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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201章 疯狂午夜·下 ...

  •   【二更】

      亨利看了看汤姆,再看看凯瑟琳,第一次鼓起足够的勇气,在跑路前光明正大亲了一下凯瑟琳的嘴唇,成功把口红彻底亲花——汤姆用你小子有种的表情目送亨利离去的背影,然后才握住凯瑟琳的手,光明正大地欣赏她火烧云般的脸颊,觉得她格外有一番触目惊心的艳丽醉态。

      凯瑟琳任凭汤姆打量,自顾自对那个吻回味了几秒(比起几年前,亨利确实有进步),然后回神咳嗽一下说:“你就像防贼一样。对年轻男孩宽容一点吧,他的年纪都能做你儿子了。”

      “你真的不是在火上浇油吗?”汤姆微微冷笑,“这只会让我更生气,然后忍不住在剧组折磨他(“你不会的,”凯瑟琳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梁,戳穿他的虚张声势,“我知道你不喜欢欺负人,也不会希望我心疼他。”)……等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随着汤姆的话,凯瑟琳回头去看,然后震惊又不那么震惊地看到面前这个女孩。

      不惊讶是因为这女孩是林赛·罗韩,林赛总有各种办法在派对上发现她,震惊是震惊于汤姆的心胸宽大——林赛去年都指着鼻子骂汤姆和她偷情了,还当面向她求爱,汤姆居然还邀请林赛来自己的生日派对……这可真是,呃,忍辱负重。

      凯瑟琳一喝醉,面部表情就比较丰富,所以汤姆很快读出了她的想法,他面无表情地说:“你高估我的道德了,我没有邀请她,她自己来的,刚才还在海滩上想和帕丽斯·希尔顿打了一架,要不是卡戴珊拦着,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以后你再打架,我就不和你说话了,林赛,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凯瑟琳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我没打架——”林赛刚解释一句(她有点委屈……她这次真没打架,只是推了一下,而且凯瑟琳打的架没准比她还多呢),汤姆就对她竖起警告的食指,打断她说话:“林赛,为了你的名声和凯瑟琳的心情考虑,我不会允许记者流出你推搡别人的照片,你知道有人其实很希望它登报。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离开这里,立刻。”

      “哼,走就走,”小姑娘忿忿不平地瞪了他一眼,在走之前恼羞成怒地炫耀,“凯瑟琳邀请我去瞒天过海美人计客串了,这你拦不住吧!”

      “好了,贵宾休息室在这边,”比起去年汤姆被林赛气得难得失态,现在汤姆完全没被这句话影响到,他气定神闲指着另一侧,重新用温柔的语气告诉凯瑟琳,“我让人拉了警戒线,其他人不能进去。出来之后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凯瑟琳从善如流地走了进去。她闭上眼睛坐在沙发上,终于允许自己把疲色流露出来。她脑子里还在转着一大堆要忙的事,但又想不清楚,于是凯瑟琳催促艾玛翻备忘录。但艾玛不肯聊工作,而是端来解酒的淡蜂蜜水,拿热毛巾给她敷脸,让她靠着沙发背仰头,她来给她按摩头部。

      凯瑟琳乖乖照做,仰头对艾玛笑了笑——艾玛做了她十年的助理,她们的相处早已变得默契温馨,艾玛很清楚她在想什么,所以按摩完后顺手摸了摸她的脸安慰道:“现在没什么可担心的啦,今晚一切都很顺利。”

      “早知道这么顺利,我应该早点告诉本的。”凯瑟琳敞开心扉说,显然是在担心本的心情,“他现在肯定又喝了很多酒,比我还多,而我起码喝得很高兴。但他……谁知道华纳那边会不会有人嘲讽他,给城中大盗使绊子呢?”

      艾玛耸耸肩,拿着粉底给她简单补妆,如同姐妹闲聊般安抚她:“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后悔也没用呀。或者等会儿你安慰一下他就行,而且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他需要习惯。而且他知道这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否则刚才不会支持你和派拉蒙接洽……罗宾诺夫是个有风度的人,应该不会对本下手的。”

      门外突然喧嚣起来。凯瑟琳想吃瓜,于是她自己动手涂口红,让艾玛去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艾玛困惑地回来汇报说:“一堆人找汤姆献殷勤呢,结果有个金发老头跑过来,直接推开别人挤进去扯着汤姆袖子说话,真是太粗鲁了,比萨姆·雷石东还讨厌。”

      凯瑟琳心里那股担心本的浅淡情绪暂时散去,她补好妆就和艾玛出去看热闹——哦,是房地产商人唐纳德在强行拉着汤姆谈话合影呢,他一直是这个野蛮无礼的风格,凯瑟琳倒也不奇怪。

      “您不缺合影的机会吧,”看到汤姆难得的祈求眼神,凯瑟琳故意让艾玛扶着她走过去,这让她看上去仿佛醉得已经摇摇欲坠了。然后凯瑟琳拉起汤姆就走,不给唐纳德叫摄影师的时机,“我记得去年金球奖我们都合影过……唐纳德先生,独立日快乐,但这个良夜太短了,所以还是把汤姆让给我吧。”

      一个喝醉的漂亮女明星故意放肆一点,谁也不好说什么,唐纳德只能讪讪走开。汤姆松了口气,带凯瑟琳转移到一处僻静的露台,还顺带被路过的侍应生也塞了一个拉炮。看着凯瑟琳调侃的眼神,汤姆难得尴尬地说:“他说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对此凯瑟琳咯咯笑起来),特别喜欢我的电影,不停追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拍壮志凌云的续集。上帝啊,这话他对我说过快十次了。”

      “那看在我刚才拯救你的份上,你就赶快找托尼·斯科特拍嘛,我也想看。”凯瑟琳整理了一下披帛,感受午夜的凉爽微风,汤姆无奈地说:“你们就跟梅根的哥哥大卫一样。大卫每次见面就像复读机一样问我什么时候拍续集,他说他从小看到大实在太喜欢了。但我主要是担心续集毁掉了当年的经典……”

      “好吧,那不说这个,”凯瑟琳顺滑改口,“碟中谍4你是怎么想的,还是找布拉德·伯德吗?”

      对于这个话题,汤姆迅速来了精神,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对凯瑟琳说的事:“当然找他。我已经有好几个点子和他交流过了,一想到等哈利法塔竣工落成,我就可以在这座世界第一高塔上拍攀爬戏份(什么?!凯瑟琳发出尖锐爆鸣,我就说你上辈子真的是只猫吧,天天想着到处爬!),我真是迫不及待……哦对了,我还打算炸掉克里姆林宫,你记得吗,那年冬天我们在莫斯科过俄罗斯圣诞的时候,我就提议过……”

      “你对俄罗斯意见很大啊,是恨我吗?”凯瑟琳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汤姆还对炸克里姆林宫如此执着,忍不住吐槽,而汤姆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我怎么会恨你,给伊森·亨特取个俄罗斯化名吧——但不许捣乱,不许用别的角色名字。”

      汤姆打补丁打得很及时。既然不能引用,凯瑟琳悻悻住嘴,然后不情愿地认真想了想说:“那就叫谢尔盖。”

      “……听上去是个好普通的名字。”汤姆挑了挑眉毛,显然不太满意,但凯瑟琳仔细解释说:“谢尔盖在拉丁语和俄语里都代表忠诚可靠,肩负使命的意思,很适合伊森呀。对了,你不可能真的拿到克里姆林宫拍摄的许可吧,如果你想着炸掉它的话。”

      “那好,就叫谢尔盖吧。”汤姆接受了凯瑟琳的建议,兴致勃勃地讲起筹备情况,他的脸上闪过激动的神采,像是小孩终于拿回最心爱的玩具,迫不及待要在同好面前把玩一番,“我打算在东欧找座宫殿改改外立面当做克里姆林宫拍摄,果然很快就在捷克找到合适的,上周已经在谈明年夏天布拉格城堡的租期了……东欧的拍摄成本确实低,那里三个月的租金在洛杉矶顶多撑两周。当然,俄罗斯人确实不可能把克里姆林宫租给我们拍摄,就算不炸也不会租的,毕竟这不是拍战争与和平。但我想,俄罗斯观众会被这些剧情吸引的,所以派拉蒙已经决定,到时候在俄罗斯最先上映。”

      “是啊,他们会喜欢的,就像我们国家的观众肯定也爱看白宫被炸掉。”凯瑟琳认同地说着,顺势砰地一声扯开手中的拉炮——又一枚星条旗徽章掉了出来,令汤姆想到刚才他看到凯瑟琳亲吻并送给亨利的徽章。工作上的热情顿时冷却下来,他拿走那枚徽章,另一只手握着凯瑟琳的肩膀,准备说他刚才原本要讲的事——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背后传来的淡淡酒气。

      凯瑟琳比他更快回头。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先感到凯瑟琳的蕾丝披帛拂过了他的小臂,轻飘飘的,质感柔软而无情,仿佛刚才的亲密都是幻觉——因为她不再和他并肩,而是走了几步,用更温柔的语调对门口的人开口:“亲爱的,怎么了?”

