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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204章 小河 ...

  •   【第三更】

      凯瑟琳差点笑晕过去,她立刻追问:“那她是不是连你是我丈夫都不知道?但凡她看了心灵捕手,就该发现我们三个都在里面。”

      “真的有可能哦,布莱克是个绣花枕头,脑袋不大聪明——她是莱昂的粉丝,所以可能粉随正主。”本酸溜溜地说,“我看出来她特别想问我莱昂相关的问题。于是我告诉布莱克,她还有戏,我可以给莱昂介绍她,因为莱昂喜欢25岁以下的,不像我,我只喜欢莱昂的前妻。然后布莱克这才勉强想起来我到底和谁结婚了,就脸红跑掉了。”

      “逗傻子很好玩吗?”凯瑟琳用枕头拍他,自己也笑得浑身发软,于是本又埋下头,用短短的胡茬去扎她,手轻轻抚上她的背……

      在短短半个月的争抢中,最后的决斗还是被华纳争取下来,只不过这次,华纳再也没有之前阴晴不定的优柔态度,给出了许多优惠条件。不过凯瑟琳也没有完全不给派拉蒙面子,地心引力就被派拉蒙抢到手。考虑到地心引力需要极高的特效水平,派拉蒙把电影直接定档在11年底,预留了近20个月的后期制作时间,但用于前期研究失重系统、立体视觉校准系统等技术开发的大量资金这个月就均已到位,可谓相当有诚意了。

      第二天,假日工作室的网址和《好莱坞报道者》、《综艺》头版上都刊登了凯瑟琳·霍丽德未来三年的主演和投资电影上映档期:

      【城中大盗 2008年12月30日】
      【明星女友 2009年11月20日】
      【瞒天过海美人计 2009年12月11日】
      【阿凡达 2009年12月18日】
      【普瑞希拉 2010年9月3日】
      【最后的决斗 2010年10月10日】
      【地心引力 2011年12月7日】……

      对于其他演员来说,这是有一定风险的,谁也不知道哪怕一年后会发生什么,何况是三年。但假日工作室显然颇有自信,官网上已经放出了瞒天过海美人计热腾腾的剧照,引起观众和时尚人士的再度沸腾——出于傲慢和成本问题,制片厂对这种昂贵的全女明星阵容总是心存疑虑,如果不是凯瑟琳的坚持推动,“女版罗汉”系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见天日。但对最主流的观众来说,有深度的电影在好莱坞上百年历史中根本不缺,什么时候都能看,这样故事轻松、服装人物都漂亮的糖水片,才是冬天去电影院放松的最佳途径。

      不过不和谐的因素很快降临。假日工作室的档期公布不超过十个小时,凯瑟琳就接到了不速之客的电话——能拿到她私人号码的人不多,艾玛已经查到了,打电话的人叫查尔斯·罗文,凯瑟琳和他有一面之缘,就在黑暗骑士的庆功宴上,是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制片人之一,负责向华纳对接协调融资。

      这是个业内颇有成就的制片人,《12猴子》和《史酷比》都是他的制片作品之一,所以凯瑟琳没有计较他不知从什么渠道拿到的电话(多半是华纳),准备听他说什么——“听说你的电影定档了,我们和你们在同一天。”但查尔斯就有点居功自傲的意思,他并没有客气寒暄,上来就以这样的陈述句开启对话。

      “Cool,那我们会有一场精彩的比赛对决。”凯瑟琳不动声色地回答,虽然她并不知道说的是自己的哪一部,诺兰的新片又是哪一部。莱昂主演的那部科幻片盗梦空间吗?

      不过查尔斯很快“好心”为她解惑:“我觉得你们应该换个日期,这是为你们好,因为黑暗骑士崛起在11年的圣诞节会给你的电影很大打击。”

      那就是地心引力和蝙蝠侠三部曲的终章撞车了。凯瑟琳皱起眉头,一股不爽油然而生——果然,好莱坞一切野心勃勃的权力斗争,都会促使她产生无限向上爬的欲望,她虽然决定静下心来,认真为最后的决斗做准备,但也并不打算控制自己的脾气,受人欺负,所以她冷笑道:“不,我们不换档期,如果你们觉得担心,那应该你们换才对。”

      她挂断电话,深呼吸后重新对着电脑屏幕露出笑容。就在这时,本走过来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耳朵说:“你的生日快到了。打算在哪办派对?感觉就算是格里菲斯天文台也能包下来。”

      “可我就想在家里,和你好好过一天,过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凯瑟琳给了他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让本呆在了原地,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凯瑟琳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故意声音软绵绵地说:“真的。能安安静静度过我的30岁生日,这种幸福其实很难得……如果你知道我前两个十年生日怎么过的。”

      本不想勾起她的伤心事,于是和她聊起卡西在他的三岁生日派对上出生的趣事——“是的,我父母知道预产期也在八月后,为了不让我在生日那天被抢风头,于是提前三天给我办派对。但等那天我兴高采烈地带着生日帽,吹着气球到处乱蹦时,我妈妈突然难受得弯下腰,然后她被紧急送去医院……晚上,妈妈在电话里告诉我,我有一个弟弟了……”

      而被凯瑟琳挂掉电话的查尔斯·罗文心情就远没有他们那么好了。

      他本以为凯瑟琳会因为普罗米修斯对阵黑暗骑士的惨烈失败,而对黑暗骑士崛起心生怯意,主动撤换档期的……地心引力可是没有IP积累的原创科幻片啊,怎么有胆量和蝙蝠侠对抗。于是他去到诺兰的办公室,准备和他通个气,看能不能让华纳出面和派拉蒙沟通——但诺兰也在忙着接电话,从他仿佛吞了个臭鸡蛋的表情来看,这个通话也不愉快。

      看到查尔斯进来,诺兰按了一下免提键,似乎是想要和他分享这枚臭鸡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座机喇叭里传来,十分阴阳怪气:“听说蝙蝠侠第三部要定档了?恭喜。”

      诺兰直觉没好事,于是也懒得客气,直接问道:“是档期有什么问题吗?”

      对面立刻有了冷冰冰的回应:“是的,我听说凯瑟琳的地心引力先定在11年的圣诞档,而你的团队似乎想和她同一天竞争。我认为这是很愚蠢的选择,而且蝙蝠侠前两部不都是在暑期档吗?”

      听到这里,查尔斯再也不怀疑这个人是谁了——他也露出吞臭鸡蛋的表情。而诺兰显然比查尔斯更无语,因为蝙蝠侠这个档期根本不是他挑的,他连具体情况都不太清楚。但电话里的怒气直接扑向诺兰,诺兰也只好委婉地说:“……我去问问情况。”

      “不用问,我已经告诉华纳,如果蝙蝠侠第三部的档期不让我满意,我就会退出盗梦空间,我猜这不是你们期望的吧。”

      享受和查尔斯同款被挂电话待遇后(真不愧是前夫妻!),诺兰使劲按着太阳穴,喃喃骂了一声bloody hell之后,才问自己的同事:“为什么不去11年的暑期档?黑暗骑士崛起的后期制作本来也用不了那么久,没必要和地心引力同一天,惹出闲话来。”

      “克里斯,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地心引力要选圣诞节上映?”查尔斯也头痛地说,“我不信它真的需要那么久的后期。想想看11年暑假有什么,已经定档的就有一部变形金刚续集,华纳准备把死亡圣器又拆成上下,准备塞一部进去,还有绿灯侠。福克斯要重启X战警,也在那年7月,我们总不能指望阿凡达让福克斯破产所以拍不了吧。噢,我还没说加勒比海盗第四部呢,也在暑假!圣诞节就要冷清多了,已经定档的电影里,只有地心引力在票房上有一争之力……但它肯定打不过黑暗骑士崛起。”

      他觉得自己的思路相当合适,但良久后,诺兰做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安排:“既然我们都相信黑暗骑士崛起的实力,那还是回暑期档吧,我不怕和它们竞争。”

      面对脸色震惊的查尔斯,诺兰攥起手上的几张废弃的稿纸,把它们揉皱、揉烂,直至再也看不到原本形状。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后,他看了眼电脑,才平复心情地说:“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盗梦空间。我们一定要把这部顺利地拍完,拍好……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

      查尔斯嗫嚅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诺兰面前的电脑上还有一份待发出的邮件——但诺兰从前根本没有用邮件的习惯,连拍黑暗骑士都是通过助理发信息、当面递送剧本等方式沟通,避免任何电子传输。但他倒霉地遇上了莱昂,那个混蛋显然不会尊重他这种“怪癖”。

      “我觉得诺兰会在你拍完盗梦空间后就买凶杀人,真的。你今年实在把他折腾得够呛。”同个城市的另一端,托比和莱昂躺在泳池旁边晒太阳,看莱昂放下手机后感叹道。而莱昂对此不屑一笑:“然后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电影克演员,是吧?”

