉——她的复杂足够让你着迷,她的难度也会让你产生征服欲。”

      黛西并不真正天真,她复杂得可怕,天真的人是盖茨比,这也是为什么菲茨杰拉德觉得他了不起——他固然有种种难以掩饰的缺陷,但至少还残留一点梦想主义,而那些老钱,他们的灵魂早就腐臭了。当然,这个想法不必告诉凯瑟琳,显得他太自恋了,这个时候还在分析他的角色……。

      话筒那头仍然是一片死寂,莱昂差点怀疑凯瑟琳其实已经挂掉了电话。

      但他已经说到了兴奋处,再也停不下来:“在我们这个阶段,选剧本其实很难了——难道把剧本页数、角色出场时间、观众喜爱的桥段打包丢进程序里跑一遍,就选出了我们的角色吗?最重要的还是你喜欢。而我感觉你会喜欢,我相信我的本心,我了解你。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再这么了解你(又来了,托比发愁地想,莱昂说嗨了又开始犯老毛病——总觉得没有人比他更懂凯瑟琳),是我想到你会喜欢《最后的决斗》,是我买下来送给你。现在我又有预感,这种预感曾经只出现过一次,那就是当年我拉着你一定要你去见卡梅隆的那一刻——但露丝能带给你的表演成就感和荣誉,黛西未必逊色多少,而且这个角色普通演员不可能处理得好,我并不是因私废公!”

      剑桥大学简直应该也给我一个博士学位,说完这一长串后莱昂这样想,忍不住去冰柜里找饮料,这长篇大论给他说口渴了——“没错,我会喜欢黛西的。”凯瑟琳似乎是故意在他喝第一口的时候开口,让他呛得死去活来。

      莱昂一边咳嗽一边竭力听她说话,努力想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却适得其反。他只能模糊听到——

      “但我不可能只因为喜欢而选择……我的档期、片酬和舆论都是大问题,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为了一个角色的场外因素如此付出——我和你合作,会为你带来巨大的利益,而我未必有同等获利。我还没有对你无私到这个地步,所以起码在当下,我没有看到我出演的利益。”凯瑟琳的声音重归冷淡,令彼此都陷入了旧忆——

      十多年前凯瑟琳飞回波士顿,从心灵捕手片场的拖车里拉走凯瑟琳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那时他们彼此坦诚得就像一池清水,劝说她合作何其容易,而现在清水变深潭,掩上了朦胧的雾,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所有的条件我都可以——”莱昂想这样说,片酬,分红,等待的档期时间,这些在凯瑟琳面前像尘土一样不值钱,全都可以抛弃。

      但凯瑟琳突然用调戏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许诺,音色里甚至带些令他陌生的轻佻:“哎呀……朋友之间可不是这样无限牺牲的。你说了我们现在是朋友,对吧?我不能让你这么付出。”

      莱昂脸红了。

      他自己说不清是被凯瑟琳逗弄得生气,还是害羞……但之后,他难过了起来:这么多年后,凯瑟琳曾经想得到的一切,无论是利益还是感情都已经得到,她已无欲则刚。那时至今日,他到底得用什么样的利益才能打动凯瑟琳?

      他望向拖车一壁上的玻璃窗。他和托比早上在拖车外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砸中了其中一扇,玻璃虽没碎掉,却已有涟漪般一圈圈的裂纹。

      现在远远看着,玻璃似乎仍是那块清透澄澈的玻璃,一切岁月静好,可晚霞温柔穿过它时,却被交错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棱面,每一面都隐约闪着凌厉的寒光,无处可逃。

      莱昂心里酸涩涩的,仿佛凭空被蛀空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冻得他浑身发颤。所以他咽下了那一句他不敢说的话:最大的利益,不就是你的表演空间吗?如果他们合作,他们之间表演摩擦的火花,一定能为凯瑟琳带来其他人无法想象的灵感……

      但他不敢这么说。泰坦尼克号那时的确如此,但过去十多年,他们经历了太多事,谁知道这对他们的表演合作是加成还是伤害。而且他此时也有些不确定,凯瑟琳到底更在意她的巨星身份,还是演员了。

      “但我听说你和汤姆·克鲁斯又要合作……这都是第几部了!”莱昂终于有点忿忿,所以黛西的丈夫为什么要叫汤姆?这个世界上的每个汤姆都那么可恶,“到时候是你为他付出,还是他为你付出呢?而且你们要改编的是一部日本轻小说,叫什么杀戮轮回对吧?了不起的盖茨比至少是美国名著,观众基础要好得多,而且《杀戮轮回》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很负面。”

      凯瑟琳并不意外莱昂能知道——好莱坞没有秘密,他们这些头部巨星的想法,更是无数人每分每秒都在拼命探求。而且杀戮轮回的剧本改编权就在华纳手上嘛,华纳影业的总裁罗宾诺夫就一直想“撮合”她和莱昂,两头卖点消息也正常,上次罗宾诺夫还把莱昂的制片公司亚壁古道要制作一部童话片《小红帽》的事情,告诉了凯瑟琳呢。

      《杀戮轮回》是凯瑟琳给自己选的保底。汤姆很懂她现在的选片偏好,毕竟阿凡达成功与否,成功到何种程度,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当然希望阿凡达能大杀特杀,但也不能傻等着圣诞节礼物到来。万一中的万一,票房不幸扑了,她需要采取一些措施维护自己的咖位,不能一扑再扑,毕竟好莱坞的大制作只能允许两次失败。

      她一向很缜密,所以显然不能等失败了才去挽救,她的新片得提前选好。凯瑟琳衡量过,地心引力的基础还是薄弱了一点。而有汤姆·克鲁斯这面金字招牌的动作片就更让人安心,并且女主打戏丰富,发挥空间大且性格不招人厌。如果阿凡达失利,汤姆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他应该还是会尊重她对剧本角色的意见。这样多半能为她挽回部分票房号召力,而且和汤姆在荧幕上“再续前缘”,也有助于话题度——本知道他们可能合作后焦虑了一阵,不过到底也没说什么,这要是换成以前的莱昂,不早就闹开了。

      所以凯瑟琳淡淡地说:“我们俩这几天本来就在考虑改片名,不用你操心。而且在动作片上,你好像没什么发言权吧。”

      是啊,莱昂郁闷地想,凯瑟琳现在是如此高高在上,连退而求其次演双主角也只会选汤姆。他能重新和凯瑟琳言笑晏晏,但他的过往风评却不足以让凯瑟琳彻底相信他不搞事。

      但莱昂还是赌气地鼓起腮帮,感觉自己被这个“we”酸得脸都多了几条皱纹。

      他心情太郁闷,以至于没注意套间的门打开,有一只白团子悄无声息地跑进来,然后熟练地起跳——“嗷!!”莱昂发出一声惨叫。

      “好好的你又发什么癫?”凯瑟琳皱眉,而莱昂一边抽气一边忍痛解释,然后又恨又爱地伸手摸摸眼前这个漂亮宝贝。杰克也顺势在他腿上趴下,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眯着眼睛骄傲享受人类的按摩。

      “是我的猫……我发誓,这小家伙肯定是个少年老成的绝地学徒,不然以它的吨位,不用原力怎么可能跳到我的腿上。”

      “你养猫了?那暴雪呢,它还好吗。”凯瑟琳有些意外,毕竟莱昂其实对宠物很长情(不然也不会偷她的狗),很少会一养一大堆,而莱昂有些沮丧地说:“暴雪去年走了。医生说,蜥蜴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奇迹了,何况它还出过车祸……”

      凯瑟琳想起这只蜥蜴就是在他们拍泰坦尼克号时出的车祸,当时莱昂着急坏了,和她连夜开车回美国找诊所救治……第二天因为太困迟到了十分钟,被卡梅隆骂得狗血淋头。

      “我最近也在重新养蜥蜴。我的养女,你们知道的,贝拉她也很喜欢爬宠,除了蜥蜴,还养了一条黄金球蟒……”凯瑟琳的声音更温柔了,分不清是因为回忆还是未为了心爱的养女……多半还是后者,因为凯瑟琳突然笑出声:她想起贝拉也继承了她爱用角色起名的习惯,给那条温驯的球蟒起名莱斯特——汤姆就只在夜访吸血鬼里是金发。

      莱昂犹豫着,觉得这是个问索罗的好时机,但很快,又一个小不速之客跑了进来,刚才大概就是她悄悄把猫放进来的——“爸爸!爸爸!”一个不到三岁的金发小姑娘像一阵龙卷风般刮了进来,后面的保姆都追不上。

      “谁来了?”凯瑟琳问道,托比一把将女儿捞起来,摸了摸她圆鼓鼓的小肚子后笑着说:“是我女儿,她现在正是闹腾的年纪。露比,电话里是凯茜阿姨,去年你生日收到的那个芭比就是她送的,给她打个招呼吧……”

      “晚上好,Auntie Cassie,我好喜欢你……给我的娃娃……”小女孩热情地喊道,声音像一块杏仁糖饼般甜甜脆脆,凯瑟琳的声音也温柔了许多:“是露比啊,我的乖宝贝……”