      汤姆忍不住在心里绝望地祈祷,本会因为凯瑟琳之前的隐瞒,能像凯蒂一样发点脾气,把凯瑟琳越推越远——他刚才明明亲眼看到本喝醉了,现在本怎么会神出鬼没地找到这里啊。

      但事实证明,凯瑟琳的结婚眼光比他好,因为本虽然似乎看上去酩酊大醉,但脑子显然还很清醒,还能卖惨,明明身高快两米了还能使自己看上去低眉顺眼可怜巴巴的——“我准备走啦,”本一手捂着嘴,避免嘴里的酒气喷到凯瑟琳身上,一手捏着她的手指摇晃(幼稚得让人恼火,但凯瑟琳偏偏好像吃这一套),“我决定今晚就回波士顿……真的不能再拖了。我定好了机票……”

      还没说完,本就自己晃了一下,仿佛站不稳一样,看上去更可怜了,凯瑟琳赶紧扶住他。完了,汤姆想,本对于“在情敌面前给凯瑟琳卖惨”这件事没有丝毫心理负担,但对他而言,卖惨可以,在情敌面前这样做就实在太丢脸了……汤姆再一次痛恨起自己没有完全抛弃的“体面”、“偶像包袱”,他已经尽力更不要脸了,但似乎还是错失良机。这些该死的习惯让他错失了多少!

      所以此刻,他眼睁睁看着凯瑟琳说:“别闹,如果你一定要走,那坐我的飞机回去,申请航线很快的……我说了,不行!你这个状态我不放心……算了,我送你去机场好了。”

      听到这句话,本马上开心地答应,然后往前走一步,终于把堵得严严实实的门口让出来……凯瑟琳和汤姆这才看到,他背后站着一脸茫然的贝拉。凯瑟琳摸摸她的头说:“宝贝,汤姆之前就说想下周他拍戏的时候,接你去意大利住一段时间,正好今晚你就陪陪他吧。”

      在这对夫妻走后,贝拉苦着脸对一脸黑气的父亲哭诉:“你跟我说了在哪里后我就想来找你们,结果我没发现本让他的助理悄悄跟着我……大人怎么都这么坏啊!”

      ……一想到凯瑟琳和本出去后可能已经在你侬我侬,本要坐的私人飞机还是他当年送的,汤姆感觉头痛欲裂——强烈的悔意在胸中激荡,他突然意识到,只要和凯瑟琳相关,面子什么的好像也没有很重要……他真的不能再顾此失彼了。

      想了想已经开始掉链子的原计划安排,汤姆沉吟片刻后,又恢复冷静:“好孩子,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先去车上吧,等会儿我还是要带你去看他。”

      ……

      但车内的气氛其实并不如汤姆想象的那样甜蜜。

      “你刚才愿意和我走,是不是只是不想让我难堪?”车辆在因庆祝活动而拥堵的道路中缓慢前进,本像对待最慎重的珍宝般一下一下地缓缓抚摸凯瑟琳的金发,然后忽然轻声这样说。

      凯瑟琳躺在他的大腿上闭眼小憩,看上去仿佛已经熟睡,但从她开口的速度来看,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她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我爱你,当然不希望你难堪,尤其是在我的前任面前。”

      “是吗?你太好了。”本的声音里几乎听不出情绪,“如果你能提前告诉我今晚会发生什么就更好了。你不……”

      你不信任我吗?本想问出口,但又忍了下来——他很清楚凯瑟琳为什么不说,而他给不了汤姆能给的。

      “亲爱的,汤姆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不满足他的小小要求。我也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但你很早就明白和我结婚的意义,对吗?”凯瑟琳漫无目的地伸出手,知道本会去握住,“在我的舞台上,只有我一个主角。我是不会改变的,那要改变的只有你,所以我要知道,如果你现在觉得难受,你是否愿意这样下去,继续这样和我生活?我真的爱你,所以才愿意坦诚地和你谈。你是怎么想的?”

      本的手颤了一下。凯瑟琳的头近乎温顺地靠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凝视,意识到这颗漂亮的头颅比他的头小得多,好像下一瞬就能被他包揽在怀里,如此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隔天涯。他抚摸的手情不自禁停了一瞬,于是她睁眼看了看他,又很快闭上,脸上仍然有微微笑意,说不清是安慰还是嘲讽。

      但她冰凉顺滑的金发一缕缕地垂下,轻轻挠过他的小腿,那种窒息般的痒令他头皮发麻,仿佛遇见一条蜿蜒前行的眼睛蛇,在漫不经心地吐着蛇信子,无声无息立起来温柔端详自己的猎物——而他僵坐着,仿佛心脏已经被注入毒液,一股股寒意穿流而过。

      可他迷恋又恐惧这种危险的感觉。他好像进入了异世界,因为一个在全世界面前都显得如此坚定强大、如此魅力四射的美人在全神贯注地凝视他,在审问他,问他是怎么想的,问他是否愿意……哪怕在问之前她就已经知道答案。她不是害怕他那有些懦弱逃避的爱,她只是告诉他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既然他愿意,那就算他最后遍体鳞伤,她也不会改变主意——因为他们其实都早就明白结局:想握着玫瑰,就避不开尖刺。

      他想开口缓和气氛,但原本灵巧的舌头却又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在这时他们的座驾突然急刹,暂时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司机的声音从前排隔着一层挡板闷闷地传来:“抱歉,刚刚拐弯的时候有几个醉汉想往车胎上扔啤酒瓶,警察也在封路……”

      “那就改道吧。”凯瑟琳淡淡地说,本顺势沉默下去。

      他们改走另一条小路后没多久就上了日落大道,迅速通过管控严格的比弗利段富人区后,西好莱坞段就乱得多,一路上到处都有人在放形态各异的烟花,也有官方的烟花秀,车速不得不再次放缓。庆祝的居民、异国游客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组成的如织人潮,此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他们抬起头或兴奋或迷惘地仰望着,那天堂般绚丽的独立日烟火盛景。

      “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呢,还有马特。不知道那家咖啡馆还开放吗?”本想活跃一下气氛,假装没听到凯瑟琳刚才的提问。凯瑟琳则被回忆逗得噗嗤一笑,虽然这笑也很快隐入夜色:“是啊,你当时满嘴波士顿脏话,我都要被你们吵死了。”

      本有点窘迫地闭上了嘴,但回想当年的自己,也觉得有些沾沾自喜的好笑。马特应该感谢他啊,如果不是他一直说脏话吸引了凯瑟琳的注意力,说不定后来凯瑟琳就不会接受心灵捕手的剧本,说不定他们就不会成功,说不定马特就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和凯瑟琳约会,说不定他就没法和凯瑟琳结婚……

      本的思路迅速偏到了另一个星系。在等红灯时,本才反应过来,习惯性地打开钱包拿出几张一百美元钞票递给路边乞讨的流浪汉们。凯瑟琳听到开窗的声音,睁眼看到丈夫熟悉的行为后,她也起身把车里放着平常用来给服务员小费的几个“假日”信封也递了出去,里面各自有101或1010美元的数额,然后重新躺回去。

      “好吧,我有点矫情了。”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神情呆滞的可怜人,本没精打采地说,“我的人生其实已经非常,非常幸运,没有资格觉得难受。”

      凯瑟琳反过来抚摸他的脸,温和地说:“怎么会,按照马斯洛需求理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对应渴望实现的需求。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需求都不太可能会被完全满足,所以总会有让自己难受的事,这很正常。”

      但她的温柔显然起了反作用……本哭丧着脸,看上去像只委屈的金毛,他的声音都越说越哽咽了:“你那么理智,对我那么通情达理干什么!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是不是要我骂你几句,你才舒服啊!”凯瑟琳火了,她最近的耐心储备并不太多,不想来来回回地哄他(这会让她PTSD),所以一把拍掉他抚摸她头发的手,声音里也染上了怒意。

      但本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松了口气,像凯瑟琳在中国看的戏剧变脸一样立刻不哭了:“是啊,我再说一遍,我就喜欢你骂我,你骂人的时候特别漂亮——当然平常的时候也漂亮!”

      本这话实在有点欠揍,凯瑟琳又羞又怒,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实在绷不住之前淡定的表情了,终于忍不住起身拍打他,车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但本只抱头不反抗,于是凯瑟琳就拍得更起劲,以至于前排的司机也听到了动静,主动升起了另一层隔音挡板——他以为他们到机场之前就憋不住要亲热(毕竟这种事发生过)。由于他俩坐在宽敞到甚至可以放倒座位改成按摩沙发床的第二排,第三排的保镖看见前面的热闹,也贴心地升起凯瑟琳背后的两层挡板,给他们留足私人空间。

      凯瑟琳无语地停下手。而本故意龇牙咧嘴地揉了一下肩膀,然后又鬼鬼祟祟地握了上去,企图用身体贿赂她别问下去:“要不我们……”

      “你喝了那么多,不会又硬不起来吧?”凯瑟琳斜眼看他,本刚才的彷徨感已经完全被隐藏起来,他看上去很得意:“我是故意在汤姆面前假装喝醉,让他降低警惕心,以为我不会来找你。哼,就他的酒量,实在太小看我了……亲爱的,你不会也【小看】我吧?”