      两个人看了彼此一眼,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比弗利山庄宽阔的无边泳池上方经久不散。卢卡斯·哈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去打篮球——一场篮球还没结束,华纳就打来电话,表示黑暗骑士崛起的档期已经移到了夏天。于是托比问莱昂:“你准备怎么让凯茜知道?”

      “干嘛要让她知道,”莱昂跳起来投篮——没有投进去,在卢卡斯的嘲笑声中不服输地又投了一次,这次进了,他看上去把所有专注力都放在打球上,“不,我要做好事不留名。”

      托比和卢卡斯悄悄对视一眼,眼神里写着相同的意思:莱昂又发神经了。

      “干嘛,你们还打不打球了。”莱昂转过头疑惑地问他们,卢卡斯只好接过篮球,准备——莱昂的手机又响了。托比白了他一眼说:“你还是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吧。”

      莱昂嘟嘟囔囔地走到球场边接电话。托比和卢卡斯闲扯了一会儿他要演的《兄弟》(“什么?凯茜为吉伦哈尔那小子亲自给你打电话?”卢卡斯低声惊呼),发现莱昂还没有回来,于是他和卢卡斯走过去,想看看怎么了——结果托比看到了一张惨白至极的脸。

      “快,给我安排一架私人飞机,要最快的速度……”莱昂对自己的助理低声吩咐,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

      “不行,我觉得还是得叫救护车!!”鸡毛秀主持人吉米·坎摩尔在餐桌旁原地乱转,着急得脸色胀红,甚至比他对面的马特脸更红。

      “我也觉得应该……”凯瑟琳附和他的话,第n次准备掏手机打911——但马特又使劲对她比手势,表示自己还好,根本不需要兴师动众地叫救护车。凯瑟琳只好又担心地放下。至于为什么马特不用嘴说……

      因为一小时前,他被一块香喷喷的猪排噎到了。

      “兄弟,你不要怕丢脸,”本也焦虑地看着他,“就让凯茜给你喊吧,你都噎好一会儿了……我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做了两次你还是这样,万一搞出什么大毛病怎么办,露西在家也会担心的!或者我们送你去医院也行啊!”

      但满脸通红的马特还是摇头拒绝。吉米·坎摩尔崩溃地说:“求求你了,马特,你也为我想一想。就让我送你去医院吧,你要是噎死在我家里,我甚至没法给LAPD解释,因为我是个每期节目都说马特·达蒙你没时间上台了的混蛋啊……”

      一想到鸡毛秀里每次马特出场的片段有多好笑,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凯瑟琳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但很快她就不笑了:她看到马特又拿起餐桌上的一片面包——他想以毒攻毒,用面包把那口猪排顶下去。

      本大叫一声,想扑过去阻止他,但晚了,马特已经把一大块柔软的面包塞进嘴里……然后所有人都屏声息气,看着马特的表情变化——他努力往下吞,眼睛都暴突出来,在咽了不知道多少秒后,那块该死的猪排终于咽下去了。马特看向他们,一小时以来他第一次能说话,虽然还是有点费力:“看吧,我这不是……吞下去了!”

      “你要噎第几次才能改掉吃饭狼吞虎咽的毛病,你是小孩吗?”凯瑟琳恼火地说,她刚才差点以为他要窒息过去,“露西都给你生第二个宝宝了,你想让孩子们长大知道她们父亲死因是噎死?”

      “我一定要在我的秀上讲这件事。我要让我的观众都知道马特·达蒙差点因一块猪排而死,”吉米松了长长的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所以我不让马特上节目非常合理。”

      10月7日这天,本和马特去录制了吉米的脱口秀番外“Movie:the Movie”,这是个为奥斯卡预热的搞笑伪预告视频,吉米的团队打算在10月到1月这段时间里邀请超过两位数的明星,各自陆陆续续录制片段。录制结束后,吉米邀请他们和凯瑟琳来自己家里吃午餐,顺便也想请求凯瑟琳再上他的节目——凯瑟琳这几年为了保持巨星咖位的神秘度,上脱口秀曝光的安排越来越少了。

      凯瑟琳对鸡毛秀也有一定好感,主要是吉米和本他们关系亲密,她去上节目,可以玩的梗肯定很多。但她还没有和吉米详谈,吃太急的马特就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回到家后,马特又被露西骂了一遍——她前不久才结束生产,每天忙于照顾小女儿吉娅,结果马特出去聚餐都能差点把自己噎死,实在是离谱。

      “明天我做好塔可后,你必须慢慢吃,给孩子们做个榜样——你明天就38岁了好吗?”露西没好气地说。明天的确是马特的生日10月8日,和凯瑟琳的只差了两天。由于凯瑟琳也不打算把自己的30岁生日过得像今年汤姆那样盛大,所以干脆两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过。

      第二天,卡西·阿弗莱克和妻子萨莫·菲尼克斯也带小孩来马特家里庆祝生日时(他们是唯二的客人,同时也是马特小女儿吉娅的教父教母),听到马特昨天丢脸的行为,卡西不客气地发出了大声嘲笑。

      露西和凯瑟琳歪在同一张沙发上闲聊,她们很早就已经无话不谈了——毕竟据狗仔计算,去年阿凡达拍摄时,凯瑟琳和本创下两个月到马特家蹭饭72顿的记录,现在又在贝莱尔做邻居,她们已经相当熟悉。凯瑟琳给露西和马特第一个女儿伊莎贝拉的生日礼物,是一顶类似恋爱假期里挂满毛绒装饰的豪华儿童帐篷,小姑娘们都非常喜欢。

      “这个是我找设计师定制的。”凯瑟琳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女孩们在帐篷里钻进钻出,贝拉(她和汤姆的伊莎贝拉)对帐篷没兴趣,正坐在凯瑟琳身边专心吃蛋糕,“本陪我去了玩具反斗城,但除了买下一大堆星战乐高外,我们一无所获,后面他才提醒我可以定制。本当时说,他猜到我其实就是想去逛玩具反斗城……”

      “本是很体贴的,马特有时候完全不如他。”露西悄声笑道,然后在凯瑟琳耳边说了个秘密:她上世纪和同学一起去电影院看心灵捕手,她当时其实更喜欢本,觉得本比马特英俊很多——后面被马特带去见了本之后才发现,噢,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是啊,所以我才会和本结婚,本确实在容貌上相当不错。当然,马特的脾气也很好……”凯瑟琳做贼般也悄悄这样回答她。马特在不远处偷偷摸摸地吃完他最爱的脆米玉米塔可后,发现她们说悄悄话,似乎还提到了他,于是提高声音:“你们在说什么?不看电视的话就把让给我吧,我要看……”

      “棒球比赛。你就知道看这个。”凯瑟琳接上他的话,露西在她身边发笑,然后对马特说:“亲爱的,我还想看都铎王朝这一季的大结局,你不会和我们抢客厅的电视吧——我正在和凯瑟琳回忆你的温柔体贴呢。”

      马特没听出好赖话,反倒还得意洋洋。但好景不长,卡西从另一张扶手椅上伸出头,嘲笑说:“马特温柔?哈,你们想知道我对马特最早的印象是什么吗?”

      马特捂住卡西的嘴,但卡西立刻跑去凯瑟琳身边,和小女孩们坐在帐篷外。凯瑟琳让他快说,于是卡西笑着说:“我那时候……就和阿莱克西娅一样大(马特的继女,也就是露西和前夫的孩子),在练空手道,已经练到黄带了,所以我很自豪地穿我的空手道服去上学。我和马特坐同一辆校车,那个时候只有年级高的,还有酷的人才能坐后面。马特当然和他当时的女友坐在后排,他那时13岁,我7岁。但很巧,我当时的女友就是他女友的妹妹……”

      凯瑟琳听得津津有味,顺便提出质疑:“你7岁就有女友了?”

      “不要打岔。”卡西严肃地一挥手,萨莫和凯瑟琳对视一眼,抿嘴直笑,“所以我也有幸也坐到了后排,就在马特旁边。他看到了我的衣服,于是恐吓我说他是空手道黑带,随时可以把我痛扁一顿,所以不准再穿它上学……我至少过了半年才意识到他当时也不过一米三,我根本不用害怕他!”