      莱昂把猫放去另一个房间自己玩,然后把露比抱在怀里。他也一直非常疼爱露比这个教女,而且露比生日很巧,她出生在06年11月10日,和莱昂的生日只差一天。

      在他哄着露比时,托比和凯瑟琳继续聊着家庭琐事:“是的,詹妮弗又怀孕啦!我陪她到东京度假,顺便带露比来探班——这孩子太闹腾了,总不能丢给詹妮弗累着她吧。”

      “恭喜你又要做父亲了,詹妮弗的预产期是几月呢?”凯瑟琳对这个话题很有热情,托比也一样:“在明年一月。詹妮弗上周去诊所查过了,是个男孩。你想做他的教母吗?你已经有好几个教女,但好像还没有教子吧?我和詹妮弗都很期待……”

      “好啊,”凯瑟琳答应得很爽快,“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和格温串通好了,她昨天才对我说,她马上要生第三个宝宝了,我如果还不当孩子的教母,那我就是讨厌她。那我能怎么办?所以下个月我就又多一个教女。这样的话,明年我再有一个教子也挺不错。”

      “你简直像斯皮尔伯格……一样。”托比笑道,然后在看到莱昂的表情时,本来说得很顺的话卡了个壳——托比隐约有种感觉:离开电影和过去这两个话题后,莱昂好像就有点插不上话了。

      托比仔细观察莱昂的表情,发现他似乎是有点无聊,又有些无所适从——想想也是,莱昂除了陪托比的女儿,以及和自己的侄女玩几次玩具屋外,毫无家庭生活的概念。

      托比抖了一下。他突然想到,如果莱昂迟钝地意识到凯瑟琳随时都可以和本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只不过因为太忙没来得及生而已……到那时候,莱昂很可能会当场精神崩溃,演不下去朋友这层皮了,从此又开始发癫……他再次意识到这俩家伙当年的婚姻有多幼稚。

      当然,这主要怪莱昂,因为他几乎从来没有往孩子这方面想过,凯瑟琳在养孩子方面成熟多了!这一点实在很盖茨比,毕竟盖茨比心里的黛西就是时光停滞的,还是几年前他告别的那个少女,知道她结婚了但没有实感,但等黛西的女儿出现在他面前,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脑补了凯瑟琳有孩子后莱昂的反应,托比简直要惊恐症发作……那他怎么办!他可不要再过一遍前十年那样两头劝两头挨骂的煎熬生活!这样说的话,莱昂和凯瑟琳保持现在的“朋友”关系也挺好的。莱昂愿意精神分裂欺骗自己,凯瑟琳又永远对人那么善解人意,说不定演着演着,哪天他们就真的变成朋友了呢?好莱坞那么多恨海情天的夫妻,最后不都是这样收场的。

      幸好,凯瑟琳已经聊到末梢,莱昂也只是无聊,没有想到别的——凯瑟琳以一个邀请结束这个漫长的通话:《明星女友》在今年11月11日上映(托比怀疑这是凯瑟琳报复莱昂的谎言之躯去年在她的生日上映),11月1日是洛杉矶首映礼,邀请莱昂去捧场。

      莱昂没有多想,随口答应下来。

      托比确定电话已经挂断了,于是试探他:“凯茜居然邀请你去首映礼,说明你们关系真的有缓和。既然她心软了,说不定这就是你的机会。”

      莱昂怔住了。提到心软,他总想起去年在海伦娜病床前凯瑟琳的神情——多少个深夜,他都会辗转反侧,猜测她会不会其实心软了,拿走唱片其实是给了他一点怜爱?不,他一定是想错了,凯瑟琳肯定只是怕他又发疯。不答应出演黛西也是这样吧……和他合作,对凯瑟琳来说风险实在太大了,何况她未必放得下身段,来演一部大男主片的女主——立场转换一下,他也未必答应。

      “机会?什么机会?!”所以莱昂不以为然地把露比举高,抛在空中玩(没抛几下就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在小女孩银铃般的欢快笑声中说,“我现在改邪归正不会再去骚扰她了,我去也只是支持她的电影,仅此而已。我说过,我把她当做和你一样的好朋友……”

      “你再说一遍这句话我就把你揍一顿。”托比捂住女儿耳朵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威胁。

      “好吧……”莱昂怂怂地往后一退,“可是阿凡达还没上映呢,凯瑟琳不会允许自己的婚姻这时候出任何岔子。本也不可能闹事,阿凡达是凯瑟琳和马特的电影,那可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一男一女。既然没有可能,那我还是什么都不做比较好,不做就不会错。”

      他本就没有良心,只是因为凯瑟琳,硬生生长出来一点而已,然后偏偏因为这点良心,他才决定放手。当然,他的良心和爱,对凯瑟琳而言大概也不怎么重要,但他自己却看得很重,不能被辜负哪怕一点。想到这里,莱昂有点汗颜,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凯瑟琳不要他,那是因为凯瑟琳太厉害了,其他人可没有……

      “既然你不是想追求她,那为什么一定要她来演黛西?她肯定会拿走大头的收益,总不能是你想做慈善吧。华纳完全可以把所有一二线女星拉到你面前试镜,如果你想挑新人,华纳也不会说什么。这么多人还挑不出你想要的黛西?”托比百思不得其解。

      莱昂的脸再度涨红起来——那当然是因为奥斯卡。

      如果他要演盖茨比,那就是想用这个冲奥,而和凯瑟琳合作才能更靠近那个遥不可及的小金人,卡西·阿弗莱克和克里斯托弗·瓦尔兹都是如此。再说,凯瑟琳就是最好的女主角,他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找别人?他就得配置最好的剧组。

      就算亲近如托比,他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略带功利的想法说出来——但凯瑟琳肯定是猜到了吧?否则不会用近似调戏的语气拒绝,她总是这么了解他。于是他故意露出沮丧的神情把托比哄过去,然后看看时钟,晚上七点,快开始夜场戏了。

      心情不大美妙的他决定出去折腾一下导演。

      下午那段酒店的戏份,莱昂总觉得自己演得不够到位,得再来几遍,说不定会有新的灵感。于是他马上发短信给诺兰,表示等下要重拍——至于诺兰怎么想,噢,那并不重要,他拍电影就是来剧组当皇帝的。

      莱昂又陪露比玩了一会儿,才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这辆舒适的拖车。不过在远远注意到诺兰正板着脸和妻子艾玛·托马斯,以及玛丽昂·歌迪亚聊着什么,莱昂还是下意识放轻脚步竖起耳朵偷听——反应过来后他顿时唾弃起自己:他因为偷听获得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但听到他们的话题后,莱昂还是忍不住继续,因为诺兰好像是在告诉玛丽昂,晚上要重拍的事情。

      虽然很不高兴,但诺兰的语气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毕竟是英国人),玛丽昂反倒很热情,一点没有厌烦的意思:“那正好,我又有新的灵感了……非常符合梅尔和柯布的关系,我猜莱昂会同意的,听说剧本就是他和你们一起打磨的对不对?”

      “莱昂确实对剧本有很大帮助。他把剧本从一道精巧的谜题,变作一个观众能共情的人物故事……”艾玛·托马斯也笑着说,诺兰则再度客气一笑:艾玛是给他留面子,他的确不擅长写感情线。

      玛丽昂显然和艾玛聊起劲了,热情抒发自己的想法:“莱昂和我进组前想象的不一样。你们懂的,我以为他是下一个汤姆·克鲁斯,重视容貌和特技胜过表演本身。但这次我发现,他有一种很少见的矛盾感。我看他表演,总觉得他的角色凉薄又深情,入世又天真,有点像一枚多棱的宝石,每面都闪着看不清的神秘光彩。但这反而会引起观众的求知欲……他的柯布就是这样。”

      “没错,正因为柯布是神秘的,所以才会安排有那么一瞬,让他功利世故的那一面短暂消失,为妻子坠下高台悲痛欲绝,活在无限愧疚里。恍惚中,你会觉得他挣扎得如此痛苦,不由自主也心软了一瞬……当观众心软时,对他的喜欢就会更加浓厚——这对票房很有好处。”艾玛·托马斯这位资深制片人老练地评价道。

      而诺兰依旧克制着没有说话:什么矛盾感,他几乎只看得到莱昂的愚蠢自傲,但他又不好说什么……的确,如果不是莱昂让他改,盗梦空间根本就没有男主亡妻这条感情线,男主的性格也会模糊许多。

      莱昂则被夸得心花怒放。

      不愧是他,每次选女主角都那么有眼光,能理解他对角色的诠释,也撑得起来对手戏的张力——所以他终于慢慢走出来,笑着问玛丽昂:“我听说你好像想加台词?我很想知道你的意见。”

      玛丽昂克制地流露早已准备的惊喜一笑。她本就是说给这位剧组真正掌控者听的,上次没听见,那这次就接着说。她运气不错,只夸了三四次,就让莱昂听到了。

      所以她再接再厉,马上抓住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想加一段奥赛罗的台词。别这么惊讶,虽然我是法国人,但我家里都是戏剧出身,必须熟练掌握莎士比亚,我九岁时就被他们带上舞台……是的,我觉得会很贴合这对夫妻……”

      玛丽昂的五官总是浸在慵懒迷醉的法式风情里,但在笑起来时,她湛蓝的瞳孔又如潭水般看不见底,别有一番幽深风韵。连诺兰都看住了那么几秒,决定等下要再加个机位,调一下光源拍她的侧脸特写——说起来,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玛丽昂是否适合出演蝙蝠侠3的塔利亚。