      本在这个单词上发了重音。他握住凯瑟琳的腰躺了下来,声音也软绵绵的,但表情却相当意味深长,还拉着凯瑟琳去摸他。

      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那年凯瑟琳拍藻海无边的时候生病,他去探望时看了藻海无边的剧本。凯瑟琳还给他随便唱了剧本里的几句诗歌——【掩住月亮,摘下星星。在黑暗中相爱,因为我们喜欢黑夜。一切稍纵即逝,稍纵即逝……】。想到最后,本几乎有些发抖,但又很快搂住凯瑟琳的背开始摸索。

      凯瑟琳抽回手冷哼一声,但也没有阻止本去探索她这条构造繁复的裙子该怎么完美地解开:“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喜欢这件,不许给我撕坏了。”

      第二排的沙发床最后被他们搞得一塌糊涂。凯瑟琳浑身酸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觉得她之前该留一个信封的,等下给来收拾这一摊的清洁工,因为他们留的工作量太大……

      极致刺激的快感褪却后,现在她稍微动一下肩膀都觉得疼,让她有点疑心本是不是故意掐得这么用力,以此来报复她——她现在就要疑罪从有,所以她温柔抚摸着本的胸膛,好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威胁,然后突然在他耳边轻声说:“亲爱的,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凯瑟琳果然感觉到本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实验鼠被突然不情愿地注入一针肾上腺素。她想去看他的表情,但车内灯已经关掉,车窗贴了防窥膜纸……她只能继续感受他疯狂加速的心跳。这还挺好玩的,凯瑟琳坏心眼地想。

      可本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只是吻了一下他们的婚戒,像索罗一样毛茸茸地蹭她——这种仍然毫不反抗的举动让凯瑟琳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你是不是就想表现得像被我这个混蛋欺压?我已经过了那个会心软的阶段了,别想着糊弄过去。我要选择对我最好的路,如果你受不了,那我也无能为力。”

      “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爱这样的你,我也明白,我现在不足以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无法为你带来今晚这样的收获(我和你结婚也不是为了这个,凯瑟琳说,我只是希望如果你想继续,就不要太伤心)。”本把自己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踹到一边,看着凯瑟琳眉目间近乎理直气壮的神情,他觉得如此熟悉……啊,是洛克希。

      那年他和马特一起看芝加哥,结局里舞台上凯瑟琳的洛克希看上去如此娇纵肆意,这个杀人犯抱着艳丽的玫瑰花束,尖着嗓子说自己就是美国梦与正义的证明,那声音如同浇在冰淇淋上的巧克力酱一样冰凉而蜜甜。那一刻,他的心为这个手上沾血的金发甜心异样地跳动了一下,当时为了掩饰,他还转头去看马特的表情……然后他当即决定把这一刻忘掉,毕竟马特对凯瑟琳的情愫从未真正消失,何况那时他还是别人的未婚夫,凯瑟琳也是如此。这一刻深深掩埋在他的记忆里,直到今夜才被他突然挖掘出来。

      世事无常,他当年绝对无法想象出几年后的生活,那个极光之夜他太幸运,以至于耗光了之后的幸福。想到这里,他看着凯瑟琳沮丧地继续说:“你根本不懂,永远也不会懂我这种感觉。因为你太完美了,从未卑微过,你明白吗,有些伟大人物的存在就像银河里的恒星,而有的人只是一颗小小的卫星,像月亮借用太阳的光热。即使无数亿年后恒星坍缩了,她的引力也会永久改变那颗渺小的、围绕她转个不停的卫星,何况她现在正在最美好的时候,正在绽放无尽的光辉。可她的星系里是那样群星璀璨,所以也许有一天,那颗不起眼的卫星会被放逐出拥挤的星系。但哪怕是不知情的人来测算,也会发现这颗小卫星的运行规律如此奇异,是被刻意修改过的……因为他被那颗恒星的引力塑造得太彻底,无论离开恒星走了多远,他的轨线里永远有深刻的印记。但他哪怕明知自己终有一天会被推出去,但还是难以反抗地走向那个结局……因为他舍不得由她塑造的一切,所以把每一天都当做幸福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他怎么可能不愿意继续,又怎么能不痛苦?”

      凯瑟琳忍不住按自己的头:她听得有点头晕,差点怀疑自己听的不是英语。

      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本把她念晕了(他真的不是在念什么难懂的拉丁语诗吗?),还是因为感动……最后,凯瑟琳觉得应该是后者:因为她不自觉搂住了他,亲吻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凯瑟琳想,我还是希望我们能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毕竟至少在当下,无论是对她自身,还是她的明星形象而言,这一希望都是自洽的。算了,她何必苛责本,让他连难过不能流露呢?她不愿做这么过分的人。

      正在这时,车停了下来,车窗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响,于是凯瑟琳松开了本。艾玛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的一条缝——确保里面的人穿了衣服(或者盖了毯子遮掩),她才敢拉开:“休息室已经收拾好了,我让他们放好了浴缸的热水。”

      凯瑟琳把毯子在身上随便裹好,就直接扶着车门下车。刚一踩地,她被航站楼内部明亮的光线刺得眼睛想要流泪,于是赶快回头看看昏暗的车内缓解——但她看到了本的表情,动作一顿,差点又栽了进去。艾玛以为她刚才太激烈弄得腿软了,立刻牢牢扶住她。凯瑟琳只能挣脱,挥手示意自己没问题,然后拉着依依不舍的本下车,又亲了他一下——本的眼睛立刻亮了。

      伯班克机场有专为私人飞机起降的贵宾航站楼,车可以进入专属通道直接开到地下私人停车位上,坐贵宾电梯上楼直达VIP休息室,确保一路上完全避开普通乘客的视线,而且艾玛肯定也让人清场过,所以凯瑟琳完全不在意自己没有衣服穿。

      这里的FBO效率也很快,本去波士顿的航线在路上就已经申请到,24小时待命的机组之一已经加好燃油,马上就能登机……离别在即,本更加不舍了。他低头抱住凯瑟琳,贴着她的耳垂轻声说:“等你去纽约了,我每隔两天就来看你——我从波士顿开回纽约的路可熟练了,完全不用担心,真的。”

      凯瑟琳也抱住他的腰,答应说:“好,那周末就是我去波士顿探班。”

      一个小助理艰难地拉着两条狗绳过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们——“还是我把Mav带走吧,我在剧组会照顾它,像之前一样。你记得照顾好辛巴和娜娜,当然,还有我们的宝贝索罗……”本抚摸一下这只精神百倍的比格说,他自己的几只狗已经比他先上飞机了,比格亲热地蹭他,让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Mav现在比较听我的,对不对?”

      凯瑟琳则去揉索罗的头,然后迅速点头同意:她相信本能照顾好Mav,就像相信他上床的本事一样。

      本知道凯瑟琳不想马上换衣服是因为她洁癖,要洗了澡再休息,不然艾玛也不会体贴地让服务人员提前放好热水。凯瑟琳在装饰奢侈得如同今夜宴会厅的休息室穹顶下吻别他,然后他目送她走进浴室——本的助理见自己的老板像一具木偶般痴痴地盯着房门,仿佛能站到天荒地老,于是不得不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声说:“要现在登机吗?”

      本犹豫了一下。上帝啊,他不想,他真的不想。但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城中大盗上周就应该拍摄,为此还差点影响了女配角布莱克·莱弗利拍绯闻女孩的杀青档期。只要他还想做个称职的导演(而不是凯瑟琳的挂件丈夫),想做出一番成就而非坐吃山空,现在就不能留下来。汤姆能为凯瑟琳做的,他以后也有可能做到。

      休息室里一切一应俱全,本在客厅里环视一圈,终于找到了欢迎贺卡,然后顺藤摸瓜在抽屉里翻到全新未拆的空白贺卡——他拿来自己的钢笔,临时在上面写了几段,然后小心放在盛满加州蓝莓和红心菠萝的银制托盘旁,这个果盘很显眼,能确保凯瑟琳一出来就看到。

      浴室里的凯瑟琳对此一无所知。她靠在按摩浴缸的一壁,温热的水流随着按摩的韵律在水面上拂起一圈圈涟漪,不时浸润过她的小腿,只有膝盖短暂露出,漾着细碎的水珠。暖烘烘的蒸腾热气消减了她身体的酸软,仿佛许久后,她的眼前仍然是一团雾气,一切若隐若现,很方便地让她脑中浮现本刚才痛楚的表情。

      我能做什么呢?凯瑟琳想。她爱他,只是爱得有些少了,而且她已经过了那个容易心软的年纪——再说他都能和她这样的大美人结婚了,她自问无论谁有幸和她结婚一起生活,都必定是快乐远远大于痛苦吧,本不过是今天一晚有点丢脸而已,而她还在汤姆面前给他了面子。

      想到这里,凯瑟琳不由觉得王尔德那句“所有迷人的人都是被溺爱的,这是他们吸引人的秘密”实在是人间真理:她真的越来越自恋了。

      我到底能为他做什么呢?凯瑟琳又问自己。如果华纳心怀怨气,准备撤资的话,那她可以补上,把发行权卖给派拉蒙好了。至于其他的……唉,她经历过一次刻骨铭心的离婚,也知道自己不是汤姆,所以不会到四十岁才明白自己不可能过上那种梦寐以求的夫妻恩爱、两个孩子和猫猫狗狗的幸福一家美国梦式田园生活。她很早就清楚这一点,但她也是人,和本的幸福生活让她总会有心软纠结的某个午夜时分,比如此时。她只能再次对自己强调,这是好莱坞名利场,她永远无法实现这种“正常”的生活模式。她已经拥有了无尽的荣誉和极其成功的事业,丰厚的收入和亿万人的爱戴,不能再贪求更多。

      算了,不想这个了,还不如想想如果希斯的身体永远无法回到之前的状态(希斯是不是因为演了莱昂就继承他的霉运啊),明星女友要不要改剧本,明年情人节还能不能上映……上帝啊,她怎么有这么多事要做。

      为了防止自己在浴缸里睡着,半小时后她就恋恋不舍地起身,换了一条简单的无袖半膝裙,给自己的脸上厚厚地拍了抵消熬夜影响的修护精华霜。要在机场休息吗?虽然这里已经足够豪华舒适,但她还是不习惯,那要不还是回贝莱尔的家,睡几个小时再起来健身……但她总觉得自己忘掉了一件什么事。

      她皱着眉走出了浴室,努力思考自己忘掉了什么。她想得太努力,以至于没有看到沙发坐着的人——等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提示性的咳嗽,毫无心理准备的凯瑟琳吓得大声尖叫起来:“你是鬼吗!”