      “在笑什么呢?”凯瑟琳和露西在沙发上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本恰巧这时走进客厅,手上提着两大袋达美乐和汉堡王外卖——说起来,凯瑟琳多年来受攻击的点之一就是不够接地气,生活过于精致豪奢。但这一点在和本结婚后有了极大改善,毕竟狗仔惊呼他们十年来第一次拍到凯瑟琳开车去麦当劳的得来速买薯条,而且本还是个在家门口抱三个外卖饭盒和好几杯饮料最后全掉地上的男人……

      凯瑟琳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吐槽说:“在说马特小时候呢!我想起你给我讲过,你还是个一米五的小矮个的时候,曾经挺身而出,站在马特前面保护他,而你面对的男孩还比你们俩都高一个头呢。”

      “哎呀,结果过了这么多年,是谁比谁个子高啊?”本笑嘻嘻地拍了下马特的肩膀,被所有人集火的马特也只好举手投降:“我去二楼,客厅让给你们,本,你等下陪我来看……”

      反正马特家这栋别墅起码有八个房间,十几台电视。

      马特拿着汉堡和半个辣肠披萨上楼,凯瑟琳也抹掉了她那个汉堡上的酱,很享受地吃了半个,本为此说她看这个汉堡的眼神比看他都深情。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后,凯瑟琳翻了一下达美乐的外卖袋,对着准备上楼和马特一起看比赛的本说:“听说今天黑暗骑士破了星战前传1的记录?”

      在普罗米修斯勉强磨过4.8亿,已经快要下映时,黑暗骑士已经一路高歌猛进,突破了十亿大关,今天超过星战前传1后,它就是影史第三,仅次于泰坦尼克号和星战前传3。而且单看美国本土票房,黑暗骑士则是仅次于泰坦尼克号的亚军,是唯二北美突破五亿的电影。

      本立刻坐回去安慰她说:“你进来的时候,那些狗仔说的?别管他们,又在拱火呢(“不是,”凯瑟琳指着外卖袋说,“我看到里面有哥谭市披萨的联动广告单。”)。我听卢卡斯说过几年他要重映一次,到时候肯定能超回去。”

      “那有意思,”凯瑟琳被他逗笑了,“可以把我的电影全部重映一遍,我多收一轮钱……”

      “我怎么没听到楼上解说员的声音呢?要不你去陪马特吧。”本陪露西和凯瑟琳追完了都铎王朝的第一季大结局后,凯瑟琳投桃报李这样问道,她知道本还是想看比赛。

      而且她已经习惯了和本、露西他们聊天的时候,有棒球比赛解说当配音了,虽然吵,但听久了,突然没有反倒不适应。本也觉得奇怪:“他上午才对我说,一定要把上周天使队vs红袜队的那场看完呢。那场好几个小时,他快进也看不完啊。”

      露西去给吉娅喂奶了,闲着没事的凯瑟琳跟本一起上楼,她准备问问马特,介不介意她把马特在瞒天过海美人计里的客串删掉一半戏份——前几天毕格罗和她整理拍摄素材时,觉得他那段有点冗长了。

      结果凯瑟琳和本都在马特房间门口愣住了……因为马特居然坐在电视前的地上,哭得两眼通红。

      凯瑟琳目瞪口呆:马特总不能因为刚才被他们“孤立”了,就在这里偷偷掉眼泪吧?可马特又不是那种幼稚不成熟,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从不会如此情绪化。而且他们刚才只是开玩笑啊?这种彼此揭老底的事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在她印象里,甚至几乎没见过马特在戏外落过泪。

      凯瑟琳怎么想,都觉得马特心胸应该没那么窄……但客串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她走过去蹲在马特身边,柔声细语地问他怎么了。然后马特感动地紧紧握住她的手,但是——他先看向了本。

      “我刚才看了披头士乐队纪录片里,乐队解散的那一节。”马特哽咽着说。

      本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没吃马特握凯瑟琳手的醋,而且也蹲下来握他另一只手(……),耐心听马特说话,马特甚至说着说着呜咽得更厉害:“我看到最后一行字幕写着,‘这支乐队此后再也没有一起合作过’。这太让人悲伤了……本,我之前怎么会觉得,市场会因为我跟你合作太频繁而厌倦我们,所以前几年都没有和你合作呢?我太愚蠢了,我浪费了好几年!”

      “我们……噢,你们,你们不是马上就要拍最后的决斗了吗?”凯瑟琳茫然地问,但马特没理会这句话,仿佛想到了什么,哭得更厉害了:“如果我们还活着,明明还能一起拍戏,却不抓住机会……那实在是太……”

      凯瑟琳实在没弄明白马特今天生日为什么如此情感丰富,于是她求救地看向本——然后她惊恐地发现本的眼圈也红了。

      “我们永远不可能像披头士那样的,我们肯定会一直合作下去!马特,我保证等到我们胡子都白了还会一起拍电影!”本这样坚决地说,棕色的眼睛里盈满泪花。

      等等,为什么披头士纪录片会有这样的功效啊,正常人看难道不该感慨披头士乐队的才华,顺便为他们惋惜吗,怎么会起承转合直接带入自己……凯瑟琳睁大眼睛看着随后就抱头痛哭的他们,忍耐地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的“互诉衷肠”之后——“感觉我现在有点多余。”凯瑟琳对马特开玩笑说,“要不我离婚,把本还你?”

      本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要瞎说!”

      不过刚才压抑的气氛确实为之一松。本习惯性地收拾起马特丢在地上的披萨盒和汉堡纸垃圾,马特冷静下来后,也察觉到刚才自己确实有些好笑。凯瑟琳抽纸巾给他们说:“我现在知道我上鸡毛秀要吐槽什么了……”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触动。她15岁认识本,生命里认识本的时间,很快就要超过不认识的时候了,而本和马特相识得更早,他们彼此从小就梦想一致,行动一致……所以当然不愿意像好莱坞无数对最开始同甘共苦,同舟共济,最后却几乎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合作伙伴、朋友、夫妻那样,走向不同的路,落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哪怕只是想象,这些前车之鉴都会让马特痛苦万分。

      想到这里,凯瑟琳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也在隐隐抽痛。

      “保罗·纽曼去世了。”艾玛在这时上楼,对凯瑟琳轻声说,房间里的笑声顿时重归死寂。片刻后,马特略微惆怅地说:“本,还记得我们刚成名的那年吗?我们在克鲁尼的家里遇到了他,他告诫我们,不要被外人的想法所束缚……”

      本和马特都失去了看比赛的兴致。马特先下楼,凯瑟琳注意到本站在楼梯口,往客厅望,凯瑟琳心一动:他看的是孩子堆那边。

      楼下可以说比职业棒球联赛的现场更热闹,凯瑟琳的养女贝拉,马特和露西的三个女儿阿莱克西娅、伊莎贝拉和吉娅,卡西和萨莫的两个儿子——这一圈小孩里除了贝拉,没有超过十岁的……本今年36岁,他也许是想要一个亲生孩子了。本注视着这些孩子,然后转过头,在发现凯瑟琳盯着他时,本的手微微一颤,然后他叹了口气。

      但本并没有对她说她猜测的想法,而是略显忧郁地转移话题说:“我和马特刚才……唉,你明白的,时间过得太快,有时候会觉得恍惚。仿佛昨天我和他还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头打工,在电影院卖爆米花,今天我和他站在舞台上,陶醉在拿到奥斯卡的眩晕里,被所有人称为美国梦。而现在一想,这个‘今天’也是很久前的事了。”

      是啊,当年为他们颁奖的杰克·莱蒙和沃尔特·马修,和保罗·纽曼一样,都已作古。这些他们小时候耳熟能详,做梦都期待能与之对话的好莱坞大人物,也会逐渐被好莱坞的历史翻过那一页。

      而他们未来也一样。

      如果是之前的她,也许此刻她的焦虑又会加重,但此刻,凯瑟琳又想起绿灯计划里那个学员执笔的内容——有朝一日,今年每部电影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离世,而有朝一日,所有这些电影都会从尘封中醒来……观众会与这些幽灵进餐,如同素未相识的老朋友。何须为此焦虑?他们已经永远活着了。

      “那个学员叫什么?”凯瑟琳没来由地突然问本,他想了一下才说:“是马特去年回哈佛演讲时认识的毕业生,叫达米恩·查泽雷。”