      在开拍前,玛丽昂就隐约察觉到盗梦空间的故事线里,她的角色应该是临时添加的,因为这完全不符合诺兰以前电影的风格,许多细节也令人疑心(年初奥斯卡和凯瑟琳一起颁奖前,她特意观察了这点)。虽然莱昂添这个亡妻女主,大概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大男主角色赋魅,丰富角色叙事,但对她来说就是天降的馅饼,必须抓住这个宝贵机遇——法国人在好莱坞可没那么容易拿到这样的大制作资源。

      就像她参演的《九》,一开始只确定了妮可·基德曼和凯瑟琳·泽塔-琼斯的角色,罗伯还拿“凯瑟琳·霍丽德可能出演”的话术在圈内忽悠过不少女演员。后来玛丽昂饰演的妻子“路易莎”当初就是凯蒂·霍尔姆斯非常喜欢的角色,那时凯蒂已经打败黛米·摩尔,走到试镜的最后一步。

      媒体对此关注度极高,像《纽约邮报》的Page six版面每天都在跟进,大家都猜测只要凯蒂那位巨星丈夫稍微示意,角色就到手了,没人认为一个在好莱坞声名不显的法国女人能赢过“克鲁斯夫人”。

      但当年玛丽昂并没有绝望,她继续着自己的训练,最终还是用自己出色的歌舞和演技打动了导演罗伯·马歇尔(罗伯在惊艳之后甚至单独给她添了一首歌的戏份),并且上帝保佑,汤姆·克鲁斯居然真的坐视自己的妻子试镜失败丢了角色,仿佛不觉得没面子——当然,媒体后来又兴奋解读为他其实是不希望现任妻子和前妻妮可在同一剧组碰面,但克鲁斯对此同样不置一词。

      反正这对玛丽昂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感觉自己持之以恒的努力,在这几年终于遇上了极致的幸运。

      去年她拿奥斯卡影后之前,整个颁奖季的夜晚几乎都在北美上空的飞机度过,为了追逐那个奇迹,她几乎跑遍了各州的pr晚宴。然后她真的打败老牌英星朱莉·克里斯蒂,创造了世纪大爆冷,成为索菲娅·罗兰之后第二个外语片影后。在好莱坞重重压迫的规则里,她深谙如何尽力给自己争取更好的待遇——现在,她也知道该怎么哄这位剧组的真正主人了。

      “哪怕你不提,我也想完善一下柯布的记忆里梅尔死去的那段。你愿意重拍真的太好了,我和你一样不大满意。我不太想把她只塑造成一个古典的蛇蝎美人符号,或者单纯的疯女人。所以我想,梅尔可以用一段奥赛罗的台词,也许是来自他们恩爱时一起看过的戏剧。”玛丽昂和他热切交谈着,然后往架设好机位的阳台走去。

      她仍然穿着跳楼时的戏服,那件雪白如织的真丝吊带睡裙,披着米色的针织披肩,赤足坐在窗沿上时,就像单薄的一纸剪影。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如同鸟儿叼走猎物,肩头的布料缓缓滑落,先主人一步坠下高台。但她仿佛感受不到丝毫寒气,仍然对他回首一笑。

      在凄清的打光下,她的眉眼依然如此纯美,轻盈……令人产生不起一丝旖旎欲念。就像一杯大都会鸡尾酒,初入喉时蔓越莓和青柠的酸甜掩盖了灼烧的伏特加基底,顺滑地饮用完毕后,眩晕就来得猝不及防。莱昂熟练地被她调动起恐惧与悲恸的心跳,除此之外好像一切都被禁锢,如同置身剧毒的曼陀罗花海,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她轻轻开口——

      “亲爱的,还记得我们在剧院里看的那场戏吗?”她轻哼着,声音尖细却不刺耳,缓缓牵出那丝线般缠绵的台词,如同万籁俱寂的礼堂里忽然奏响的小提琴曲调,淡淡濛濛,似泣非泣,最后幽幽吐露在他耳畔,不知是歌颂,还是悼念他们最美好浪漫的岁月。

      但片刻后,玛丽昂眼底那片静谧的蓝海忽然涨潮,倒映出不祥的赤红,几近疯狂的决绝从中浮现,莱昂的心突然直直坠了下去——

      “奥赛罗对伊阿古说,
      【在没有亲眼看见以前,我绝不妄起猜疑;
      当我感到怀疑时,我就要把它证实;
      果然有了确实的证据,我就一了百了,让爱情和嫉妒同时毁灭……】。
      所以亲爱的,你在等一辆火车,它会把你带向远方……”

      “然后我的替身就该跳下去了。你觉得这样怎么样?”玛丽昂恢复平常的嗓音后含笑问他,几乎听不出一丝法国口音,如此正常,仿佛刚才她的表演是另一个人的灵魂上身——她确实准备得足够充分,和辛苦。

      沉甸甸的往事仿佛是梦魇的化身,在他耳畔肆意尖叫。莱昂毕竟不是愚钝的人,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法国美人,隐约察觉到玛丽昂的百般用心就是为了想多加几场戏。

      但那又如何呢?丰富她的角色,也是在丰富他自己,他们是双赢。何况他早已明白即使是一线女星,她们的路也没有他一半顺畅,没有极致的野心与聪慧,她们走不到他面前,凯瑟琳也登不上他已经望不见的山巅。

      比起来,他是如此幸运而懒惰,已经完全不记得要得到一个角色需要耗费多少心机。十年以来,一切几乎都是碰到他面前任由他拣择,哪怕他未必有匹敌于她们的才华——想到这里,他不由难得自惭起来:如果不是当年他太过分,太轻视凯瑟琳的事业野心,凯瑟琳未必会那么快离开他。

      他的心空荡荡的,就像成年后突然少了颗门牙。给玛丽昂机会,似乎就是代替从前的自己弥补当年的遗憾。于是最后,莱昂恍惚地说:“很好。就按照你说的这么演吧。如果你还有别的意见,都可以告诉我……”

      ……

      不靠安眠药,不靠香薰精油,凯瑟琳久违地睡了个好觉——这次她居然是被助理叫起来的,而不是闹钟没响自己就先醒并且再也睡不着了。

      凯瑟琳揉了揉眼睛,窗外已天光大亮,几只小金翅雀在彩色玻璃下的窗沿上抖落羽毛,发出绵长不断的啾鸣,仿佛在为衔来草木清香而邀功。烈日当空,凯瑟琳感觉自己仿佛身披碎金,于是深呼一口气,品着这暖洋洋的盛夏。

      初级助理抱来今天的衣服,把她的米白蕾丝睡裙换下。凯瑟琳一边护肤,一边用私人手机翻看短信:救命,才过了十几小时,又堆了好多新消息。

      薇诺娜关心她和丹尼尔合作得怎么样,顺不顺利;格温妮丝昨天早上发来的短信语气则是熟悉的大惊小怪,说她去最后的决斗剧组探班了,发现本居然在和一群裸.体女群演坐在一张床上,于是立刻告状(“是不是本出轨了,所以你上周也偷情?到底成没成功啊,不是说没被打扰就告诉我吗,我忍了三天了!”)。

      凯瑟琳刚编辑完给薇诺娜的回复(撒娇)短信,就马上无语地让格温别搞事:【本一开始根本不敢演那段,是我要求他拍的,因为他演的人设就是花花公子。别捣乱了好不好?你不是说这次怀孕你的感觉不太好吗,那就在家好好休养,我有空就来看你】。

      本的短信在顺序上算是接踵而至,显然是拍摄一结束拿到手机就发的:

      【格温妮丝肯定告状了是不是?我还在和亲密协调员谈呢,能不能给我们多点布料,结果格温妮丝就挺着肚子走进来,像看负心汉一样看我!我脱得只剩一条小毯子,逃都没办法逃走,她还嘲笑我戴的假胡子很丑……肯定是斯皮尔伯格坑我,故意喊她来看这场戏!