      “不是鬼,”这个人显然早就做好了被她魔音穿耳的准备,大概是因为已经被她摧残过很多次。他面色淡然,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你的前未婚夫而已。”

      ……

      在凯瑟琳结婚后,她就拒绝了汤姆延续之前给她签私人飞机费用账单的习惯,而且由于凯瑟琳在英国待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们也不再共用一个机组——但是,他们的私人飞机在洛杉矶降落时,通常还是停在伯班克机场的同一个机库里(还是他们分手时在战斗机里乱搞过的那个机库)。

      这让汤姆今晚非常方便地知道凯瑟琳让本坐的私人飞机,是什么时候起飞的——本这次总不能高空跳伞来截胡他吧,如果能的话,那他倒是心悦诚服。

      艾玛看到他时的表情呆滞了一瞬,但很快就习以为常地让他进来在客厅等着,只是提醒他不许闯浴室——“艾玛,我在你心里,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不经允许闯女孩浴室的变态?”汤姆困惑地发出疑问。

      艾玛也不想争辩(当年香草的天空拍摄的时候,凯瑟琳也是喝伏特加喝得头晕,那晚是谁上拖车直接进凯瑟琳卧室看望啊),赶快道歉然后去到另一个房间关上门——她可不想像去年奥斯卡那次,被迫看到了他们的现场。

      汤姆坐了下来,然后……在琳琅满目盛放着水果的迎宾果盘旁,他看到一张半遮半掩的手写贺卡立在那里。清秀的文字填满了贺卡的全部空间。这似乎太热情了,不像一般的FBO迎宾贺卡,于是他顺手拿了起来。

      【凯茜,我的人生都因你完全改变了,可你还不相信我会永远爱你。但这不重要,我在阳光下会爱你,在你的影子里也会爱你。无论有多少人爱你,我只知道我自己的爱。我太幸运了,因为能和你结婚,我现在也痛恨我的幸运,因为它让我滋生了不该有的期待。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因为这份幸运世间无人拥有……】

      汤姆没忍住把贺卡捏出了一条缝。

      在一次深呼吸后,他略过了酸掉牙的表白,直接去看结尾的几行——
      【要达到那崇高的幻想,我力不胜任。
      但是我的愿望和意志,
      已像和谐的转轮被爱推动。
      那爱,推动太阳,也推动其它的星辰……】

      虽然汤姆不知道这是但丁的诗,但不妨碍他有基本的美学素养,意识到这样的文笔一定会打动凯瑟琳……一想到本当初没准就是靠着给凯瑟琳写一堆情书追到她,汤姆就无比烦躁(他也写过情书,但没这个效果)。

      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有一团巨型巧克力,在像螺旋桨一样小范围高速转动。汤姆抬起头,发现是索罗在摇尾巴——从他和索罗相处了四年的经验来看,它应该是有点饿了,毕竟阿拉斯加的胃口很大。

      汤姆顿时起了一个念头:他把贺卡放在索罗看得见的位置,摆手示意,决定让上帝(也就是索罗)来裁决这封情书的命运。

      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汤姆刚松开手,心里就迅速萌生出强烈的道德负罪感——如果是以前那个的他,他几乎不可能做这种没品的事,这太不光明正大了,要抢也应该是用别的方式。

      但反思了几秒后,汤姆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是两个小时前本截走了凯瑟琳,本连写这封情书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如果本遇到这种情况,他毫不怀疑本一定也会把他送的情书毁掉(虽然他没有这么好的文笔)。他真的不能让本又有机会得到凯瑟琳的心软怜悯了,没有道德就没有吧,反正道德没有爱情重要。

      索罗果然如他设想的那样,慢悠悠地过来叼起贺卡。让汤姆惊讶的是,索罗虽然茫然地嚼嚼嚼了几秒,但它分辨出并不是吃的东西后,居然跑到垃圾桶吐了出来,用困惑的眼神盯了他一眼,然后乖乖回到原地不叫不闹,继续疯狂摇它的螺旋桨尾巴,期待有人来喂它。

      汤姆有些感慨(愧疚)于它的训练有素,于是摸了摸索罗的头,喂它吃了几根牛肉干——这本来是他考虑到可能会见到Mav而准备的。

      喂完索罗后,他回到沙发上继续等待凯瑟琳。虽然随后就被凯瑟琳当成鬼,汤姆也咬着后槽牙接受了——毕竟又能拿凯瑟琳怎么办呢。不过心思缜密的他也没忘记杜绝后患,他指着垃圾桶假装无辜地提醒:“索罗刚才饿得都吃贺卡纸了,我带的零食不多,它已经吃完了,你要不要再喂一顿?”

      凯瑟琳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她惊讶极了,立刻跑过去蹲下抱住索罗查看状况,并且如他所料根本没有去管垃圾桶里有什么:“宝贝,你怎么喜欢吃纸了,真的饿了吗?艾玛,艾玛!快出来,你再喂它一顿。”

      艾玛无奈的出来,她揣度着他们的神色,不想当电灯泡的她索性把索罗拉进房间里投喂。

      一阵兵荒马乱后,凯瑟琳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汤姆——如果刚才没和本离开派对,她当时也许是有兴致和汤姆去幽会的,毕竟她也有很多焦虑的事想要对他诉说,他们也有很久没偷情了。但是现在……她的确很热爱“美食”,但一个人吃饱的时候,并不想立刻再来一顿。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哈欠,语意直白:“亲爱的,你还有什么事吗?我想休息了,暂时没有上床的兴趣。”

      汤姆没有说话。他的脸上居然难得出现迟疑纠结的表情,凯瑟琳一眼读出了他的想法——肯定是有不止偷情这一个原因,让他希望她今晚陪他。这让她一下子好奇起来,于是她问道:“你今晚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这可是你的生日啊,我以为你会留在派对上,多听听大家的恭维。”

      “我已经过了那个爱听吹捧的年纪了,就算想听,也是听我在意的人说。”汤姆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和盘托出,“保罗——保罗·纽曼病得很重了,他不想再继续治疗,决定回康涅狄格州度过最后的时光,你知道的,他半个世纪前就在西港定居了。他下午祝贺我生日的时候才告诉我,说他明天就要离开洛杉矶,所以我打算这个时候去看看他。毕竟我马上要去意大利拍秘密特工,之后如果……未必能及时飞过去见最后一面。我希望并请求你陪我一起去。你愿意吗?当然,如果你不去我也毫不介意,我理解你有你的安排。”

      “这么晚不打扰他吗?”这是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凯瑟琳呆滞了一瞬(她知道保罗·纽曼在汤姆心里有多重要……某种意义上,保罗才是汤姆心里真正的父亲),而汤姆也不再掩饰,神色黯然:“他现在已经很难睡着了。乔安娜劝过,但他还是不愿意用太多止痛药……”

      困意瞬间一扫而空,凯瑟琳答应下来,甚至没有通知艾玛一声(以至于艾玛喂完索罗出来后,对着空空荡荡的客厅无比茫然:凯瑟琳这个偷跑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她又不会拦着她去幽会!),就去到汤姆的车上——贝拉和罗伯特·雷德福也在。

      直到此刻,凯瑟琳才彻底相信汤姆没骗她,毕竟雷德福和保罗·纽曼是至交好友……怪不得之前和雷德福聊天时,他的表情那么沉重,大概也知道纽曼的身体状况了吧,所以这次和汤姆一起去看望老友。

      凯瑟琳和汤姆还没分手时,虽然和纽曼打过照面,但没有拜访过纽曼和乔安娜·伍德沃德的家。凯瑟琳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紧张,所以问雷德福:“您和我讲讲保罗年轻点的时候吧。我之前只和汤姆去过几次他举行的慈善基金会活动……”

      “保罗·纽曼还需要我讲吗?”话虽这样说,但雷德福有点来了精神,“大家都知道他有多英俊,尤其是那双蓝眼睛。都知道他家财万贯,都知道他风流够了之后还能把深爱的人变成了唯一的妻子,想玩赛车就玩赛车,玩腻了想拍戏就拍戏,一辈子永远快乐无忧……当年他挑我演虎豹小霸王时,我毫无名气,全靠他的推荐进剧组。我和他共进晚餐,回到家后我一想到他有多幸福,我简直绝望到恨不得一枪崩了我自己——当然,其实主要是因为保罗那会儿爱搞恶作剧,他给我的公寓里塞了几百个空啤酒罐,连浴室都塞满了,我那天晚上搬得很绝望……”

      “而且保罗什么时候都一定要把自己搞得很舒服,又怕冷又怕热的,很难想象他这么娇气还要玩赛车。”在一车的笑声中,雷德福突然嘟囔了一句。

      凯瑟琳听得又难过又想笑:听上去仿佛本在抱怨马特不丢垃圾。想到本,她心里一阵酸涩,于是她忍不住插嘴,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记得汤姆和我说过,他第一次见到保罗,是在金钱本色的剧组拖车上。汤姆,对不对?”