      “说不定他以后能有所作为呢。”凯瑟琳笑笑,让人去开封了自己酒窖里的珍藏——今天的确值得大醉一场。

      但凯瑟琳在自己的生日当天,很快再次意识到了酗酒是个错误决定。

      酒醉的晕眩让她一觉睡到下午后,她才在昏昏沉沉中醒过来。她注意到观景窗上有零星的水珠溅落,于是她下床来到窗边,想看看这个月难得的雨景。果然,窗外正对着她精心维护着的花园,一丛丛玫瑰虽然已不似盛夏热烈,但在纤纤雨幕的温柔浇灌下格外娇艳鲜亮,在风中自在微晃,仿佛一帧柔和的电影空镜。

      在玫瑰丛旁有一座气派的狗屋,正睡觉的索罗被雨声吵醒,探头出来嗷呜了一声,凯瑟琳看得不自觉嘴角翘起。但很快,她在看清玻璃里倒映着的自己时怔住了——她发现,那双被世上最华丽的词藻赞美过的绿眼周围……有一条明显的新生眼纹。

      凯瑟琳盯着床头镜里的自己发呆。

      她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也没想到自己才做好心理准备,或者说才开始准备,这条皱纹就毫无征兆地降临……

      她想再挣扎一下,所以给自己喂了半颗安眠药,热敷完眼睛后涂上了厚厚的眼霜,然后倒头再睡——醒来时,她坐在床上勉强笑了笑,然后披头散发地瞪着小圆镜里的自己:那条皱纹浅了一点,但仍然清晰可见,仿佛在嘲笑她。

      【我左眼有一条新出来的皱纹,不笑还好,一笑就有点明显了。】凯瑟琳心里还是有一些难过,于是给格温妮丝发短信抱怨,没想到格温秒回:【那我们明天去打针吧!我给你介绍一个打肉毒素的好医生,你早就该试试了!】

      “……”凯瑟琳还在想怎么回复,格温就已经打了电话过来,她兴奋得好像要和凯瑟琳去郊游:“怎么样?我新换了一个医生,效果非常不错。我准备……”

      “能不能给我打针外的办法?我这几个月不想被肉毒素影响做表情。没有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和你抱怨。”凯瑟琳赶紧截停她的一长串美容计划,不然格温能说到明年。

      格温停了下来,难得善解人意地安慰她说:“就一条而已!上妆的时候用心点就行了。我生艾普尔和摩西之后,看到镜子足足哭了一小时,差点把家里的镜子都砸了……而且你说得也有道理,可别打得像妮可那样,她上次出来参加活动,笑起来脸都是僵的。你怎么没让她少打点呢?”

      “我该怎么说?说亲爱的妮可,为了你躺在我床上的时候有自然的微笑(”小心我把你这话告诉她!”格温在电话那头大笑),你能少注射几针吗?”凯瑟琳不可思议地问,“我干涉她的医美思路做什么?再说,她都打了十几年了,肯定有她自己的考虑……”

      “好吧,你千万不要有容貌焦虑啊,”格温妮丝谆谆教导她,让凯瑟琳十分感慨——容貌焦虑这个词居然会从格温口中出来,“要永远保持最好的心情,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也应该享受最好的一切……”

      通话结束后,凯瑟琳重新躺在国王大床上,感觉心情好多了:格温妮丝就是有这样莫名其妙让人开心的本事。

      也正在此时,她忽然想起泰坦尼克号里的一个转场。年轻的,17岁的露丝,眼里满是稚气未脱的倔强,对爱情的悸动,和对自由未来的滚烫憧憬;然后光影微动,镜头一转后映入眼帘的,已是百岁的暮年老人历经沧桑后沉稳深邃的眼睛,她的眼角周围满是细密温柔的皱纹,每一条都仿佛记录了她无限精彩的人生……凯瑟琳感到自己心潮涌动——十年之后,她又一次读懂了卡梅隆的创作想法。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本醒了。本迷糊着问怎么了,她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靠在他身上:“我刚才发现自己眼角有一条新的皱纹,所以问格温该怎么办。”

      “你这都算晚的吧,”大本睡意惺忪地睁眼看了一下,“格温和我分手那年就在天天抱怨长皱纹了。”

      “不可能,她是等到生了艾普尔之后,才……”凯瑟琳开始回想记忆里二十多岁的格温,可能是因为滤镜,她忍不住怀疑本的话,而本嘟囔着反驳:“那只能说明你没和她睡过觉。我永远无法忘记,她半夜穿着白色睡裙,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尖叫把我惊醒的样子。说真的,我挺理解斯皮尔伯格为什么那次万圣节被吓成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没和她睡过?”凯瑟琳伏在同一个羽绒枕头上,对本耳语。

      话音刚落,本就一个鲤鱼打滚坐了起来,在他双目炯炯的眼神下,凯瑟琳放声大笑,再也不去想笑起来的眼角纹路——反正这算不了什么,不是衰老的结束,甚至也也不是结束的开始,顶多算开始的结束。在她肆无忌惮的笑声中,本这才反应过来,恨恨地轻拍了一下她:“我好傻,你们要是睡过,她会让半个好莱坞都会知道的!”

      本抱怨完后,就想睡回笼觉。但凯瑟琳刚才开了窗,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来后,本埋在她怀里,茫然又迷糊地问:“你在做炸鸡?”

      他这么一打岔,凯瑟琳居然也觉得这雨声现在听上去像鸡块被油炸到咕咕冒泡,越听越饿,于是拍了他脑袋一下:“傻瓜,是下雨了,起床吧。”

      凯瑟琳穿着睡袍就下楼,看到安妮坐在餐桌旁,慢悠悠地喝着咖啡。安妮身边是堆积如山的礼物,一部分已拆开,摆放得整整齐齐等凯瑟琳来阅看,还有两个助理正在一刻不停地拆剩下的一大堆——除了最亲近的人外,其他所有人送给凯瑟琳的礼物和贺卡都要经过保镖的第一轮检查,然后是助理的第二轮拆检,避免寄来什么危险的东西。凯瑟琳问她们:“你们拆多久了……什么,都两个小时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完,要不先休息吧。”

      “可是那个房间还有一大堆没拆呢。”小助理指着一楼的另一间客房说,但凯瑟琳还是让她们先去客厅喝杯咖啡,来点下午茶放松放松。看到姐姐下楼,安妮对她一挑眉:“生日快乐,看我这次给你画的怎么样。”

      很巧的是,安妮给凯瑟琳的生日礼物又是一幅素描,画的是凯瑟琳和她的双人画。凯瑟琳珍爱地抚摸着过画纸上安妮的棕发,忽然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

      她的十岁生日是在宿舍一个人过的。安妮提前给她画了一张肖像画,夹在贺卡里,那时候安妮还不到六岁,刚开始学画画,所以尽管已经尽了全力,但画上的凯瑟琳还是像个火柴人,旁边还有一圈丑丑的玫瑰,以及许多金色和红色的爱心。

      那是十岁的凯瑟琳收到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她把它粘在床对面的台灯上,这样就算休息了也能看到它。然后她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幻想未来:她现在只有十岁,还很孤单,但等她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朋友,而且会有很多人爱她,陪着她。她肯定已经演了好多电影,说不定还因为其中一部拿了奥斯卡呢,她会站在舞台上,感谢自己,感谢妹妹,她连获奖感言都编好了,然后羞涩又快乐地想象自己是怎么含笑带泪,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享受那荣誉加身的美好时刻……然后梦醒了,那时她真的摸到了自己的眼泪。但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安妮的贺卡,这又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到这里,凯瑟琳很快就把贺卡找了出来——安妮送的所有礼物被她单独收藏着。

      “我居然给你画过这么丑的?”安妮听凯瑟琳轻描淡写地指着那张贺卡提及往事时,满脸震惊,毕竟她几乎每年都会给凯瑟琳画肖像画,张张都精美绝伦,但今天凯瑟琳找出来的这个简直堪称黑历史。她已经记不起自己五岁时给凯瑟琳送了什么礼物,差点以为姐姐在逗她。不过安妮看着看着,也怀念地笑了起来,“好吧,我承认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因为你看,我们画爱心的方式是一样的。”

      “可你什么时候看我画过?我连基本的绘画都不会。”这次轮到凯瑟琳诧异了,安妮则依偎着她笑道,“好像是很久以前,我看见你在一本小册子上用红笔留的,而且你也和我一样喜欢用爱心围着名字画一圈……”

      略重的脚步声响起,这声音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本下楼了。本给安妮打了招呼,手上也拿着礼物——凯瑟琳拆开丝带,她原本以为里面会是珠宝首饰,但出人意料的是……