      ……我爱你,生活艰涩,但你是甜的,你不在的每一分钟我都在想你……】

      【亲爱的,我相信你,我也爱你,很快我就回来了,放心吧。】本后面的情书很长,但凯瑟琳只能匆匆看完后发一条简短的安抚短信,同时跳过了马特的短信,懒得回复——看第一句就知道还是在给本解释,大惊小怪,她哪还有空反复关注这种芝麻小事。不过本还是要安抚一下,于是她告诉助理,定一车紫罗兰(这是本喜欢的花)送到剧组给她的丈夫。

      也许是心灵感应,本马上回复她(“太好了,想到我马上就要见到你,我就幸福得像在海滩晒太阳……”),凯瑟琳在心里奇怪了几秒:按洛杉矶和法国南部的时差,本这个时候应该在睡觉啊……噢,是不是又大半夜遛狗了。

      凯瑟琳思虑了一秒,就放下不管了。助理顺手把工作电脑也拿了过来,于是凯瑟琳变成一边看工作邮件一边继续翻短信——汤姆在凌晨四点发邮件(上帝啊,又一个不睡觉的),问她《杀戮轮回》改成《明日边缘》怎么样。

      同时汤姆通知她,J·J·艾布拉姆斯和朗·霍华德两位名导都因为档期缘故谢绝邀约(凯瑟琳猜测他俩就是觉得时间轮回这个科幻概念太烂大街,不想拍),所以他想请拍过史密斯夫妇和谍影重重的道格·里曼执导,问她同不同意,不同意的话有没有心仪的导演,同意的话给一个三方沟通时间,然后在附件里放了最新的剧本。

      【“明日边缘”很不错,听上去更有科幻感了。道格当然很好,我们电话会议谈一谈吧。加州时间明天早上怎么样?先简单聊聊。】凯瑟琳让助理翻自己的行程表,发现明早的美容保养时间里可以挤半小时出来,于是这样回复汤姆。

      她的经纪人詹妮弗·莱文发了一封冗长的邮件,是阿凡达片酬协议的补充条款——她去年退回的片酬和普罗米修斯DVD收入大概有三千多万,凯瑟琳自掏腰包补齐到四千万。阿凡达的总成本在4.5亿到5亿之间,凯瑟琳的投资占比超过8%,不算个小数目了,詹妮弗这两个月一直在参与分红谈判——福克斯年初爆了一部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后,资金链紧张度有所下降,态度也松缓了不少,所以詹妮弗抓住机会给凯瑟琳要了不少有利条款,北美和海外的分红比例也各提升了1%。凯瑟琳对此很满意,认真看了一遍协议内容(她的娱乐律师已经勾画出了重点),然后让詹妮弗再往续集的后端分成上浮比方面谈——反正都是赌,片酬都已经全赌上去了,再赌大一点也没关系。

      【我听华纳的一个朋友说,你只打算参加一场瞒天过海美人计的首映。阿凡达的宣传行程已经紧张到这个程度吗?起码多去几场脱口秀节目吧,难道我们的电影对你来说就不是亲生孩子,是寄养的吗?
      PS:你之前和我提过你喜欢过吉米·法伦,能不能上他的秀讲讲这个噱头?说不定能火。】

      对比一下,德鲁的邮件就简短得多,但处处都显示了她的火爆脾气。凯瑟琳无视这个提议,头痛地回复:【福克斯把我逼得太紧了,我尽量吧,现在只能保证参加诺顿秀……】

      而且那还是因为阿凡达的首映礼第一站在伦敦,而诺顿秀是英国的脱口秀,所以瞒天过海美人计能蹭到她的行程。

      把堆积的邮件刚处理完,杰奎琳又发来了自带一大堆附件的邮件。凯瑟琳先扫了一眼资料清单,这些杰奎琳和其他下属都事无巨细地核查过,但她不想橡皮图章,所以虽然早已不管制片电影的剧组每日琐事,但重要资料通常都会过一遍:《青少年》的剧本初稿和最新的成本测算表,《地心引力》的3D美术概念预览图 ,《金发梦露》的拍摄预算表、回款瀑布图和过失责任险保单,《普瑞希拉》的现阶段剪辑样片(已经拍了三分之一)和资金月报,《明星女友》的宣发排期确认表,阿凡达的日语配音合同……

      阿凡达的剪辑既然基本定下来(但特效仍然没做好),就可以配音了。和大部分明星撒手不同,凯瑟琳是会为俄语版、德语版和法语版配音的,这是她的习惯,也是汤姆在多年前教她的:巨星的每次出场都要视作独特的品牌塑造,要细水长流,始终如一,声音也是如此。

      《最后的武士》的日本院线版由森川智之配音,是汤姆的专属配音演员。凯瑟琳从那之后,也选了日本演员坂本真绫,和她签订了十年的合同,指定她为电影日语版配音。

      这些文件有的只需邮件批示,有的则需要凯瑟琳的电子签章。假日工作室建立十年、戈黛娃基金会建立四年后,项目运转程序已经成熟,达到了中型制片厂的水平,只不过并非独立自主——不过凯瑟琳也从不打算跳出好莱坞六大的“怀抱”做彻底的制项目制片人,公司只是她的手段而非目的。所以凯瑟琳深感当年把借刀杀人和藻海无边的巨额收益放进戈黛娃基金会是正确的,因为这套从源头支援培养新电影人的制度,已经在好莱坞引起相当强的正面反馈,对她的名声、人脉和投资项目质量都很有好处。假以时日,说不定连她自己的角色都会是戈黛娃夫人的馈赠。

      熟练处理完这一大堆事后,凯瑟琳才注意到杰奎琳在邮件最后也有个小小附注,看到内容后不禁失笑——【PS:瑞克·尤恩在和我对接,说莱昂要去明星女友首映礼,他说是你口头邀请的……so,需不需要加强安保?】

      【应该不用,我想现有的安保力量已经足够制服他了。】凯瑟琳在邮件最后幽默了一句,然后伸个懒腰,决定玩五分钟手机再去工作室——贝拉最近给她推荐了一款手机游戏叫愤怒的小鸟,凯瑟琳还挺喜欢的。

      凯瑟琳才打了一局,又有悦耳的提示音响起——这次是卡梅隆·迪亚兹发来的短信。她的画风与德鲁完全不同:卡米在瓦胡岛度假,发的全是一堆风景照。月牙型的海岸沙滩,钴蓝如琉璃的海面,成群穿梭于珊瑚间的五彩热带鱼,硬朗厚重的钻石山……

      面对如斯美景,凯瑟琳连羡慕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直接拨通电话,问卡米去不去明星女友的首映——莱昂都去了,谁还不能去?能薅一个明星朋友捧场是一个。

      “宝贝,你越来越没有情趣了,”卡梅隆·迪亚兹抱怨她,“我是来诱惑你陪我度假的,结果你反而给我派工作。”

      “我听德鲁说,你明年有三部真人电影上映,我到时候保证都来。”凯瑟琳笑着画饼,但卡梅隆却轻描淡写放下一个炸弹:“噢,那其实是因为我打算在2011年退休了,所以才全攒在明年上映……我告诉他们,明年底之后我就不会跑宣传了。当然,你的电影我是会来捧场的。”

      “你说什么?”凯瑟琳呆住了。她昨晚看待想卖掉公司跑路的卢卡斯,感觉就像下个世纪一样遥远。但卡米只比她大几岁,怎么会也想退休?简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倒了。

      “你不应该奇怪啊,我之前就说过——噢,我记糊涂了,我告诉的是汤姆(呀,有什么秘密你居然先告诉他,凯瑟琳酸了一下,瞒着我……),别吃醋呀,宝贝。我没开玩笑,我真的未来几年都不打算拍戏了。”迪亚兹哈哈大笑起来,用笑声试图让她的震撼(或者说遗憾)被冲淡一点。

      但凯瑟琳沉默片刻后,还是困惑地问:“为什么呢?卡米,我不明白。”

      “我毕竟不像你和德鲁,是童星入行,也许对你们来说,拍戏的工作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我21岁前都是个从未表演过的模特,我从没想过我会成为电影明星。”卡梅隆不笑了,“我对电影也没有理想,这只是工作而已,这话除了你,我真的只对汤姆说过,大概是因为你们都太爱电影,所以我不点破,你们就无法想象吧。”

      “是的,我很难想象会有明星到你这个阶段后,会这么早选择退休。”凯瑟琳承认道——好莱坞的两千万俱乐部里至今也只有四个女演员,分别是茱莉娅·罗伯茨,她,安吉和卡米。茱莉娅比卡米还要大五岁,去年生了第三个孩子,但仍然在拍戏,而卡米却决定走得这么决绝。

      “我不习惯好莱坞。”卡米那惯常甜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痛苦,她的电影里从未展示这样的演技——片商只想看到这个美国甜心在荧幕上傻笑,“快二十年了,我飞来飞去,没有固定的房子,没有可以落脚的真正意义上的‘家’,总是很少陪伴亲人,几乎没有圈外的私人朋友,现在我37岁,这份工作几乎要把我的人生烧成灰烬了。再这样下去,我就摆脱不了明星的生活,不再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普通人。我想要重新学会自给自足,经营自己的家庭,而不是永远活在好莱坞工业的货架上,每个部位都被人评头论足。我想离开镁光灯,自然地衰老……我喝那么多酒,每天都在吹海风、熬夜开派对,皱纹是我极尽欢愉的奖章,但如果要让这张脸的美貌强行维持下去,不知道要注射多少药物、开刀动骨多少次……这比什么都更让我恐惧。”

      “当然,我现在还很有名气,票房号召力也不错,只是不是最好的那个而已。”情绪流露只在一瞬间,卡米又恢复了往常游戏人生的潇洒态度,永远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我没有登顶的希望,那现在急流勇退去享受现实生活是最好的时机。你就不一样了,凯茜,成功和权力有时候就像毒.瘾,你尝过最飘飘欲仙的那一口,就永远戒不掉了。”

      是啊,凯瑟琳知道自己太幸运,没有真正抛弃多少人性,就得到了太多——这也会成为她的不幸,她也许会迷恋这种赢的感觉,赌注越压越大,最终……凯瑟琳无奈叹息道:“我有点羡慕你,可我根本不可能退出。”

      卡米说的不乏有理,对她来说,只有丧失人性的偏执狂或者冷冰冰的机器,才会为了一直保持所谓的“最巅峰的成功”而放弃现实的幸福生活,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大失败。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演员,没有敏感细致的情绪体会,根本走不到今天。所以凯瑟琳不愿意接受二选一,何况真正的强者凭什么不能二者兼得——她确实赢惯了,已经不愿接受任何次选。