      她看到汤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颤抖了一下,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跳进年少时光的漩涡。汤姆露出惆怅的笑:“是的。我当时刚补拍完壮志凌云,穿得非常薄就从加州直接过去,在剧组简直冻得瑟瑟发抖。然后隔着拖车窗户,我看到了保罗,他当时非常温暖惬意……直到他开窗问我是不是傻子,不是的话为什么傻站着,赶快进来取暖。”

      保罗在洛杉矶的房子是殖民复兴风格,经典的白色两层楼和红砖台阶。汤姆一行人穿过园林舒朗的花园小径,准备往主楼走,凯瑟琳指着草坪中央的一个造型极其怪异抽象的巨型金属雕塑,好奇地问:“这是哪个艺术家设计的?我怎么看不出他的艺术理念。”

      “你当然看不出来,”罗伯特·雷德福咳了一声,语气里竟然有一点无奈,“因为这是我干的……当年保罗和我每次见面只知道谈赛车,我听烦了,就从拖车公司弄来一辆彻底报废的保时捷,用漂亮的包装纸和蝴蝶结包裹好送给他。然后他为了回敬,让人把这辆车压扁运到我的公寓里,成功压塌了我的地板,害我赔了房东一大笔钱。于是我再把它改成雕塑,连夜又丢回他的花园……之后保罗非要借口搬不动,把它在这里摆了几十年,每次有人问为什么它这么丑的时候,他就兴高采烈地说是罗伯特·雷德福亲自设计的,是不是很没有品味……”

      “上帝啊,”凯瑟琳指着汤姆投诉说,“汤姆,你喜欢恶作剧的程度简直和他们差不多……我还记得你当年拿狗粪便玩具来吓我。”

      汤姆愣了愣,沉思着在想什么。一位老妇人站在装饰简朴的木质门厅前,笑容慈爱地迎接他们,凯瑟琳认出来她是奥斯卡影后乔安娜·伍德沃德。保罗结过两次婚,乔安娜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感情相当融洽(说起来他们也是好莱坞唯二结婚过的影帝影后,另一对是费雯·丽和劳伦斯·奥利弗,显然没有他们恩爱),是好莱坞的模范婚姻之一。

      不过由于保罗在好莱坞德高望重,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或主动遮掩半个世纪前保罗的风流——他是婚内出轨乔安娜。并且在和前妻离婚的第二天,保罗就和乔安娜去教堂宣誓举行婚礼。至于保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只疼爱和乔安娜养育的女儿们,把前妻的三个小孩撇在脑后,一直到长子因药物过量去世,保罗才后悔并为此痛苦终生,大家更假装不知道——好莱坞惯常为强者涂脂抹粉,保罗如此,汤姆和她大概也是如此。

      而且保罗第一次结婚只有24岁,遇到乔安娜时也才29——以前凯瑟琳听汤姆提起的时候还在心里吐槽,怪不得汤姆当年觉得能在好莱坞这种地方和妮可一直走下去:他也是在29岁认识妮可(甚至和妮可的年龄差都与保罗夫妇一样),然后火速甩掉前妻咪咪·罗杰斯的。汤姆说不定以为只要自己模仿偶像的路,就能拥有幸福的婚姻……然而他们最终失去了两个孩子,离婚收场,他不是保罗,妮可也并非乔安娜。

      乔安娜把他们迎了进去。她的面色疲惫中透着彻骨的哀伤,显然是因为相伴五十多年的丈夫即将离她而去,但她仍然彬彬有礼地招待他们,还贴心准备了单独的小礼物给贝拉。穿过走廊时,凯瑟琳无意间看到了一间装有护墙板的房间里摆满了乡村风格家具、绒线绣抱枕,还有各类照片——有乔安娜和孩子们的照片,也有汤姆的。

      保罗显然不是一个愿意躺在卧室病床上等着他们来慰问的男人。他就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包烟,看到最先进来的汤姆时说:”孩子,你来啦。我感觉你又瘦了不少。”

      凯瑟琳迟疑了一瞬没有进去(她打量着汤姆,觉得他瘦下去后的确格外有一种温柔隽永的韵味),汤姆问她怎么了,凯瑟琳小声说:“你这把年纪了,没想到还有人会喊你孩子。”

      汤姆恨恨地戳了凯瑟琳一指头。他下手难得有点重,凯瑟琳没有防备之下被他戳得一趔趄,顿时怒目而视,也不管他好不好看了。保罗看到这一幕,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后,把贝拉召唤到身边吃糖(贝拉也吃得很熟练:她记事起,保罗和乔安娜就喜欢投喂她),然后咳嗽着继续笑:“你们复合了?我不信,除非凯瑟琳疯了。”

      凯瑟琳看着汤姆黑下去的脸,想了想,还是通情达理地把那句“没错,他想得美”咽了下去。但人精如保罗怎会看不出来,他点燃了手中的香烟,慢悠悠地说:“我没说错吧,汤姆,你没我的好运。不和心爱的人结婚是最愚蠢的行为,你想要的太多了,以至于忘记什么是最重要的。”

      “看在我生日派对都没管就来看你的份上,”显然从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嘲笑他,汤姆有点恼羞成怒地说,“能不能别扎我的心了?我已经很后悔了,现在我有点后悔我为什么要过来。”

      保罗语气诙谐地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他动作缓慢,但仍然满脸笑意,仿佛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仍然轻而易举:“别这样,孩子,等我死了,还要让你送一块墓志铭给我,上面要写‘保罗·纽曼在此安息,他因眼睛变成棕色感到失败而自杀’,你觉得我的设计怎么样?”

      保罗的眼睛真蓝啊,像两汪无垠的深海,凯瑟琳想,她见过的男人里,连莱昂的蓝眼睛也不能与保罗的相提并论。她恍惚了一瞬,差点错过了汤姆和保罗的新一轮较量:汤姆想阻止保罗抽烟。

      “我为了治病才戒烟,反正都治不好了,现在当然要抽个痛快,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你们都陪我抽。”肺癌晚期患者保罗·纽曼态度坚决地给所有人都塞了烟,连贝拉也不落下。保罗养了一只肥壮的暹罗猫,此刻它一点也不怕生,在烟雾缭绕中灵活穿梭,凯瑟琳都快疑心这只暹罗脸这么黑是被烟熏的。

      于是凯瑟琳把贝拉搂到身边教她怎么抽,贝拉也到了可以学抽烟的年纪了——虽然抽烟不好,但总得知道怎么抽,怎么辨别烟里有没有加料,怎么在学校对付有人以抽烟之名搞霸凌……凯瑟琳想想又开始担忧(养个孩子真是什么时候都操心啊)。保罗则美美享受戒烟多年以来的首次解禁,同时好奇地说:“凯瑟琳,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我认识他十多年了,第一次看到他抽烟。”凯瑟琳忙里偷闲地抬头,指着汤姆拿着烟,颇为勉强地准备抽的表情说,保罗哼笑了一声:“他就是假正经。他年轻的时候什么不玩啊,比如……”

      “老头子,闭嘴。”汤姆难得粗鲁地夺过他手里的烟。

      保罗状似听话地闭嘴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下一个受害者罗伯特·雷德福——他刚才在外面和乔安娜聊天。这次保罗开口还是嘲笑:“罗伯特,听说你要和你女朋友结婚了,七十多岁还结婚,真是为老不尊。”

      “我看你这身体怕是赶不上我的婚礼了,真遗憾啊。”雷德福显然早有准备,迅速反唇相讥。凯瑟琳左顾右盼没说话,感觉自己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而保罗笑得很开怀:“没关系,你赶得上我的葬礼就行。”

      汤姆刚想开口,让他别老是提自己要死要活的,乔安娜就先一步朝保罗的脑袋上威胁性地比划着,表示再信口开河就要朝他投掷毛巾,话题总算正常了起来。保罗对凯瑟琳的两个慈善基金会颇为关心,毕竟多年来,保罗自己的食品公司就捐赠了上亿利润用作慈善。当然,电影也是他们难以逃避的话题,不过保罗聊着聊着,就很突兀地提到了男演员杰克·吉伦哈尔。

      汤姆在保罗背后对凯瑟琳比了个godson的口型,凯瑟琳这才知道吉伦哈尔居然是保罗的教子。好莱坞果然都是星二代的天下……不过说起来她自己也是。

      “我会给托比写邮件问问的,这事包在我身上。”凯瑟琳爽快地说,她在戛纳时听杰克的姐姐玛吉提到过,杰克在和托比谈《兄弟》那部电影,因为凯瑟琳自己当时还动用和托比的私人关系把娜塔莉塞进去呢。但保罗既然这么提,显然两个男演员现在又存在矛盾了,而托比有蜘蛛侠系列傍身,谁也不知道第四部什么时候拍,那他碾压去年刚扑掉十二宫的杰克绰绰有余(好莱坞爱用家世过硬的关系户,但绝不会用关系户去触大明星的霉头)。现在杰克大概是想走教父的路子,朝托比服软。

      汤姆又坐回保罗对面。在聊了许久,连罗伯特·雷德福都借口困倦表示告辞时,乔安娜拉着凯瑟琳出去看贝拉休息的房间,汤姆这才有了和保罗独处的空间,保罗刚想再抽一支,结果汤姆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你想帮吉伦哈尔家的孩子,吩咐我就行了,何必让凯瑟琳去联系托比呢。”

      保罗被怼得莫名其妙,他努力思考一会儿才想起托比是莱昂的好友,莱昂是凯瑟琳的前夫(这实在有点难为他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幸好凯瑟琳和莱昂的绯闻传播面之广,足以辐射到任何一个好莱坞人),然后没好气地说:“我这不是考虑到凯瑟琳和托比是同龄人,应该比较有共同语言吗……这你都担心,那我看你是担心不过来的。”

      汤姆闷哼了一声,看上去有点不想理他。保罗见汤姆难得发脾气,于是想了想,开始卖惨:“唉,真的好想再开一次赛车啊……”

      这一剂药下得有点重,汤姆的神色变了,显然是回忆起过往,心痛得手都在轻轻发抖。不过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保罗自己也声音发颤,心下坠得沉甸甸的:他的人生已经足够完美,但他仍然追念留忆那些疯狂美好的时光。他收集的十数辆跑车,他的赛车队,汤姆拍雷霆壮志时,他去探班开的赛车,五十多年前,他刚摆脱上一段婚姻,然后迫不及待地和乔安娜跑进教堂宣誓……他已经送走太多朋友,自以为对死亡了解得足够透彻,但总有那么一刻,他仍然留恋生活的快乐,畏惧天堂的长眠。