      “真漂亮,但会不会太有点小了?”凯瑟琳爱不释手地端详这把精致小巧的手.枪,它侧身有一道绿宝石拼成的极光侧影,两边各有一个字母C和H,她把左手放上去,发现这把枪完全能被她的手覆盖,“感觉像尼罗河上的惨案里杰姬那把一样小。”

      “就是要这么小才隐蔽。”本郑重地说,“你平常出席活动的时候,总不能提一把AK-47吧?很多情况保镖是可以代劳,但有的场合未必能行……就像参加影院路演的时候,你的保镖连橡皮子弹都不能带。但这枪这么小,你就能偷偷放手包里,安检也不敢检查你这样的大明星……万一有什么事,没准你就可以靠它保护自己——当然你永远都用不上它是最好的。”

      凯瑟琳想起来了,本还记得之前和丹尼尔排练最后的决斗之前,她给他和斯皮尔伯格讲自己差点被疯狂粉丝杀死的往事,本当时就忧心忡忡。

      明白之后,凯瑟琳颇为感动,立刻就去庄园里的靶场试了试,因为起床太晚,很快就练到天黑——凯瑟琳当时装修这座贝莱尔社区的庄园时是下了血本的,哪怕安保已经很完善,她还是专门辟了一块空地作为练习靶场,旁边修了枪.械储藏室,存了三十多把枪和数万发子弹,这还是排除了安保巡逻队的装备情况下。

      本在凯瑟琳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恋恋不舍地再次离开了——城中大盗虽然杀青,但他上个月梳理剪辑时,发现有几个镜头需要补拍。临走时,凯瑟琳安慰他说:“下个月我要去纽约,我约了妮可去看望希斯……然后我就回波士顿陪你,好不好?”

      送走本后,凯瑟琳从礼物堆里翻出来一本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的诗集,是安柏送的。凯瑟琳决定蜷在沙发上看它,但才看到第二首就被打断。

      “本是不是走了?”托比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鬼鬼祟祟,“要是走了,你想不想出来玩?下午我在毒蛇屋有个牌局,还是莫莉做荷官。”

      托比喊自己出来玩这个行为,让凯瑟琳感觉时光倒流十五年——那时候还没有和莱昂恋爱,就已经和莱昂大吵一架绝交了,所以那一年好像一直是托比单独叫她出来玩……她花了几秒才让自己不要沉湎于记忆里,然后马上发现了疑点:“你怎么会知道本走了?他才刚出门没多久!”

      “他之前通知布莱克·莱弗利,让她马上回波士顿补拍,”托比倒是非常诚实,迅速把一切情况倒出来,“布莱克刚才又问他在哪,本说他等会儿到机场——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但反正布莱克特别迷恋莱昂……总之,她主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

      凯瑟琳无语地叹气,托比也用谅解的口吻说:“下次让本别和那女孩合作了,嗯?你看,这就把他的行踪全卖了,真不靠谱。”

      “好吧,在哪里?”凯瑟琳本来不太想答应,但一想到自己今年也把托比使唤得不轻:《兄弟》是托比相当看重的电影,结果托比年初因为她,把娜塔莉·波特曼踢出去了,然后她在戛纳为了犒劳娜塔莉,又把娜塔莉塞了回去,接着7月的时候她又插手杰克·吉伦哈尔这个男配选角……反正就是玩牌,她又不是没去过莫莉的牌局。

      “我刚才说了啊,毒蛇屋的地下室。”托比提醒她,这个地名又让凯瑟琳沉默了几秒。

      ……

      “为什么要来这里?四季酒店的包厢不比这里好多了。”莫莉检查着房间里的绿绒牌桌和托比指定用的那款洗牌机,同时好奇地打探消息。而托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漠然地警告她:“这和你无关。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比如端茶倒水。”

      “那你总得告诉我,她喜欢喝什么,吃什么。”莫莉忍下冷笑说,托比想了想说:“她现在不在外面吃东西,你给她准备草莓汁和柠檬水吧,她的酒我自己去挑。对了,那个小房间你锁好了没?在我带她进去之前,你和所有等下来的客人都不许进去——别这么看着我,莫莉,你就算当一辈子荷官,也买不起那里面的东西,如果它丢失了,你也完蛋了。现在,把这个拿着吧。”

      托比从自己的保险柜里拿出装有五千美元的信封丢给她,莫莉哼了一声,表情和缓了许多,收起来后转身出房间准备去了。

      一整个中午,她都在对着一堆器皿发愁,苛刻地选了好一会儿,才选出最光洁无暇,色泽最纯净的两只水晶杯,还有配套的玻璃吸管。她订了新鲜的有机草莓送过来,洗干净后用小银勺轻轻捣出汁,再加两滴鲜青柠汁提味。女明星估计都不愿喝放糖太多的,莫莉想,于是只放了一点点代糖,再兑入冰水,柠檬水也是如法炮制。她给自己倒了小杯品尝,但总担心过酸或者过甜,于是还重做了两次。

      最后,她把卖相最好的草莓小心翼翼切开,扣在杯壁上作为点缀,再插上一小片薄荷叶——这一套流程实在很耽搁时间,因为她已经听到了托比喊她的名字。

      她端着垫了防震方巾的杯盘,从厨房里走出来,然后不自觉停下——尽管她已经见过几次,但还是忍不住盯着来人看。

      面前的女星穿着优雅,面庞微加妆点,并没有戴多少首饰,只有腕间的扑克金手链笼在袖中闪着微光,但她大概本来也无需过多外物修饰……无论面对谁,她永远客气地笑着,仿佛戴了一张微笑面具:“下午好。我记得你叫莫莉?”

      莫莉还没来得及回答,托比就从房间里出来,眼尖的他立刻盯着凯瑟琳手腕上的金手链,想起自己的比赛失利,顿时酸溜溜地问:“这是不是05年那届WSOP本赢的奖品?气死我了,我那天状态不好,都没进决赛。”

      “所以我今天戴过来,给我自己加点好运。”凯瑟琳随口寒暄,她望着毒蛇屋的陈旧装潢盯了许久,莫莉说不清她的表情里蕴含了什么情绪,托比倒是也顺着叹了口气,“这里好像都没有变……”

      “今天还是打无限制,盲注玩大盲两百的——不,大盲四百吧,小盲两百。然后先拿八个五千,十个一千的筹码出来给她,都记我账上。”凯瑟琳进屋后,托比娴熟地嘱咐莫莉,在莫莉转身去拿筹码时,他压低声音对凯瑟琳说,“打输算我的,赢了我们三七分成。怎么样?不过条件是等会儿开局了,你要配合我。”

      “玩这么大吗?上次马特输了五千美元就付不起了。”凯瑟琳有些意外——马特没有随身带卡的习惯,那次身上现金也不够,最后还是本给他付的。她转念一想,又问,“你想我配合你宰客?我算是知道你每年那么多的牌桌收入从哪来的了。怪不得莫莉好像不太高兴,你没给她抽成吧……”

      “马特那是水平太菜,心理素质不够。本打牌确实比他厉害多了,有那么一两次我都打不过本。”托比笑嘻嘻地说。

      他让凯瑟琳坐在牌桌的左方,他的位置旁边,然后话音又转为轻蔑:“至于莫莉,别理她。她在背后诋毁我不是一次两次,总嫌我在牌桌上下手狠,搞得好像这不是打牌,是约会——她觉得自己邀请来的名流嘉宾都是她的朋友,实际上,她顶多是个低级掮客而已。谁会真的看得起她?她的一半客人都是我引荐的。”

      保镖趁别人不注意,快速躬身闻了闻凯瑟琳面前的杯子后对她一点头,于是凯瑟琳拿起柠檬水随意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然后看着客人们陆陆续续进来——然后这帮非富即贵的玩家因为发现她居然也出现在这个牌局里,所以震撼、狂喜、恳求签名一条龙,现场混乱了好一会儿。

      其中有两个凯瑟琳还算熟悉,是恋恋笔记本的导演尼克·卡萨维茨,和洋基队(本一生挚爱红袜队的百年死敌)的棒球巨星亚历克斯·罗德里格斯。托比低声给她介绍另外三个都是职业牌手的玩家,还有一个是来玩票的亿万富翁安迪·比尔。

      “这次可是有女士在,”开局前,托比对安迪·比尔含沙射影地说,“如果有人输了,应该不会赖账吧。”

      从安迪的表情来看,凯瑟琳觉得他起码欠了托比七位数的牌资。她和托比对了个眼神,立刻知道托比要她怎么帮了——坐在托比旁边当个漂亮摆设就行。

      因为牌局设在毒蛇屋的地下室,这里光线昏黄而迷离,音乐婉转缠绵。再加上高度数酒精催化,以及顶级巨星就在同桌,对他们不时眨眼还温柔微笑的眩晕感,就算十分的牌技也会折成了五分,而托比是唯一不受影响的那个。