      凯瑟琳心里重归一团乱麻,而卡米也难得温柔地劝告她:“亲爱的,你要明白,休息是为了让自己走得更远……”

      可是通话结束,她的五分钟休息也结束了。凯瑟琳没有容许自己再胡思乱想,她去到工作室,照常完成纪录片的配音工作,照常锻炼,顺便还遇见了临时过来给克隆人战争配音的海登·克里斯滕森。海登拿着一个可爱的玩偶,显然也从卢卡斯那里薅了阿索卡的玩具。凯瑟琳顿时思考阿索卡被搬上真人大荧幕的可能性,然后在心里又diss卢卡斯——这明明是卢卡斯该操心的事。

      海登遇见她相当惊喜,恨不得跟着她一起去健身房,但因为还有好几集没配完,不得不含泪留下——动画导演对待海登,显然没有对她那么诚惶诚恐了。

      凯瑟琳选择了在最能燃脂的登山机上挥汗如雨。她调高阻力,匀速吐息,轻松干掉一百层后,虽然感觉身体的疲意慢慢上涌,但这却依然没有压过那些纷乱的思绪。

      卡米这样选择对她自己来说是好事,不是吗?凯瑟琳迎着登山机电子屏幕上优美的风景图想,永远被视作愚蠢blonde的卡米比许多人都更聪明,拿得起放得下。凯瑟琳安慰自己:有人能一直陪伴到尽头,也自然有人半路告别,这是不一样的生活体验,也会给她不同的感悟……

      在间歇中,她扭头瞥了一眼墙上悬挂着的巨幅赛车画。

      这是星战前传第一部里小安纳金参与的赛车赛,当年被媒体骂得狗血淋头,认为剧情不够紧凑更不够有趣,但她记得这段是卢卡斯的至爱(卢卡斯年轻时如果不是差点死于一场赛车事故,还未必会考虑去做导演),耗资甚多。

      而星战本身就像这幅壁画一样,只是一场刺激的竞技比赛而已,是纯粹的力量,无限的速度,和最朴素的欲望精妙地调和在一起的产物。

      它谈不上多高的文学意义,艺术价值也并非炉火纯青,可是三十年前钢铁山岳的歼星舰破开一切,如神祇降临时,谁还关注什么影评人的电影理论批判?就像F1赛车轰鸣的声音响彻全场,奥运会百米赛跑的信号枪响那样,它们带来的快乐如同爱情降临的荷尔蒙,点燃了人类写在DNA里对力量和欲望的向往,让一代代观众沉迷其中。

      所以创作出星球大战是何等伟大的功业,乔治·卢卡斯是真正的天才,比她更天才的天才。因此一定有那么一个时刻,荣誉等身的卢卡斯像当年奥斯卡上的詹姆斯·卡梅隆,像现在的她一样,也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将与天同齐,万世不朽。可是现在卢卡斯不得不承认,不朽的不是充满梦想的他,原来只有一代代电影人的创意本身不朽,如同月亮本无光辉,只是太阳的怜悯。

      卡米并不是逃兵,她的选择很清醒。卢卡斯某种意义上,也许也能算吧,谁没有苦衷呢。

      想到这里,凯瑟琳心里陡然产生几分软弱的沮丧。她未来也是如此,在可见的将来,她一定会像卡米,像卢卡斯那样经历失败、自我怀疑和厌倦,当然,即便失败,她依然会拥有普世意义上顶级成功的生活,只是不是那个第一而已。

      可一想到哪怕1%的放弃,她都感到难以忍受,仿佛有什么紧紧抓着她,就是不让她走入那个温和的良夜。

      解决掉三百层后,凯瑟琳很勉强地控制自己不要如同一滩烂泥一样栽倒在地,而是坐在瑜伽垫上强迫自己拉伸一遍肢体后才去洗澡更衣,在农场的食堂用餐。

      卢卡斯影业有部分员工日常就在农场上班,他们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从凯瑟琳走进健身房起,大家仍然忍不住交头接耳,疯狂使眼色,口中啧啧感叹——谁能相信自己居然有机会和大明星一起健身?

      而这位巨星好像也完全没有架子,健身时自己拿毛巾和电解质饮料瓶,擦拭器械上的鞋印,不会画着浓妆、打扮精致地锻炼(而且耐力相当惊人);用餐时和他们一起排队拿餐盘,自己找空位落座。面对求签名合影乃至拍视频都来者不拒,哪怕用餐时有不礼貌的闪光灯响起,她亲切的微笑仍然像焊在脸上般,没有变幻一丝弧度——

      “等我回家,我要告诉我的弟弟——对了,他非常喜欢你的普罗米修斯,前几天看了阿凡达的预告更是发疯了,”一位负责农场影院播放的工作人员排队和凯瑟琳合完影后激动地说,在她眼里,凯瑟琳的存在让食堂朴实无华的塑料椅都闪着金光,“凯瑟琳·霍丽德今天中午就坐在我身边,和我吃一模一样的鸡胸肉沙拉……”

      “我的弟弟最喜欢你的藻海无边。我能和你合影吗?”一个声音在另一排座位上刻意低沉地响起,仿佛戴了什么蝙蝠侠麦克风后才说话。

      凯瑟琳猛得扭头,又惊又喜地笑道:“亲爱的,你怎么来了!”

      本·阿弗莱克这才摘下口罩和帽子。刚才他都一直缩在座位上,避免被发现,现在一站起来,他的身高让他如同天鹅站在一群家鸭里那么明显。周围的人自动执行了起哄和尖叫的程序——倒不是有多欢迎本,而是凯瑟琳惊讶的笑意感染了他们,不由自主这么做。

      本现在反倒没那么喜欢故意秀恩爱了,他更想多做些事情。所以他的脸也微微泛红,和凯瑟琳走出餐厅,在伊沃克湖旁漫步——比起昨晚和卢卡斯在这里吵架,凯瑟琳现在才有心情欣赏这片平滑如镜的湖面。然后凯瑟琳再度表示她的惊讶:“我明天就回去了,你何必又要多坐两次飞机呢?”

      本有严重的飞行焦虑症,如果不是时间紧或者跨大洲,他都习惯自己开车。本犹豫片刻,还是老实承认了:“想提前见你当然是真的……但是还有……我怕格温妮丝又胡说八道,还不如我提前过来和你解释呢,然后我们一起回欧洲。”

      再说,格温话里话外地嘲讽他,他昨天仔细琢磨,敏锐地察觉这几天可能又有人背着他勾引凯瑟琳,他必须威慑一下。现在他想起刚才在食堂遇见的海登……哼,这就是嫌疑人吧!

      “你还记得绝地归来最后韩·索罗以为莱娅喜欢的卢克那里吗?”凯瑟琳嗅到本的醋劲,咯咯笑起来,“当年哈里森·福特吃醋的表情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还在哼哼唧唧的本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提起莱娅,凯瑟琳顿时想到昨天凯丽·费雪告诉她的往事,于是她把手放在本的手里,手心朝上,让本感觉到绿宝石戒指的触感,然后温柔地说:“凯丽问泰勒,她做了什么才得到这枚戒指。然后泰勒说……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被爱着。本,我知道,我也是一样。”

      本呆了一瞬——凯瑟琳模仿得太到位,从凯瑟琳15岁时认识她起,他就从没见过凯瑟琳用如此软甜又天真烂漫的语气说话。本嗫嚅了几秒,不仅什么也没说出来,脸颊反而彻底红透了。凯瑟琳攀着他的肩膀,鼓励般地踮脚吻他,他的结巴也没有丝毫改善,仿佛凯瑟琳是月之神塞勒涅的化身,把他拖进了一场隔世经年的美梦里,从此长睡不醒。

      直到凯瑟琳轻声笑了起来,本才终于平复呼吸,目光穿透了她原本覆在脸上的微笑面具,敏锐地说:“可你好像还是有点发愁。”

      “我有了新的表演思路,但还没有实践,不知道能不能帮助我解决表演玛格丽特的困境。”凯瑟琳靠在他的怀里,享受本密不透风的拥抱。

      但还没抱几秒,一个声音就阴阳怪气地打断他们:“年轻真好,真有精神啊,还有力气立人设哄粉丝,顺便谈情说爱。”

      “天行者农场有立法不准夫妻亲密吗?”凯瑟琳冲不知何时闪现的卢卡斯翻了个白眼。

      卢卡斯再度以与年纪不符合的敏捷跑路,同时困惑挠头:真是怪了,昨晚他通知的是莱昂,今天早上顺手喊来的是海登,怎么还是被本捷足先登了……真可惜,没有热闹看。

      ……

      “When it was dark I called and you came,
      在我身处黑暗困顿之时,我呼唤着你的到来,
      When it was dark I saw shapes,
      在我迷失于晦暗长夜时,我寻觅着你的身影,
      When I see stars I feel your hand,
      当我望见星光闪烁,我感知到你温热的手,
      And I see stars and I reel again,
      当我望见星光闪烁,它却又掷我于混乱之中,
      Well mercy me, I’ll be goddamned!
      饶恕我吧,上帝会惩罚我的!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 since I last saw you,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能与你相见,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 How are you?
      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你还好吗?
      Your eyes are green, your hair is gold……
      你的眼眸是翠绿的,你的头发流溢金光……”