      回到客厅的凯瑟琳也听到了这句悲伤的感叹,她呆呆地看着保罗,看着那张曾经风华正茂的面孔上,已经苍老深邃仿佛刻入骨头的皱纹。她意识到那火山般蓬勃的暮年雄心,终究还是被禁锢在这具衰老到终点的躯壳里,即将无可奈何地消散。

      凯瑟琳没有敢走进去。因为她看到汤姆凝视着面前这位老人,缓缓低下头,那双森林般的绿眼睛显得有些潮红,有那么一瞬闪过几可略过的晶莹,然后在意识到门厅有人发现他的失态时猛地回头——凯瑟琳尴尬地驻足不前,她知道汤姆太要强了,极少愿意表现他脆弱的时刻。

      不过汤姆很快收拾好了心情,他勉强找了个话题:“罗伯特呢?刚才他还在这里。”

      “他又不是傻子,”保罗也迅速用乐观和笑容压制住了灵魂深处对死亡的恐惧,“为什么要当你们的电灯泡?他说下周会再来看我。现在你们两个就给我出去,去花园散散步,累了就去二楼客房休息,别在我这里待了,让我一个人抽抽烟放松一下。”

      他们路过乔安娜给贝拉在一楼安排的房间。里面声音踢踢踏踏的,汤姆虽然心情焦虑,但还是关心地推门进去,结果看到贝拉穿着鞋带都已经松开的运动鞋,在地毯上拿着手机蹦来蹦去地说笑,显然电话那头是她的男友——意识到自己幼稚的样子被他们撞见,贝拉顿时羞红了脸。

      “又不好好系鞋带。”汤姆蹲下身给贝拉系好,嘴上不忘教育,而贝拉还没说话,凯瑟琳就拆台说:“到底是谁平常不爱系鞋带,孩子才有样学样的。”

      汤姆脚上正是贝拉几个小时前送的白色跑鞋,正好——也松垮垮的。汤姆假装不好意思地捂嘴,贝拉的面子被凯瑟琳找回来后,她也笑嘻嘻地推他们出去:“你们去聊你们的,我要继续打电话了。”

      看着汤姆欲言又止的样子,凯瑟琳把汤姆强行拉出来,真的如保罗所说去花园里散步,同时对他说:“我也发现贝拉这次很投入,但千万别直接拦着孩子恋爱,我一直让保镖盯着的,放心吧。你可别忘了,恋爱这种事情越阻止越来劲,尤其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我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但她已经谈恋爱了。不过这样也不错,世界就是这样,有生有死,有离别,有重逢。我视若父亲的长辈要离开了,我自己的孩子在投入新的感情……说明我确实不年轻了。”汤姆路过一丛淡紫的鼠尾草时忍不住吐露心声,这是他第一次愿意承认。

      凯瑟琳看汤姆因为保罗的病重以及自己的中年危机(?)实在是悲伤得难以自持,她想了想,决定出个邪招:“我一直想知道,但问保罗本人实在太不礼貌了。那就是……保罗和马龙·白兰度的绯闻是不是真的?我小时候看他们的电影觉得他们长得有点像,入行之后就听说他们俩……”

      汤姆一脚绊在棕榈树外露的树根上,全靠凯瑟琳扶着才没摔倒,但他并不领情,表情震惊地用手指着凯瑟琳(但显然,他因为过于惊讶而没那么难过了,凯瑟琳这样给自己找借口):“你为什么会想这个?我不知道,而且你清楚我不是同性恋!”

      “哎呀又不是说你,我知道你当然不是。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就算了。”凯瑟琳赶紧补充,然后问他,“你在华纳的消息没准比我灵通,你知道华纳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吗?”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华纳在找伊斯特伍德,想做一部胡佛的传记片。”汤姆终于冷静下来,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她,“噢,你也听说了吧,哈利波特最近也出问题了,第六部的导演大卫·耶茨拍出来的半成品和前几部比实在太差,华纳不得不把阿方索·卡隆请回去补拍,感觉赶不上今年圣诞了——反正卡隆倒是无所谓,他这两年都不打算拍电影。”

      汤姆提到胡佛传,凯瑟琳露出厌恶的表情——她一直很厌恶FBI这类间谍机构。当然,汤姆显然永远不可能去演胡佛,毕竟胡佛是个男同性恋的阴谋论,不,这几乎已经不是阴谋论,是美国人尽皆知的事情,饱受同性恋传闻困扰的汤姆自然要竭力避免和这样的角色沾边。

      说起来,凯瑟琳想起本和马特就完全不怕被传同性恋,整天在一起腻歪得要命——本好几年前买过一本1992年的小说《德雷福斯事件》的影视改编权,那小说讲的就是棒球队内的同性恋爱情故事,本甚至考虑过出演主角游击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本太爱棒球,以至于演同性恋棒球手也不介意。马特也是,史蒂文·索德伯格正在游说马特在天才雷普利后又一次出演同性恋,在电影《烛台背后》里和罗宾·威廉姆斯演一对老少恋(想到心灵捕手里他俩的合作,凯瑟琳当时差点笑疯了),马特同样很有兴趣。

      本买的那个故事里,那个游击手是有家庭的,所以凯瑟琳随口说(如果汤姆知道她的心理活动可能会打她):“我今天见到了苏瑞,她真的非常可爱……”

      “……怪不得凯蒂那么不高兴,当然,凯茜,这不是你的错。”听凯瑟琳说完给苏瑞讲笑话的事后,汤姆平静了下来,或者说但凡碰到凯蒂相关,他就丧失了激烈的情绪,像个冷漠的机器人。

      凯瑟琳看着他平淡的眼神,忍不住感慨:“你一直说你仍然爱我,其实也只是因为我一直够强而已。如果我没有足够的能力,那即使被你爱着,也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因为你对伴侣的要求其实很高,又偏偏在明面上表现得毫不在意,只是在心里默默扣分,一旦扣完了,你的无情程度就会让人难以想象。”

      “你低估你其他方面的美好品质了。”汤姆不想和她吵这个,只能委婉地为自己辩驳,“并且,难道慕强也是一项罪名吗?我就是喜欢优秀的,越来越强悍的女人。再说,这次不是我的问题,至少不全是……因为我早上就已经惹恼了她。这事起因还是因为我给康纳的安排,他想去剧组玩玩,我就把他送到威尔·史密斯那部《七磅》里客串,然后凯蒂生气说我偏心,觉得苏瑞为什么不能现在去当演员呢?我忍住没有告诉她,我还没有无能到要靠两岁女孩当童星来养活家庭。”

      “啊,可我是六岁入行的,朱迪·福斯特是三岁,德鲁九个月就开始工作了。”凯瑟琳有些尴尬,只好拿自己和朋友们举例——而汤姆看着她,认真地说:“但是你也为此吃了很多苦。童星是没有童年的,我抱着苏瑞出去收割街拍已经让她觉得难受,她讨厌闪光灯……也许很多人不相信,但我真的想做个好父亲,而非我的父亲那样。”

      “我以前听你简单说过。你愿意抒发出来吗?你知道我会保密,虽然我猜你不愿意对别人提这个了。”凯瑟琳小声说,她知道被突然刺破和窥探父母相关的童年阴影有多痛苦,所以从不探究汤姆这件事,汤姆出于尊严,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也只是浅浅提过他的父亲就像《木兰花》里一样虐待过他,但很少提到细节。

      身边果然是死一样的沉默。柔白的月亮像一个挂在穹顶下的无机质灯泡,毫无感情地为他们的前路提供黯淡的光源,凯瑟琳感觉自己的问题仿佛只有这月光听得见,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提这个。

      仿佛一个世纪过去后,满腹心事的凯瑟琳被汤姆突然的开口吓了一跳:“我父亲带我去看过《骗中骗》。你记得吧,这部电影就是保罗和罗伯特·雷德福主演的。我非常爱这部电影,不仅是因为它精彩的剧情,旋律优美的主题歌,还因为那是……那是我和我父亲唯一的温馨时刻。”

      话匣子一旦打开,如同潘多拉魔盒般,挤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争先恐后喷涌而出。几十年岁月一晃而过,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仍然清晰记得那种和父亲相处的痛苦:总觉得不被信任,总是没有安全感,总是伴随着辱骂和殴打。那时他唯一希望的是被父亲接纳,是得到爱和关注,可他的父亲却是个……

      “他是个恶棍、胆小鬼,喜欢欺凌弱小,内心却非常懦弱。他是那种要是有什么事情不顺心就会踢人的人。”汤姆语气平淡,仿佛在做机械式的回忆打捞,“他总是先哄你,让你放松警惕,然后一下子又翻脸,骂你,或者打你——童年经历为我的人生好好地上了一课。我从记事起就明白,这个家伙不对劲,不能相信他,我需要时刻提防他。在他去世之前,我一直处于这种焦虑中,即使我已经到了合法饮酒的年纪。但即使他病危了,我还是拿着一个音乐盒去看望他……有时候我会后悔,因为我没有和他吵一架,也没有和他完全和解,他就这么死了。连死都让我一脚踏空,无所适从。”

      凯瑟琳很庆幸这番话发生在当下——如果是十年前的她,一定会因为同理心而几乎崩溃,毕竟她的母亲简直和汤姆的父亲“殊途同归”。但现在,凯瑟琳努力想忍住一些话:她已经足够清醒地明白,年幼的汤姆是可怜的,但现在的汤姆偶尔也会使用他父亲这一招——虽然不是针对她,但足以让她警惕。

      不过她最后并没有忍住。她直接问道:“我听亨利说,你让丽贝卡今天早上来和你读爱情片段的剧本。你就是为了刺凯蒂一刀吧,她一定会担惊受怕,毕竟她甚至连我给苏瑞讲笑话都担心。”