      凯瑟琳一开始还以为托比请她来可能别有目的,但她很快发现,托比打得相当认真,全副心神都在牌桌上,连收她的筹码时也毫不客气,这让其他客人也不敢不给托比(除了莫莉没人知道凯瑟琳的筹码本来就是托比的)。打到焦灼之际,他连凯瑟琳这个人都忘了,满心都是自己的牌——托比打牌确实有自己的技巧。

      他从起手时就精挑细选,只玩大对子之类的高价值牌面,下注节奏也相当狠辣,还常常伴随着脏话嘲讽,很快就打破了那位洋基队巨星的心理防线,面前的筹码风卷残云般跑到了托比面前。而且托比充分发挥了他演员的优势:他那张娃娃脸实在很唬人,看上去似乎还有点天真无邪,但他会借机用各种小动作误导人,连一个职业牌手有次都被他骗得弃牌了——凯瑟琳仔细观察他的打法,觉得自己以后要是有打牌的戏份,可以偷师。

      五个小时后,大获全胜的托比红光满面,衬得那位输惨了的亿万富豪更是气闷。托比如约分了二十万美元给凯瑟琳,笑着说:“拿着随便玩吧。”

      “你这样肯定不是第一次吧,”凯瑟琳对这次自己“赚”的钱也很有兴趣,让助理收起来,“我刚才听他们抱怨,说你简直是牌桌上的汉尼拔。之前莱昂是不是也被你拉过来这样用?”

      “是,”托比坦然地说,“不过他只玩有Aces and Kings的起手,胆子太小了,忽悠别人的效果没你好。不过既然提到他,我也不废话,你跟我去那个房间吧,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果然还是别有目的。于是凯瑟琳歪曲托比的意思,故意脸色惊慌地说:“可是托比,我们俩都是已婚人士啊。”

      “我这都是为了谁,”托比呛了一口,指着凯瑟琳的手都在颤,最后阴阳怪气地说,“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你最爱他了。”凯瑟琳笑嘻嘻地说,同时让保镖先去托比指的那个房间检查一下。托比对此无语地抱起手臂,质问凯瑟琳:“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帮他把炸弹送过来?未免对我太缺乏信任了一点。”

      “当然不会,莱昂炸死我就算了,但你也在这里,怎么舍得炸死你?说不定你才是他的真爱。”凯瑟琳伶牙俐齿地回怼,托比又笑又气,立刻反问:“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有可能啊,我偶尔还会吃马特的醋。不过说真的,谎言之躯昨天的票房也太差了,如果普罗米修斯有那么差的话,估计我确实想送个炸弹给莱昂。”凯瑟琳调侃道(谎言之躯是在昨天,凯瑟琳生日上映的,首日只有550万美元票房,以最乐观的猜测看也得亏本几千万),同时看到保镖从房间里出来,对她打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今天他没来,是因为怕我拿谎言之躯嘲笑他吗?但我不会的。”

      托比还是没有回答莱昂为什么没来。他把凯瑟琳引进去,小房间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昏暗,中央的圆桌上,有一个一望而知有多沉重的硕大保险柜,柜门微微掩着,有隐隐的光芒折射出来。

      一位银行保险员走进来,托比微笑着说:“她是莱昂之前在瑞士拍下来的时候请来投保的负责人,后续也可以继续为你服务。她来介绍,比我更详细一些。”

      保险员看了她一眼,又看托比,不知道想到了谁,脸上迅速燃起一丝红晕。她把保险柜的柜门完全拉开,一枚可以手捧的法贝热彩蛋在她手中流光溢彩,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几乎以虔诚的态度把彩蛋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然后热情介绍起来:“这是一个世纪以来,芬兰女设计师阿尔玛·皮尔唯一出现在拍卖会上的作品,她的另一枚被英国王室收藏了……是一百年前沙皇尼古拉二世送给玛丽娅皇后的礼物……”

      “是玛丽娅皇太后。”凯瑟琳随口纠正,仔细盯着彩蛋看。保险员脸更红了,更仔细地讲解:“是的,是皇太后。蛋壳是水晶和月长石做的,霍丽德女士,你可以看看上面的冰霜纹路,这是铂金和钻石镶嵌出来的,据说用了1660颗钻石装饰蛋壳呢。”

      彩蛋被放在一块冰块状的水晶底座上,仿佛真的如同冰山般散发寒气。凯瑟琳轻轻抚摸它,然后顺着一条黄金缝隙,轻轻打开了蛋壳——里面挂着有一个填满玫瑰式切割钻的格纹花篮,篮中每朵木银莲花都以白色石英精雕细琢而成,翠榴石为蕊,黄金缠丝为茎,叶片由浅绿的玉石点缀……这已经脱离了奢侈,简直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世间不可能再有第二件仿造。

      “卡塔尔的国家元首前几个月把它送到日内瓦拍卖,”托比挥退保险员,在一旁解释道,“莱昂知道你喜欢沙俄的法贝热彩蛋,所以把它拍下来了,作为生日礼物——他怕你还是讨厌他,所以让我来送。”

      她的确喜欢。当年和汤姆去圣彼得堡真正的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时,由于他们的明星身份,馆长特意开放了不展出的珍藏,她得以参观了留存在那里的所有彩蛋,但那些彩蛋的设计精巧程度和历史底蕴,都未必比得过这枚。之前莱昂的外祖母海伦娜来看她时,也正好有一批沙皇俄国的彩蛋在柏林展出,海伦娜也去看了展览……她心绪复杂地问:“莱昂吃错药了吗?他什么时候这么舍得花钱了?”

      托比本想说莱昂不小气,那枚蓝钻戒指就很贵,但仔细一想,凯瑟琳当时根本没收,直接扔回去了……于是他又换了口风强调:“是啊,他现在总算【懂事】了,知道该给最重要的人一掷千金,不像以前那样。”

      凯瑟琳望着眼前价值连城的珍品,总觉得有哪里隐隐不对——莱昂也许会懂事,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如果忍痛买了如此昂贵的礼物,怎么会舍得不到她面前来亲自送?

      ……

      “别多想了,已经改到了感恩节档期,不可能再改回去。”凯瑟琳没好气地说,“你欠我太多了,以后得倒贴拍我的电影。”

      “那是应该的,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就不能躺在这里和你说话了。”希斯·莱杰躺在床上咳嗽,他面色苍白,形容消瘦——药物中毒对他的身体不仅是短期损伤,还有神经上的长期损伤,所以就算他现在已经可以走路,医生还是要求他尽量卧床静养,下个月再开始做肌肉康复训练。

      至于明星女友,唉,实在是没办法。爱情片的档期选择其实很有限,情人节当然是最佳档期,但实在不可能赶上,圣诞节的话……凯瑟琳明年已经有两部电影在圣诞档对打了!她实在不想再添一部,所以不得不选在11月。

      “明年11月,可是我怎么记得暮光之城的续集也是那会儿呢?撞上会不会有影响……”娜奥米·沃茨的声音响起——凯瑟琳约妮可去看望希斯当然要让妮可安心,所以凯瑟琳顺带喊上了娜奥米和罗素·克劳,反正这帮澳洲人都相当团结,一听是看望希斯,马上就答应了。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希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有个人替他解释情况——他在医院待了几个月,对好莱坞的消息可以说一无所知。

      凯瑟琳叹了口气:“我也怀疑我的眼光了。我相信暮光之城票房可能会爆,但我没想到它的票房能这么好……索菲娅都很惊讶。”

      斯嘉丽估计再也不用羡慕安妮·海瑟薇了,因为暮光之城北美首周末居然砍下了七千万,是女导演电影开画纪录第二名——第一名还是索菲娅,因为绿袖子的首周票房有九千万。就算次周跌幅很猛,但起码也是四亿收官,比穿Prada的女王还要高。有这个旱涝保收的系列,斯嘉丽可以说未来五年都能稳居一线,再也不用发愁。顶峰娱乐也算是捡到宝了,凯瑟琳都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插一脚进去……

      “我也看不懂暮光之城,”罗素·克劳意兴阑珊地说,“现在的孩子到底爱看什么?真不知道谎言之躯哪里不对他们胃口,连莱昂都救不了票房。”