      回到剧组的第一天,也许是近乡情怯,凯瑟琳没有马上投入,而是围观了本和马特拍授勋那场戏。他们的角色关系很差,所以本现场临时发挥,让马特多跪了一会儿,还加了几句阴阳怪气的台词——很难说他是模仿丹尼尔的沉浸式表演然后灵感爆发角色上身,还是整蛊马特。出于对他演技的不信任,大家都觉得是后者。

      在那之后,凯瑟琳去到丹尼尔·戴-刘易斯的拖车,但还没说什么,就不得不和丹尼尔一起听环绕音响里播放的这首歌。

      听了足足五分钟后,趁着曲调间歇,凯瑟琳见缝插针提出感想:“丹尼尔,我没想到你会听这样的歌。这和你,和你的角色好像都不太搭。”

      丹尼尔在最后的决斗里演的是一个风流自大的骑士,而这首歌曲调哀伤,好像是母亲唱给夭折的孩子的,不知道丹尼尔为什么天天在拖车里听它……就算她也是演员,她也得说,演员这一行人才的癖好真是千奇百怪。

      “嘘。”丹尼尔竖起一根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他笑容浅淡,但他英俊的五官有一种被火烤过的狂热,榛绿的眼睛里倒映着她,仿佛要把她吞没——凯瑟琳明白,他仍然沉浸在角色里,对她的玛格丽特饶有兴趣。丹尼尔的眼神也让凯瑟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似乎下一秒,他真的要扑上来行凶一样。

      好在丹尼尔本人并不变态,只是沉醉地说:“你继续听吧,不要在意旋律是否忧郁,你要关注的是歌词。”

      凯瑟琳只好按捺不安继续听下去。

      【We take a walk along the dirty lake,
      我们曾漫步于肮脏泥泞的湖边,
      I saw a rabbit as slick as a knife and as pale as a candlestick,
      我看见一只兔子,它灵巧如利刃,苍白似烛台,
      And I had thought it’d be harder to do but I caught her and skinned her quick, held her there,
      我本以为这会更难,但我捉住她,迅速剥下她的皮,轻拥着她的身体,
      Kicking and mewling upended unspooling unsung and blue,
      踢着踢着、抽泣呜咽、推倒颠覆、无声无息,
      Told her wherever you go little runaway bunny I will find you……
      告诉她,无论你去往哪里,逃家小兔啊,我都会寻回你的……】

      听到最后,凯瑟琳已经神色大变——这怎么好好的从抒情急转直下变成□□啊。

      “演唱者是一位做了流产手术的母亲,她哀悼自己没有保住孩子。不过这首歌的本意,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只是我要这样解读它——抱歉,我的角色就是这么自大。”

      凯瑟琳本能记下来这种解构模式,同时又对自己有点无语:她毕竟不是这种表演类型,其实记住了也用不上。丹尼尔只是一个把事情做到极致的人——做得是好是坏且不论,极致是真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学习他这种不管不顾的疯狂,因为她还有许多不能发疯的工作要忙呢。

      丹尼尔盯着她说:“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这眼神盯上时,就像被千万根细毛针扎进皮肤般动弹不得。好在她突然想起莱昂分享的经历——据说莱昂拍纽约hei帮的时候,丹尼尔演一个邪恶屠夫,会在莱昂面前取下眼眶中的玻璃义眼,用刀尖戳它,每天如此,哪怕和莱昂去餐厅吃饭也这样……

      莱昂形容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凯瑟琳和托比取笑他,他就理直气壮地说:“你们笑什么?我觉得他在吓我,那就是在吓我。我的感受最重要,不是吗?你也应该这样啊,凯茜。”

      莱昂居然会在这种时刻有用,果然任何事情利用得当都能变废为宝。

      于是凯瑟琳镇定下来:“我是又来和你谈决斗失败后用假尸体拍那段雪地拖行戏的。如果你真的希望电影的效果更好,你的角色诠释得到位,你反而不该亲自上阵——无论如何,你不可能真的死一次。那样骑着马拖行你的群演会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你受伤,我认为这并不合适。我已经和史蒂文谈过了,我决定这么做,现在只是来通知你的——特效师明天来做你的头部倒膜,这需要你配合。”

      她的音量客气,用词却不客气。凯瑟琳已经做好丹尼尔反驳的准备,但丹尼尔却很快回答:“好。”

      凯瑟琳还准备了好几套话术,正要继续,就被丹尼尔噎了个半死——这不会是她前几天故意戏弄莱昂的报应吧。

      看着凯瑟琳难以置信的眼神,丹尼尔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仿佛从什么挣脱出来后,脸上才少见得出现了一些回到现实的赧色:“丽贝卡前天来剧组看过我一次,她察觉到你好像有一些我导致的困扰。所以如果这能解决你的部分疑难,那我愿意听命。毕竟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我是不是一个好演员。”

      还没有分析这话是真是假,凯瑟琳已经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宽慰:连丹尼尔·戴-刘易斯都这样,她偶尔自我怀疑也很正常吧。

      然后丹尼尔继续说:“在我年轻时,我已故的经纪人朱利安·贝尔弗雷吉发掘了我。”

      “他是个非常慈和的人,对表演也很有研究——我拍《我的左脚》时太过沉浸,和剧组其他人相处很不愉快,有次他对我说,‘丹尼,表演不是数学,越难才越厉害。我认为真正优秀的演员,其实能把彼此都拖举住。演一场对手戏时,应该具备那种催眠般的温柔力量,把两个人都吸进去,就像乘着这辈子划过最轻松的一道浪,你发觉天与海都如此无垠。顺着感觉走,那可以是最难的,也可以是最简单的。真正的好表演,也应该让人演时就感到清风拂面,而那些让你饱受折磨,不断撞墙、想从石头里榨出血的工作成果,最后反而会觉得空洞。’我当时和你现在差不多的年纪,我生气地对他说,不,你不懂我的表演,但现在……”

      凯瑟琳听得怔住了。没错,痛苦不代表优秀,加里不也说过吗?要感受那种云雾化雨般自然而然的情绪流露,而她有这个天赋……只不过从加里说的那天到现在,她还没时间尝试,甚至也没多想几次——躺在加里怀里的时候,肉.体的乐趣显然很难让她把讨论表演放到最深刻的位置。

      霎时间,灵感拨云见日,驱散了混沌的迷雾。她像海绵吸水一样聆听这个其实并不算很新鲜的想法,在心里飞速模拟。久违的,她感觉自己被点化出新的兴趣,而这兴趣是一把神力无限的金钥匙,握着它,无数记忆碎片在她眼前呼啸而过,困扰过她的缘由消散了,她终于可以在这条一望无际的前路上狂奔——她本来也不该抱着强行出色的心态去演玛格丽特的每一幕戏,不落窠臼的诠释比绚丽夺目更重要。

      心中的澎湃之情,让向来善解人意的她迟一瞬才发觉丹尼尔声音里几不可查的哽咽——丹尼尔理解时,这位经纪人大概已离开了人世。而他为了安慰或者帮助她,才在多年后第一次提起这件往事。

      凯瑟琳心里洋溢着感激,她知道丹尼尔性格内向,所以假作没有发现,转换话题说:“你刚才说你妻子来探班……丽贝卡好像对明星女友挺有兴趣的,你们想来看首映吗?我可以给角落的观众票,这样你们就不用被媒体曝光了。”

      “是那部讲你和莱昂的故事?”丹尼尔居然很了解这部电影。

      有丹尼尔去年爱看野外生存真人秀的前例,凯瑟琳对他知晓这个倒没有太惊讶,大大方方地说:“是的。不知道这十年有多少小报靠宣传我和他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我亲自来贩卖,谁又能说什么呢。”

      “没错,”丹尼尔·戴-刘易斯一本正经地点头,仿佛英式幽默在他身上自动载入了,“观众应该感谢你们满足了他们的窥私欲。”

      “我知道,演员不该接受采访,如果你知道他们穿什么颜色的袜子,下次再看他们表演,脑海里就会浮现这个画面……”凯瑟琳背诵他十多年前的名言,作为回敬。

      丹尼尔付之一笑,和她一起走下拖车,同时真诚地说:“凯瑟琳,你能做到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比如在生活中也敞开自己。在我心里,艺术自带与生俱来的神秘感,所谓的理性拆解和窥探,永远无法触碰它的内核。所以对我来说,有陌生人对我进行心理剖析的话,无论对错,都会扰乱那些驱动我表演的内在本能,我畏惧他们,但你不怕,甚至能反过来窥探他们……”

      他们穿过片场中央的行道,两侧七叶树垂下粗枝,仿佛巨人伸出遮天蔽日的手掌拥抱世间。凯瑟琳觉得儿童心理学真的很奏效——不管丹尼尔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夸赞,她都照单全收,没错,她这么厉害的演员,怎么可能永远演不好玛格丽特这个角色呢?