      汤姆那张迷人的脸上划过一丝几近漠然的笑。他反倒很喜欢凯瑟琳这种冷静的质问,而不是一些他早已不需要的廉价同情。所以他坦率地说:“是的,你清楚这是我的一贯作风,我喜欢后置我的报复,一是为了展示风度,二是这样能更好地欣赏报复的成果。我曾经怨恨我的父亲,但也学会甚至熟练运用他折磨过我的办法了。当然,我也没办法在你面前隐瞒我这一面,我知道你太聪明,而且不喜欢欺骗。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非常过分……上帝啊,如保罗所说,我确实做了错误的决定,还没弄清什么是最重要的,就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带到世间,让她必定经受和我一样父母离异的痛苦。”

      一切似乎正如俄狄浦斯王一样,越不想发生的事越无法避免。凯瑟琳心里一颤,她感觉汤姆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千钧重量几乎要把他拉垮,而他却在99%里的时间里都把负面情绪深深隐藏起来,刻意向世界释放他善意完美的一面,他几乎要精神分裂了。

      但他真的能永远忍下去吗?他在和凯蒂的婚姻上也许稍微多占一点理,但就算是和她结婚,汤姆也未必能忍耐吧。就像……就像本在失踪的宝贝上映前对她的哭诉,那么真诚,却很可能阻拦不了他走向父亲酗酒的路。凯瑟琳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汤姆的性格,她只能继续散着步随意问他,让他的倾诉欲不必强行中断:“所以你去读神学院,也是因为你父亲带给你的影响吗?我总觉得像我们这样家庭出来的人,要么会抛弃上帝,要么会非常崇拜他。”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是,其实也是因为我的祖父。”汤姆笑了起来,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压抑的情绪,又戴回了熟悉的面具,让凯瑟琳忍不住无声叹息,“他是个有趣的老人,但他同时也偏心。他愿意为我支付高中学费,但不肯为我的姐姐和妹妹赞助哪怕一美分——他是个重男轻女的人。所以我拒绝了他的资助,去上了免费的神学院,后面找了份送报的工作给自己攒生活费……好了,不提我的事了,你看上去也很忧虑。”

      “我忧虑的事,今晚你已经帮我解决了一半。虽然我还是有些担心,但已经好多了……”凯瑟琳潦草地笑了笑,汤姆伸手抚摸她的金发,不过脸上温柔的笑意可谓笑里藏刀:“我还以为你不会为普罗米修斯太担心,毕竟本在电影票房失利这方面有充足的经验了,他应该传授给你一点应对思路,不能藏私。你知道的,我今年之前反倒很欠缺这种经验……”

      汤姆闭上了嘴,因为凯瑟琳气得十分幼稚地蹲下把他的鞋带扯了,还把两只鞋的鞋带打了个结。汤姆只好一边蹦到花园的长椅上解开,一边听凯瑟琳抱怨:“不过有些事我的确不能和他谈,比如乔治·克鲁尼,这会让他和克鲁尼的关系变得尴尬。”

      汤姆怔了一下。他知道乔治·克鲁尼和本,马特还有凯瑟琳都是朋友,本和马特跟克鲁尼还更亲近一些。他想了想说:“噢,我今晚没见到乔治,他在……”

      “他在华盛顿,忙着为民.主党拉票,”凯瑟琳接口道,克鲁尼始终想拉她加入,无外乎眼馋她的影响力。她给自己的基金会举行拍卖,随便一场都是千万起步,如果她加入民.主党的筹款活动,哪怕不是主持而是参与,也肯定大有裨益——问题在于这可不是对凯瑟琳有多大好处,“忙着攻击下个月的奥运会来给自己积攒名声,忙着做梦当下一个里根,就是不关心半个月后开拍的瞒天过海美人计,好像他不是制片人一样。”

      “也许他太信任你了,忘记你有多忙碌。”汤姆安慰她,而凯瑟琳摇头:“我并不只是因为他不参与,而是他今年闹的这些事,让瞒天过海美人计不可能在中国上映了。虽然我知道上映了也不会有多少票房,分账比例也太低,但那毕竟是一个人口大国,谁知道以后的市场会有什么发展……我习惯在没有矛盾时广结善缘,把票房看得比他的政治‘道德’更重,所以我认为以后还是少和他合作比较好,他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票房负资产了。”

      她读过票房机构整理的报告,报告显示中国内地市场去年总票房不过4.4亿美元,堪堪与无耻混蛋放映到现在的全球票房相当,对好莱坞而言的确只是毛毛雨,只是历年增长率颇为可观而已……但在特效片愈发挤占剧情片的当下,凯瑟琳觉得放弃任何一个市场都实在可惜,她是女演员,事业黄金期本来就比男星更难维持,不能放过任何机会。

      “但在眼下来看,对乔治而言,这些利益对他来说确实微不足道——他本来就不是票房明星,失去一两个市场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是在好莱坞得不到一流地位,所以才向往华盛顿。”汤姆显然洞察了乔治·克鲁尼的心理,明白他为什么不在乎,“说真的,如果里根总统当年有我的地位,他是绝不会离开好莱坞的。你呢?你想过以后吗……”

      “你说了,我们可是在好莱坞。”凯瑟琳发出一声讥笑,反正汤姆不会把她的抱怨说出去,她的用词也开始肆无忌惮,“好莱坞和白宫哪个更脏,还真是个未知数。要活在一个肮脏的行业环境里已经需要极大的勇气了,我可没有多余的胆量再重新跨进一个更肮脏陌生的水塘。哪怕不提我外祖母的遭遇,奥本海默呢?他已经去世四十年了,他的荣誉恢复了吗?我自问可没有创造出他那样伟大的功绩。”

      “也许以后给奥本海默拍部传记片就会改变,我没有开玩笑。好莱坞和白宫、五角大楼本就息息相关,壮志凌云不就是这样。”汤姆拍拍她的肩膀,凯瑟琳眼里划过一丝怅惘——“是啊……”她低声感叹,“那也许我真的得给我的外祖母拍一部。我上次去看希斯的时候,西奈山医院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我的外祖母就是在同一间病房过世的。希斯和我当时都非常惊愕。”

      汤姆也很惊讶,不过想到朱迪·霍丽德去世得太早,甚至早在凯瑟琳出生之前,觉得凯瑟琳不知道也不奇怪……这实在是个悲剧。汤姆语气小心翼翼地说(他开始觉得今晚其实是个难得的原生家庭病友互助小组交流会):“我其实并不了解她。她的许多事,我都是因为你才去了解,但资料还是很少。”

      “如果我说,我也不怎么了解她呢?很难想象一个女孩想去了解她的外祖母,除了看她的电影,问我的曾祖母以外,就只能去听FBI的监听音频了。”凯瑟琳轻声回答,汤姆对此并不意外,但显然为她感到难受,他困惑地说:“那是个悲剧的时代。可我实在想不明白朱迪·霍丽德怎么会牵扯到间谍嫌疑,她刚拿了奥斯卡,又是犹太人……”

      “因为麦卡锡主义起势后,麦卡锡的那个副手,臭名昭著的帕特·麦卡伦非常反犹,”凯瑟琳的左手手指不知不觉掐住了右手手背,“我外祖母完美符合他的狩猎需求。仅仅是因为她上学时给西班牙内战捐过款,有俄国血统,同情被判刑的好莱坞十君子,她就被列入亲gong名单,最后连FBI也盯上了她。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方面有先例,奥尔嘉·契诃夫娃不就是在纳.粹德国当大明星的同时,也大概率在给苏联传递情报吗?所以在50年代,他们觉得苏联再发展一个俄裔奥斯卡影后当下线似乎一点也不难。”

      汤姆都拍过三部碟中谍了,马上还要拍讲美苏故事的秘密特工,对这些冷战时代的尔虞我诈相当清楚,也立刻意识到当年的凶险(否则海明威是怎么死的?)——他立刻问:“她怎么摆脱的嫌疑?上帝啊,这太危险了。”

      “她扮演了一个美丽的金发傻瓜。当时她被众议院召唤到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就是审查奥本海默的那个委员会做现场问询,她一脸茫然地说马克思主义是什么,是马克吐温主义吗?”想到这里,凯瑟琳觉得自己确实遗传了外祖母那被低估的表演天赋,她如今的成就离不开她——朱迪·霍丽德当年是因为太年轻才没上耶鲁大学,而不是成绩不够,她明明那么聪慧,“会议现场的男人都在大笑,嘲笑她的愚蠢无知。感谢上帝,大家总是相信blonde很愚蠢,而愚蠢的人做不了苏联间谍,她因此免于被起诉和入狱。那一年她和我年龄相同,13年后她就去世了,终身没有摆脱FBI的监听。”

      “我知道你心里很怀念她,但我还是要劝告你,别这么早给她拍电影。”汤姆的表情严肃,“你说过,最重要的是票房,别让那些保守人士更有理由恨你,你还很年轻。”

      “我当然会保持理智的。唉,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和谁说……”凯瑟琳得到了宽慰(当然,不知道和谁说这话是假的,安吉很早就知道,她当年把朱迪被监听的部分录音领回去后,就是安吉陪她在出租屋听的),于是依赖地搂住他的手臂,下意识贴在他胸口上——结果汤姆一个激灵,手臂都开始有点发抖。

      凯瑟琳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应那么大,还是说她这点撒娇手段的杀伤力突然提高了?那本在车上和她抱了那么久,怎么还伤春悲秋的,是因为任何男人成为她丈夫后就自动变得难哄了吗……真是头疼。

      “我有点冷,要不我们回房间吧。”汤姆的失态不过一瞬,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搂着她往房间里带——凯瑟琳被拉走前抬头又看了看月亮,觉得7月的洛杉矶实在很无辜:她穿无袖连衣裙都走得有点热呢。

      但距离洗澡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凯瑟琳觉得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反正汤姆的技术也很好,反正尴尬的不是她……至少汤姆解开她的拉链然后僵在原地的时候是这样——她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肩膀上有一道清晰的指甲划痕,并且一看就是不久前搞出来的。

      凯瑟琳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突然没了动作,她淡定地找了个气人的理由打破僵局:“我和我的丈夫睡觉合情合理合法吧。当然,我故意的,我就是想一晚上比较我丈夫和情人的水平高低——哎呦!”