      比起谎言之躯,凯瑟琳觉得普罗米修斯的收场真的已经很不错——账面上收支打平,背地里卖碟大赚特赚,等福克斯从阿凡达里缓过气来,估计就要和她谈续集的事了。但谎言之躯的扑街不是一般的惨,从她的生日上映到现在第三周了,北美票房2546万,全球也只有4600万……甚至不敌暮光之城的首周末三天。就算是汤姆的那部狮入羊口,票房也不至于糟成这样。

      “只能说政治片这两年实在不对观众胃口。”妮可·基德曼总结说,无论是她的前夫,还是莱昂,都无法挽救这个类型的票房,“我听说毕格罗的新片去了威尼斯首映,之后她的发行方就撤了资?现在拍政治片实在很难熬。”

      “不过这也有莱昂的问题。他上个月根本不去宣传,”罗素·克劳抱怨起来,“他拿了两千万片酬,和我们一起在剧组吃了那么多苦,大家本来都对他服气,但现在就最后一下的事,他怎么就突然不管了呢?亏我之前还对他说,他比起好多年前我和他拍致命快感的时候,要成熟多了呢。”

      “你这样对他说,”娜奥米·沃茨看了凯瑟琳一眼,感兴趣地问,“他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他那会儿确实挺讨人厌的,”罗素·克劳大大咧咧地把莱昂的回答卖了出来,“总觉得自己像国王一样伟大,所以狂妄又极端自私,会刺伤身边所有爱他的人。”

      房间里陡然一静,没有人回答他。罗素有点疑惑,他看向妮可,妮可对他使了个眼色——罗素转头看到凯瑟琳的脸色后,顿时闭上嘴。床上的希斯见状立刻缓和气氛:“嘿,等我好起来,你们所有人都要陪我庆祝,我这几个月躺得腿都要麻了……”

      妮可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女儿的保姆。她说了声抱歉,然后走到一个没有人来人往的安静楼梯口接通电话,听保姆要说什么。噢,是她的宝贝女儿想她了,正在家里蹦跶着闹着要妈妈。

      妮可笑着说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挂断电话时,心里仍然充盈着幸福。她转身往病房里走,穿过一条玻璃栈道,她随意一望——然后她停在了原地。

      一个有点熟悉,她应该是几年前见过的女孩匆匆消失在对面楼层的一个高级病房里。那是谁呢?

      妮可继续往前走,回到了房间后还在想那个女孩。那是张普通的面孔,但是妮可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想起泰坦尼克号。怎么会想起这个呢,看到凯瑟琳想起来还差不多……等一下,妮可突然想起来那个多年前的尴尬场景。

      那是好几年前,她想争取老马丁和莱昂的《飞行家》,所以把莱昂邀请到家里读剧本。结果伊莎贝拉正好也在,看见莱昂后就跑到家庭影院里把泰坦尼克号看了(……),她和莱昂发现这一幕时面面相觑。然后……那个女孩就站在莱昂旁边,噢,对了,她是莱昂的助理。

      “亲爱的,想什么呢?”凯瑟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妮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凯瑟琳再次走出病房(罗素在她们身后喊:“背着我们说什么悄悄话呢!”,然后娜奥米锤了他一拳),把刚才的发现告诉她:“我觉得我见到了莱昂的助理。她跟着莱昂从来形影不离,她在,莱昂也可能在,但是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是西奈山医院,他们多半是来看望病人?要是莱昂得绝症,狗仔早在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吼给我们听了。”凯瑟琳开玩笑说,但她心电急转间,脸庞猛得苍白起来,比病床上希斯的脸上更让人担忧,“柯妮在哪里?”

      妮可明白了什么,颇为紧张地给她指了位置。凯瑟琳抛下了病房里所有等她回去的人,她迅速穿过走廊,下楼梯,进电梯,最后几乎狂奔起来了,也不顾高跟鞋产生的哒哒声,路过的医生、护士看到她是谁时根本不敢相信——“凯瑟琳·霍丽德怎么会出现在临终关怀区?”一个护士悄声问自己的同事。

      凯瑟琳先看到了柯妮。她还没有开口问,吓傻了的柯妮就颤颤巍巍地指向一个病房套间。凯瑟琳跑进去,在套间最外面看见一个憔悴的女人,凯瑟琳含着泪说:“上帝啊,艾莫琳,你没有事……”

      如果艾莫琳没事,那……多半就是莱昂的外祖母海伦娜。凯瑟琳压抑住痛苦的内心,但还是颤抖着说不出话,反倒是艾莫琳给她擦眼泪,声音一如既往疲倦而温柔:“她会想见你的,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她这些天已经很少睁眼了。”

      凯瑟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进去的。恍惚中,她好像被艾莫琳按在一把椅子上,把她的手覆盖在一只苍老、布满纹路和斑点的手上……这只手沉沉的温度,终于让凯瑟琳清醒过来,她尽量不发抖地对着这位老人小声说:“海伦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凯茜。”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海伦娜仍然在昏迷中。她回头看向艾莫琳,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多少红血丝——“你快去休息吧,我可以在这里陪一会儿。”凯瑟琳对艾莫琳说,但艾莫琳一开始拒绝了:“她现在已经……已经病到不说英语了。我在这里,好歹能听懂……噢,我都忘了,好孩子,你也会俄语。”

      凯瑟琳亲眼看着艾莫琳去套间隔壁躺下休息后,才回到海伦娜床边。她小心地,几乎神经质地检查了一切,输液管没问题,心电图没问题,海伦娜只是在昏睡,她会醒的。

      不知道多久后,海伦娜的手指突然微微一动。凯瑟琳立刻伏在她的枕头旁,忍着泪意问她怎么了。而海伦娜睁开眼睛,这个年逾九十,在一战的炮火中降生,又在二战的炮火里生下女儿的老人仓皇地盯着天花板,用一种凯瑟琳从未听过的语气说着——妈妈,我怕。

      凯瑟琳颤抖着,用俄语对她轻声说:“不用怕。妈妈一直在等着你。”

      海伦娜又昏睡过去了。凯瑟琳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俄语词典,把它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上。她麻木的脑子几乎无法去想是谁会在这里用词典。她呆呆地坐回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脚步也很急——“妈妈,我买了十几张俄语唱片回来,你说她会不会喜欢听?”

      莱昂停下脚步,脸色煞白地看着面前的人。如果这里有第三个人在,大概会觉得这是个已死的苍白鬼魂,徒留一具皮囊在人间。

      现在凯瑟琳也知道那本俄语词典是谁的了……海伦娜从小到大都太溺爱莱昂了,只和他说英语,顶多教一两句德语称呼,但并没有让他学哪怕一句的俄语。

      凯瑟琳没有说话,莱昂几番神色变动后,他放下唱片,把来看情况的艾莫琳按回去休息,自己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离凯瑟琳好几米远的地方。

      莱昂也一字未开口。窗外沉郁的橘红晚霞缓缓下沉,黑夜浮上眼帘,两人沉默着,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安静沉默。凯瑟琳感到恍惚:她和莱昂这十五年来爱过,恨过,伤害过彼此,但从未有如此平静漫长的相处时刻。

      他们就这样坐到旭日再度初升,直至刺眼的阳光照在这段旧日爱侣缺乏情感的面孔上。

      凯瑟琳微微闭上眼睛,准备等下起身去关窗户——她的瞳孔颜色太浅了,在彻夜未眠的疲惫后几乎不能面对炫目的太阳。不过莱昂突然站起来,默不作声穿过病床和凯瑟琳身边,把水蓝色的窗帘从一端草草扯到另一端。

      阳光消逝了,随着椅子的一声吱呀,房间重归寂静。

      良久后,凯瑟琳抬头看他,她发现莱昂的眼睛蓝得犹如两团纯氧中燃烧的氢气,又隐隐透着昼夜不眠导致的憔悴通红。她开口问道,声音因为熬夜而微微沙哑:“你买了什么唱片?”

      莱昂呆滞了几秒,起身从那堆唱片里随便拿出一张说:“我不知道。我看到是西里尔字母的标题就都买了……也许海伦娜会喜欢听。”

      莱昂轻柔地拆开封皮,拿出唱片,仔细调好合适的音量后,准备把它放进播放机里。但大概是太久没有休息,他还是不小心把唱片掉在地上。凯瑟琳起身替他捡起来,塞进播放盘里——她假装没看见莱昂有那么一秒,盯着她的无名指。

      几声杂音后,播放机开始运转。歌声清亮忧郁,曲音绵长,如同一条色彩明丽的丝带在他们身上悄悄盘旋缠绕,触感轻柔,却难以忽视。

      “我听不懂,但挺好听的,”几分钟后,莱昂垂着头问,“你知道歌词什么意思吗?”