      “我们来试试吧。”凯瑟琳告诉笑眯眯的斯皮尔伯格,后者听到这句话后,笑容更甚:“很好。不过我觉得完全可以省去排练的步骤,直接打开镜头开始吧——大家都在等你。”

      凯瑟琳的剧组发型师早就练就十分钟盘完一个中世纪妇女发型的本领,再加上换装、化妆(她要装一个怀胎八月的假肚子),半小时后,场务清场,摄影师雅努什·卡明斯基亲自沿着轨道再走一圈,然后坐回监视器前严阵以待——他和斯皮尔伯格合作了几十年,之前在少数派报告剧组就和凯瑟琳熟识。

      着黑袍的神职人员在座位上,露出和摄影师一样的严肃神情,望着一个怀胎八月的灰袍女人缓缓走进审判席。她如此清瘦,神色惊惶而疲倦,但身姿并未因为腹部的沉坠而显得佝偻。

      等她坐下后,她的双手不自觉地交叉护住小腹——她结婚五年,却在被强.奸后怀孕,即使丈夫在那之后愤怒地也把她拖到床上发泄,所以说不清这个孩子是谁的,但她仍然如此珍爱……无论如何,这是她的孩子。这也许是她一生唯一的机会了,这个小生命生活在她的体内,她一天比一天都更爱他。

      她尽力为自己辩驳。但世事一如既往,她是个女人,还是个敢控告男人的女人,所以她并没有得到大家的怜悯——四面八方的窥探与恶意化作利剑朝玛格丽特劈面而来。渐渐的,恶意变作法官“礼貌”的问题,渗入法王轻佻的宣告……

      凯瑟琳的面孔表情并不多,只是面色苍白如洗。她已经察觉不到泪水从骷髅般无神的眼眶里直直坠下,无声无息地湮灭。恍惚中,宣判命运的骰子似乎已掷下,玛格丽特只能接受上帝的裁决,丈夫的裁决,或者于她而言,丈夫就是上帝。

      因为她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此:丈夫在和雅克最后的决斗中活下来,她活;雅克活下来,丈夫死去,她死。她被扒去衣服,剃光头发,脖子套上铁圈,在烈焰中被铐着活活烧死,灵魂无法进入天堂,只剩孩子孤零零地苟活于人间,在一生的污名中永受唾弃。

      所以她为什么要说出自己被侵害的事实呢?凯瑟琳心里突生悔意。她知道玛格丽特真的会后悔——这是一个真实的人,从不杀伐决断,最开始时,玛格丽特的梦很小很小,她想要经营好家庭,辅佐好丈夫,然后有许多孩子……

      可命运对她如此无情,让孩子在这个时候降生,她作为母亲,怎么舍得离开?反正是真相又怎么样,女人的真相不重要,女人应当缄默、忍耐与臣服。Men can take women as much as they want,所以雅克强迫她,伤害的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因为她是她丈夫的财产。她的命运之线被丈夫粗暴地抓在手里,像马厩里那匹被鞭打的母马……

      可母马嘶鸣着,就是想要新鲜的空气,她也痛哭着——就是想咒骂这丑陋不平的世道!她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她的愤怒和苦难也无人在意……整个世界仿佛一张密密麻麻罩住她的渔网,铁丝嵌进皮肉,让她在世俗的目光下哀嚎打滚眼球爆突,整个人扭曲得不像人,而是一条失去尊严、任人宰割的鱼。

      即使被当做配种的母马,等待泼洒种子的田地,即使她的命运无人聆听,无人在意,她仍然是人,她有自己的公道正义。

      “我还有话要说!”她摇晃着站起来,捧着肚子,含泪仰望法庭肃穆的壁画穹顶——画家用厚重的赭石色绘出基督末日审判,这一刻,裁决众生的神明俯瞰着她,说不清是漠然还是悲悯。

      “你们问我有没有反抗。我反抗了。但上帝让女人生来力弱,我敌不过他。”她激愤至极,也绝望至极,甚至有些心灰意冷地自贬——

      “至于我那位曾经和我亲密交谈的女伴作证说,我对他笑过……是的,我笑过。因为《以弗所书》里说过,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因为丈夫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他又是教会全体的救主……我的丈夫让我对他示好,如果听命也是罪,那世间所有妻子都在劫难逃。”

      她是用拉丁语说的这段圣经,引起了一阵骚动——即使现场少量的女性都是贵族,但大多都不识字,更遑论熟习拉丁文。

      而丹尼尔·戴-刘易斯昂首挺胸坐在观众席,眼带傲气地望着她——仿佛他才是控告者,玛格丽特是被告。他想起数个月前,这个漂亮又富有才气的女人给予他的一吻,想起他们共同探讨拉丁诗歌,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才是灵魂伴侣,玛格丽特的丈夫卡鲁日只是一个粗鲁的文盲,玛格丽特一定对如此风雅又理解她的他着迷了……

      至于为什么后来控告他?那也肯定是早就怀恨在心的卡鲁日强迫妻子做的,玛格丽特只是一个柔弱美丽的女人,女人就是这样,善变,容易被蛊惑,真可怜啊……

      他这样想着,所以完全没把玛格丽特之后说的话听进去,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像白夜燃起两簇冷浸浸的万圣节鬼火,又似苦艾酒里微微浮动的冰球,那种冰冷涩口的感觉仿佛已经在喉口翻滚,喝一口就会致命——

      “我知道,我的命运由我丈夫决斗的成果决定,而非事实真相,这是人间的法,我的肉.体必须接受。但我真正的审判在天堂之中,那里没有刀剑和武力来贿赂,没有假誓来欺瞒。上帝的眼看得见一切隐秘之事,如果我真的被烧死,等我的灵魂回归天堂,贵庭不肯给予我的清白,到时自然会归还!”

      说到最后,她原本美丽的面庞已经被极度的不甘所扭曲,看上去仿佛是狗急跳墙,又仿佛一片无边无垠的林海,此刻陷入无休止的炽火,有滚滚黑烟涌出,熏得人心惊肉跳。

      几息之后,斯皮尔伯格终于喊了一声“Good”,显得心满意足。

      丹尼尔·戴-刘易斯仍然坐在原位,沉浸在角色自大的表现里,但本和马特立刻就跳起来,朝凯瑟琳涌过去,但在两米外又停了下来:凯瑟琳之前每次出戏都要花一段时间,今天表现得如此令人忘怀,那说不定要更长时间才缓过来,说不定还会给他们几耳光——挨打倒是无所谓,但这么多人有点丢脸了。

      本注视着她闭上眼,仿佛另一个灵魂在秀美的五官面孔挣扎翻腾,然后渐渐悄无声息。但凯瑟琳只是在几秒后就睁开了眼,对他露出了凯瑟琳的微笑,出戏速度快得惊人——本顿时忍不住冲上去抱她。马特酸了吧唧地啧了几声,不过在看到凯瑟琳从本的怀里回头,先对丹尼尔笑了一下后,他顿时又不酸了。

      凯瑟琳和丹尼尔对视着,笑意深沉,仍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一切原来如此简单?好像她与生俱来的魔力被短暂剥夺后,又回归她的灵魂里。

      她感觉自己的心热气腾腾,热源的滋养顺着血管传遍全身,那种熟悉的酥麻感令她几乎喜悦到疯狂,如同药片在水里逐渐消融,又无处不在——她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表演的纯粹快乐了?她之前一直在享受的是权力。

      当然,权力很好,可她更好,她应该什么都要。电影是她永恒的精神伴侣,与她旗鼓相当,难解难分,当攀至巅峰,举目再无对手时,那最厉害的对手就是自己。她是永远不会满足,不会甘心止步的。而她现在已经征服全世界,因此只有表演的宇宙里才有新的战场,供她做最强的conquerer……太好了,这个宇宙里有无数颗璀璨的星球,每个星球都是一个角色,等待她的将来。

      但是想到这里,凯瑟琳克制着自己不要蹙眉:她接下来的电影是……地心引力和明日边缘。

      这些只是为了给事业添砖加瓦,或者保驾护航,算不上她特别钟爱的角色——莱昂倒是有一点说对了,她的确会爱黛西的复杂,解构和破题让她热血沸腾。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她现在无暇去想。

      “晚上好啊,我的丈夫们。”于是凯瑟琳开玩笑说。周围没有一个是傻子,大家都发现凯瑟琳的情绪好多了,于是几乎同时鼓起掌,以此助兴,然后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没有人觉得肉麻,因为这种崇拜的情感并非粗浅到因容貌和年岁而起,而是她身上现在所具备的那种闪闪发光,仿佛能劈开山河的活力。

      宏大程度仅次于骑士决斗的法庭戏成功结束,无疑是了却剧组所有人的心病——电影在法国南部城市纳博讷的丰弗鲁瓦德修道院取景,多耽搁一天,就要多交租金和违约金,后续各地取景地的合约也可能要变动。

      凯瑟琳是其中最开心的,为了庆祝,她甚至直接自掏腰包在晚上办派对——她开心的时候总是希望身边陪着的人越来越多,于是还用私人飞机把妹妹安妮和伊莎贝拉都接了过来,一起庆祝。不过点拨凯瑟琳的功臣之一丹尼尔·戴-刘易斯仍然没有参加,内向的他还是宁愿回到酒店,独自听音乐就好。

      安妮前段时间本来就在巴黎开秋冬季的高定时装周,忙得脚不沾地,还抓了贝拉一起干活——贝拉其实对美妆的兴趣胜过服装设计,但安妮盛情邀请,她也开心参与。现在刚闲下来,就被凯瑟琳打包接到纳博讷一起玩,连同凯瑟琳喜爱的那支俄罗斯乐队一起。

      【边缘的界限在哪里?
      谁看见了?
      蛇往哪里爬?
      谁看见了?
      而你现在是谁,你是谁?
      故土在沉睡,
      于夜晚被残毁,
      克里姆林宫大教堂上方,
      升起灰烬……】

      “很难想象我会看到凯瑟琳和马特跳贴面舞,本一边大声吃醋,一边在笑嘻嘻给他们录像的场面。”在仿佛沁透鲜血的旋律里,比莉·洛德有点不习惯地对自己的父亲布莱恩·洛德小声说。

      她是个刚成年的星三代,父亲是CAA制片公司总裁,母亲是巨星凯丽·费雪,靠父母双方强大的家世出道,却只演了个小角色。不过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这可是凯瑟琳的电影——多少新人在她的电影里崭露头角后就很快蹿红啊。

      何况这个剧组就是为凯瑟琳建的呢,这个派对也是如此。

      几个小时前的晚上六点40,他们结束拍摄,六点45,凯瑟琳随口表示想办个派对。而当比莉手持邀请函和父亲一起走进临时租用的古堡时,出身富贵的她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城堡她昨天刚和朋友去逛过,非常……古典(就是灰扑扑的),但现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条粗糙的石板步道已经被摩洛哥丝绸毯覆盖,两侧临时搭建起Y型的花卉拱廊一路蜿蜒,暗红的玫瑰,柔和的紫罗兰,都在橄榄枝的绿意中怒放,生机盎然地到达分叉点后一支迎至主门,另一支通向花园。古老的石砌喷泉被开启后,从普罗旺斯加急运来数以万计的薰衣草和橙花花瓣倾倒进去,细碎的甜香随水流回旋,顺着晚风弥散,让人几乎熏然若醉。

      喷泉旁广阔的空地同样用铁艺花架一分为二,一半摆放着桌椅和随意取食的餐车,另一半成为了一个小小的舞池,凯瑟琳此刻正好在舞池中央享受着众人的瞩目。比莉毕竟还有点小孩心性,于是拉着父亲跑到花园地势最高处的凉亭往下望。这座古堡伫立在山顶,今晚月亮隐身,星星的微光也消失殆尽,但漆黑如墨的山间被一个个移动的光源所打破——是一辆辆接送剧组群演上来玩的摆渡车(凯瑟琳没有区别对待剧组成员),正在山道上依次前行,它们刺破黑暗,仿佛是山神发光的脊柱。

      比莉对派对的豪奢并不感兴趣,她羡慕的是这种自由。等到明年她成年时,数千万巨额信托就会朝她敞开,但每一笔大额支取仍然需要繁杂的审批程序,再说,父亲可以同意她花几十万买一个包,却不可能容忍她花费巨资只为数小时的欢愉。

      “很羡慕吧?”布莱恩·洛德淡淡微笑,“所以我一直不希望你进好莱坞,可你还是要来,就像你母亲,你外祖母那样。我的蜜糖,你只看到最光鲜的一面,却忘了,好莱坞是马太效应的经典案例,这里强者通吃,弱者愈弱。而且你享受过一次这样的关注,你就再也离不开了……如果阿凡达失败,你觉得她还能这么快乐吗?”

      比莉没有说话,目光又回到了凯瑟琳身上——在这个不眠夜,这位巨星穿着一件哥特风的鸢尾花礼服,从肩头到裙摆,都用镶金粉的黑线勾勒出修长舒展的叶脉纹理,通透的塔夫绸底纱上深深浅浅晕染着暗夜的紫色,最终浓墨重彩地汇到胸口绽放,与两臂轻柔的黑纱长手套相得益彰。随着她的肢体舞动,无数朵小小鸢尾上的碎钻和贝母片也仿佛翩跹欲飞。她跳得是如此漫不经心,自成节奏,但所有人都不以为忤,而是心甘情愿笑着顺从。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直到她看见一个和她同岁,样貌普通的女孩投入凯瑟琳的怀抱,比莉才终于回过神来。

      伊莎贝拉在剧组认识了一个和她同岁的男孩,很快也开始在舞池里热舞。本放下相机,瞅准时机冲进去,从马特手里接过凯瑟琳的手(顺便瞪了另一个想上来邀请凯瑟琳的年轻男孩)。随着乐队曲调变换,他们的舞姿越发靡绵,本在凯瑟琳耳边低声说:“贝拉跳舞很像你。”

      “我养的花自然有我的香味。”凯瑟琳和他走到花园中央的分界线,从餐车上取了一杯无酒精鸡尾酒。凯瑟琳的眉梢眼角写满了恣意,代替酒精点燃了她脸颊两侧的嫣红。本心中咚咚直跳,他决定抓住机会问她:“……那你想过我们会有孩子吗?”

      他感到凯瑟琳的身体没有僵硬,没有抗拒,顿时兴奋起来——“我想。”凯瑟琳坦率地说,同时又啜了一口鸡尾酒,“但现在我太忙了,我想再等两年。如果你不愿意——”

      “我知道。”本轻轻捂住她的嘴,“只要你想就好,我愿意等。我唯一怕的是过几年我四十岁,你嫌我老了……”

      凯瑟琳大笑起来,表示自己不可能嫌弃。不过本其实很希望凯瑟琳嫌弃——他没办法阻止凯瑟琳考虑在新片里和汤姆·克鲁斯合作,但反正他离四十岁还有几年,但汤姆可真的是四十好几了。

      不远处传来连笑带闹的惊呼声,他们回头望去,也不由再度笑起来——索罗和Mav跳进了喷泉,围观的人们正在兴奋大叫。

      “对了,卢卡斯影业出什么事了?昨天我觉得你的情绪不太对。”虽然本对之前凯瑟琳和卢卡斯的争执一无所知,但聪明的他很快从凯瑟琳的只言片语里推测出来。凯瑟琳面色一沉,但还是附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本若有所思,然后问道:“你最担心的其实还是自己吧?你担心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他,变成过量财富的奴隶,像咕噜那样。当然,那一天还很远,而且也不是一定会发生——像我就没有这种苦恼,可能因为我还没有过量的财富。”

      最后一句逗笑了凯瑟琳。不过本总是在奇特的地方非常敏锐,仿佛聪明的头脑突破英俊的草包面孔。

      “马特在哈佛有一个也热爱文学的朋友,他写过一些文章。我想,你会觉得很有意思的。”看凯瑟琳沉默不语,本于是放开她,清了清喉咙,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在喷泉旁背着手开始喊起来,连咬着球和Mav你追我赶的索罗都被他嘹亮的声音所惊扰,嗷得也跟着吼了一嗓子。

      “他写的是——
      【我们太迷恋结尾了。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伟大的生命和美好的爱可以见证和体验,
      但只要结局不尽如人意,我们立刻觉得这是悲剧,
      或者正好相反,只要结局有一刻的救赎,
      一生的不公和痛苦都能忽略不计。
      只看结果,其他都不重要吗?
      放屁!】”

      最后一句Bullshit,本喊得字正腔圆,语气骄傲得就像名画中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别说舞池中停下来左顾右盼的群演,连远在花园另一侧的清洁工都疑惑地抬起头,想看是谁在骂人。而本降回平常的音调,若无其事道:“我只是在念别人的作品啊,没其他意思。”

      凯瑟琳的心绪震动——她望着本,第一次发现,哪怕本还不明白原委,他却依旧如此了解她。

      而本假装没发现她的震惊,而是弯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做贼一样悄悄说:“等下我们能偷情吗?”

      “我仿佛记得,和我结婚的人叫本·阿弗莱克吧?”凯瑟琳配合他小声说话,而本兴奋极了,像只爆冲的金毛一样拉着她往古堡内跑,顺便给马特也倒一下油:“可你现在演的是马特的妻子。并且马特的角色还很粗鲁,要是他哪天学了丹尼尔的入戏演法,揍我一顿怎么办……”

      派对团队在古堡里也清出了供醉酒客人休息的房间——他们虽然没有喝醉,但此时恰好派上用场。凯瑟琳先一步钻进悬挂在四个立柱旁层层叠叠的酒红丝绒帷幔里,随着她整个人完全坐进这张国王大床上,帷幔再度垂到地毯上,圈出了小小一片温柔天地,仿佛闯入奇幻世界的爱丽丝。

      本随后也钻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拥吻着,爱抚着,年初产生隐隐的隔阂此刻仿佛完全消融——这简直是他做过最好的美梦。

      想到这里,本才再度睁眼。倒映在他瞳孔里的笑容明耀一如既往,如同这件紫鸢尾长裙一样,矜贵而敏慧。而且被她秾丽面孔上镶着那对翠绿眼眸注视时,就像被一道艳极的霞光吻过。那里面氤氲着好莱坞的烈烈浮华,刀光剑影,令人痴痴久望……

      他清楚,他只是海中一块最平凡,最不起眼的礁石,却有幸生在浅滩,这片碧海壮丽的浪涛淹没他身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作上瘾的爱抚,而那高高抛起的海浪就是庆祝的烟花,那时幸福如此唾手可得,从不会心惊肉跳。

      以后也是一样吧。本祈祷地想,他几乎想要跪地祈求上帝——让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第210章 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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