      他看见凯瑟琳也低着头,隐隐透着一丝悲哀,过了好几秒,才颤抖着说:“这不是俄语歌,我只能听出来这是乌克兰语。”

      说完后,凯瑟琳起身把唱片拿出来,再换了一张。莱昂看着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忍不住想逗笑她:“我外祖母本来也出生在敖德萨,那就是乌克兰的城市啊,买这个也差不多嘛。”

      果然,凯瑟琳忍了又忍,但还是忍不住纠正他:“莱昂,一百年前的敖德萨还是沙俄,当年那里会说乌克兰语的人,可能还没有现在纽约的布莱顿海滩会说的人多……”

      莱昂忍不住挠头笑起来,凯瑟琳说完话,也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虽然只有一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忽然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你觉得是因为什么?”莱昂坦然地反问道,他没给凯瑟琳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地给自己扣上罪名,“是为了故意让你难受,让你备受折磨,我想伤害你,让你恨我,对不对?我以前经常这样。”

      “所以这次不是。”凯瑟琳平静地说,“为什么呢?莱昂,我现在愿意听你说。”

      莱昂瞪着她,或者说,他在瞪着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因为片刻后,他撕去了过往涂抹的伪装,轻声且无所顾忌说:“我该说什么?我恨你?我确实曾经非常恨过你。你是第一个我爱上、却不会全心全意爱我的人,但我为此反而更爱你了,我恨这个,也恨你的存在告诉我,这个世界不是我一人主宰的乌托邦。可是在你这里磕得头破血流是值得的,因为你不会希望我真的走向下坡路。但有时候我在想,曾经爱我这样的混蛋会令你觉得耻辱吗?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愿叫你来,我还记得十多年前,我的外祖父去世时,我想要你的安慰,一秒钟得不到,我就忍不住对你说那些难听的话,我就是个混蛋,我不想再次因为控制不住情绪伤害你,但我现在又一次……”

      “没事的,你最重要的人在生病,你情绪不好很正常,我不会怪你——我也早就预料到了。”凯瑟琳注视着他,但莱昂的手反而更加颤抖起来,蓝色的眼睛如同一汪待涨的潮:“可我不值得你理解我。我到今天才承认我做过的许多错事,其中最不可饶恕的那件,我从未对你道歉过。”

      他看到凯瑟琳的眼睛终于也浮现一抹惊愕,然后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充满防备。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莱昂发抖地想。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他之后又愚蠢地做了那么多错事,她都无比清楚是什么。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偷听你的身世,”他说话时感觉牙齿和舌头都发颤得不听使唤,仿佛整个人被剥光了丢在万人面前,所有人都发现他是一个如此卑劣,如此不值得爱的混蛋,他的一切光辉都被撕得粉碎,“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不是为了利用你,控制你……但我仍然如此对不起你。我在那么多时候给你造成痛苦,毁了你的生日,可是直到海伦娜躺在病床上,我握着她的手,渴望和她再说一句话时,我才想到,如果这时候有人偷听我,揣测我……我直到现在,才感受到这种苦涩……而你等了十多年,我才……”

      莱昂睁大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他颓然地坐下,任由泪水滚滚而落:“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从没遇见你,我的人生会怎么样,也许那会非常美好,顺遂,我的一生都将不存在任何缺憾,这个世界将成为我主宰的游乐园,我肆意妄为的辉煌国度。可我顺着思考下去,却痛苦地意识到,我无法想象你不在的世界——那一刻我感觉我就像海伦·凯勒一样被剥夺了视力,并且我已经见过光明,于是比她更加不能忍受黑暗……但命运不会再给我重来的机会了。我认命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会接受。”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因为凯瑟琳没有哪怕一次打断他的意思,于是他抽噎着,思绪混乱地说着:“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谁,以至于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是爱你还是恨你。我能一直爱到现在,也许是因为你已经不再爱我,后来又那么成功……比我成功很多。现在我一想到你,心里就有一种在死亡线上徘徊的刺激,我说不清这是迷恋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还是迷恋曾经的美好记忆。你当然知道,很多时候我都是故意的,我知道无法挽回你,干脆就惹你生气,让你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一秒,都是对我的宽慰。现在……这一切多么幼稚无聊啊。也许你会让我爱过我而感到耻辱,当然,更可能的是你早就不在乎了。我被放逐到一片无人的荒岛上,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世界是朦胧摇晃的,湿漉漉的,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哪怕近在眼前。他想起有一次,这种朦胧是血红色的,脸上有滚烫的痛楚,仿佛地狱烈焰在烧他,他在噩梦里尖叫,祈祷,终于握到一只同样湿漉漉的手……他本该一直握着,永远握着,但过去就像一道永恒的伤口,虽然会愈合,但疤痕永远横亘在那里,扎伤他,提醒他犯过的错误。

      有谁开口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听清凯瑟琳说什么,然后发现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瞳孔鲜绿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不,我不觉得耻辱……我现在更愿意记得一个人爱我,对我好的一面。尤其是那个人曾经在我彷徨失措,差点喝下一杯加料的酒时阻拦我。”

      莱昂迷茫极了。他感觉自己头昏沉得要命,睡眠严重不足的他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困惑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不起来具体细节了……但也许是因为我当时想泡你。”

      他看到凯瑟琳居然笑了,那是一个说不清是何意味,含泪的笑:“我从没见过你还有这么喜欢真情实感地贬低自己的时刻,要是能录下来就好了。”

      凯瑟琳也望着他,仿佛望向一尊虔诚的石像。她从繁杂的回忆里拨出一帧。遥远的上个世纪里,艾莫琳在路口牵着一个调皮的金发男孩,那是他们的初识,她几乎记不清那时的年岁……仿佛一股电流从她身上经过,她花费很大力气,才按捺住这种颤栗。

      “那时候我太痛苦,太年轻而迷茫,又太不明白世事险恶。”凯瑟琳喃喃自语,“我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等待命运的无情审判,因为我看不到未来。无论你是为了什么,但你避免了15岁的我像瑞凡,像希斯那样倒在地上的可能。”

      “你总是这样,会记得每个人的好,哪怕只有一点点。”莱昂望着她的眼神,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心如死灰,“如果一切从头再来,你会和我在一起吗?我要听实话,不要像我之前骗你一样骗我。”

      “你不用它了吧?那我带走了。”凯瑟琳把那张乌克兰语的唱片放进包里,然后才说,“你知道我会的,因为我们都很明白……我们的情史给我和你的事业都带来了太多帮助,没人舍得放弃。”

      “那我感到荣幸。”莱昂轻轻地说,“我在想,我是个可以和别人共同享受欢愉,但不能分担他们的苦难的人。能帮上你这一点,至少我的愧疚就能少一些。”

      莱昂起身,把她送到了重症病房外,离套间的出口只有几步之遥。就在此刻,他轻轻地,克制地吻了她右侧脸颊,如果不是几根金发被他的鼻息拂动,她甚至难以察觉,仿佛一个泛着彩虹光芒的泡泡飘向天际,宛如一场梦。

      麦迪逊大道,第五大道,中央公园,时代广场……她坐在车里,窗外熟悉的地标街景一闪而过。纽约,这是她出生的地方。在恍惚中,她拿出包里的唱片,放进车载播放器里。

      她还是骗了莱昂。其实俄语熟练的人,听乌克兰语至少能听懂一半,何况两种语言的许多单词发音几乎一样,比如这首歌——它的名字叫《Рiчка》,是小河的意思。但是……何必要说出来,让他们两个都更难受呢?

      她按下播放键,清柔哀婉的歌声在车里回荡。

      【Більшеянедамсясмуткув полонн,
      我不会再做忧伤的俘虏
      Янезаплачузатобоюзнов,
      我不会再为了你而哭泣
      Прощавайпрощавайлюбийлюбий,
      永别了,永别了,亲爱的,亲爱的
      Двічіводнурічкуневвійдешнеблагаймене,
      你没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要哀求我
      Тизімноющастянезнайдешнеруйнуйщоє,
      我们在一起找不到幸福,不要毁掉现有的
      Нашапям'ятьзбережелюбовщоунас була,
      我们的回忆将保留曾经所有的爱
      Вибачзрозумійярозлюбила,
      原谅并理解我曾经爱过
      Тещовжеминулонеповернеш,
      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
      Ітинезнайдешніжністьвмоїхочах,
      你也找不到我眼中的温柔
      Щастящовтікаенедоженеш……
      幸福已经一去不复返……】

      凯瑟琳在车里一直坐到了黄昏,才终于拂去眼角的泪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第204章 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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