      凯瑟琳庆幸汤姆只是把她轻轻推到埃及长绒棉的枕头上,因为枕头足够软,让她不至于眼冒金星。等汤姆的手挪开,她赶紧抬起头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顺便听他气急败坏地说:“凯瑟琳,我有时候真的想——真的想——”

      “想掐死我是吧?”凯瑟琳没忍住顺滑地接他的话逗他,汤姆呆愣了一秒,顿时更生气了,甚至有点委屈:“我又不是莱昂,我看上去像是很暴力的人吗!我不是变态!”

      噢,其实莱昂一般是被她打的那个,只不过汤姆一直根深蒂固地觉得她需要被保护,凯瑟琳心虚地想。但片刻后她又不心虚了:汤姆以前和她偷情的时候,照样留下痕迹被本发现了好吗!本当时可比他大度多了!反正她总会出轨,那和本结婚总比和汤姆在一起舒服,汤姆这种老派男人太爱管她了。

      不过凯瑟琳也不舍得让汤姆继续生气下去。她深谙怎么哄面前这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于是她坐到他身上,轻轻地蹭他的脸颊,伸手抚摸他背上一条条陈年旧伤——“别生我气好不好?我一直很关心你……这是不是那次你被玻璃扎伤,只用胶水粘出来才留下的伤疤啊……”凯瑟琳熟练地贴着汤姆的鼻梁吻他,很明显地感觉到汤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于是她再接再厉,“而且你也经常气我,你当年摔断肋骨也不告诉我……”

      这番温柔的翻旧账让汤姆也垂下了头,去抚摸她的眼睛,凯瑟琳闭上眼享受他的爱抚,越说越有些真情实感了:“为什么你不能在做那些危险的特技时,更心疼自己一点呢?我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活到一百岁,真的,而不是听到你要在只有一根绳子的情况下去爬哈利法塔,你总让人担心……”

      “凯茜,我在构思剧情时总是想到你,我想到当年和你去莫斯科宣传时我们在克里姆林宫旁的大街上散步……汤姆被她说得动了真情,显然已经怒气全消,“而我听说那座古老宫殿里,有一位俄罗斯人说过,【如果我们死在床上,那就是对我们的侮辱】。我非常喜欢这句话——生命是美好的,我也珍惜我自己的安全,但危险是个致命迷人的女神,我忍不住去追逐她……”

      “好吧,我阻拦不了你,以后也不会再劝你了。”凯瑟琳有点无奈——担心归担心,她也不能强迫汤姆放弃爱好。不过听到后面,凯瑟琳又笑了起来,“我只有一句话要反驳——说那句名言的是格鲁吉亚人,不是俄罗斯人。”

      看到汤姆脸上浮现难得的微微迷茫,显然不知道是谁,凯瑟琳贴心补充:“我读过《青年斯大林》,那句话就是斯大林说的,他来自格鲁吉亚。天啊,我们中间是不是只有我今年上映了一部二战电影啊?还是说你拍刺杀希特勒只是背台词,完全不管历史背景……”

      汤姆那张好看的脸颊红了。片刻后,这张脸又像吃到最酸的柠檬般皱起来然后努力舒展,故作镇定地准备狡辩,但很快又明白自己肯定会狡辩失败:他之前私下告诉过凯瑟琳,他想演施陶芬贝格单纯因为觉得自己长得像原型。

      “那是因为我饰演的是德国人,不是俄罗斯人……”汤姆有点结巴,最后他破罐子破摔地说,“好了,站在我面前的剑桥大学文学系毕业生,奥斯卡编剧,你赢了,原谅我这个神学院毕业、二十多岁才治好阅读困难症的无知可怜虫吧。可是为什么你会看这样的书呢?”

      “你知道剑桥上个世纪出过多少苏联间谍吗?”凯瑟琳说了个地狱笑话,“当然,其实是因为那本传记的作者是我的同院校友,叫蒙蒂菲奥里,他参加剑桥给我的荣誉博士授予仪式时,送了我一本他的新书。众所周知,送我书的话我根本忍不住不看……然后我读到斯大林也是神学院毕业,因为革.命才放弃了当一名东正教神父。噢,汤姆,你也是神学院毕业的,我有点好奇你有没有想过当牧师?”

      “有,我非常认真地考虑和规划过。但我显然不是因为革.命这种理由,才放弃当牧师的。当时我在毕业之后经历了一番艰难的抉择,最后意识到……”汤姆的神情严肃,仿佛要说什么人生哲理,凯瑟琳不由自主地追问:“意识到什么?”

      “意识到我这辈子都离不开女人,所以做不了牧师。”汤姆亲吻她说,“宝贝,让我们聊些轻松的吧,在我们国家的独立日聊俄罗斯的革命实在有点奇怪。或者更好,干脆什么都不聊……”

      汤姆身体力行地向她证明了,他只是心理上有点中年危机,身体上还没有(暂时没有)。凯瑟琳觉得自己拥有了29年来最疲惫又餍足的一个晚上,简直爽过头了,到最后她甚至忍不住爬起来拿枕头去砸汤姆让他把自己松开,不准再来一次,因为她想睡觉:“可以了,我知道你更厉害了!”

      “我不信,我知道你是个精明的骗子。”汤姆哼了一声,但还是缓缓抚摸凯瑟琳不自觉颤抖的脊背,让她平静下来——倒不是真的心软了,而是他心里还在想事情。

      之前凯瑟琳提起自己用狗粪便玩具吓她时,他就突然想起来,那之后他曾经给凯瑟琳拍过的一张私密照片。在那张照片里,赤.裸的凯瑟琳姿态慵懒地半躺在床上,身上还散落着一堆同样令人面红耳赤的相片,他对此记忆犹新——不仅是因为凯瑟琳的迷人,而且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让他后悔终生……他无数次回忆身着婚纱的凯瑟琳是怎么提出结婚,而他又是怎么因为该死的仪式感拒绝的。所以他一直把这张照片珍藏在保险柜里(毕竟这绝不能被别人看到),和他的财产遗嘱放在一起。

      因此他此刻仍然记得照片里,凯瑟琳的肩膀上有一道清晰的抓痕。他从前根本没想过,这个抓痕居然可能不是他干的——凯瑟琳当时那么爱他!而且他那段时间演文森特,凯瑟琳喜欢他更用力一点,所以他难得比较粗暴,那肯定是他。

      但现在,他已经不够自信,也有点不确定了:他的指甲一直修剪得很齐,而且刚才他又记起那次是隔了几天才和凯瑟琳见面,那怎么印记还会那么明显?如果不是他,那是谁给她留的?难道凯瑟琳那么早就出轨了吗……

      汤姆根本来不及伤心(毕竟经受了凯瑟琳的长期磨砺),而是准备在心里一个个排除人选——应该不是本,本那时候还和詹妮弗·洛佩兹打得火热……不过刚想了一个,汤姆就意识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那最好的办法是试探一下,毕竟现在是凯瑟琳最不设防的时刻。

      于是他把眼睛已经半闭的凯瑟琳捞了起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果然,凯瑟琳的脑子已经完全不清醒,只是凭借本能在娇滴滴哄他:“别胡思乱想了,我只爱你,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当然没有出轨……你记错了吧……”

      “我有照片,你忘了?”汤姆抚摸了一下她的脸,笑容纹丝不变,一心只想睡觉的凯瑟琳用生平最诚恳的语气说:“忘了,但我发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出轨过。”

      “真的吗,”汤姆笑眯眯地问出了致命一击,“你能拿阿凡达起誓吗?”

      凯瑟琳瞬间清醒了。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想侧过头抓紧时间编个谎话,但汤姆敏感地发现她那双柔绿氤氲的漂亮眼珠开始滴溜溜转,于是捏住她的下颌,又把她掰回来,重新面对面坐着。汤姆笑容微妙地说:“亲爱的,你最好想清楚后诚实地回答——为了阿凡达的票房。”

      熟练的骗人鬼话已经在凯瑟琳嘴边徘徊几圈了,但凯瑟琳实在不敢拿阿凡达过嘴瘾,张口结舌了几秒后,她只好开始不讲理:“就算我出轨了又怎么样?至少我没有喊狗仔来拍我出轨接吻上世界头条,给你留够面子了啊。而且我已经和别人结婚了,你现在才是第三者,没有计较的资格。”

      汤姆并没有松开她,而是轻轻哼了一声:“那我也还结婚了呢,真是倒霉透顶。”

      凯瑟琳使劲挣脱他的束缚,然后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和下巴(这可是她没有打针也没有磨骨的天然下颌线!在好莱坞简直是珍稀个例),恼火的她为了报复,立刻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结婚怎么是倒霉呢?我就很快乐,所以我也真心实意祝你们夫妻生活愉快。”

      汤姆顿时应激了,他难得沮丧无力地辩驳说:“我现在这个情况,哪里还有夫妻生活!”

      “反正我不在乎,只要我有夫妻生活就可以了。”凯瑟琳终于知道之前在花园里为什么她肢体动作刚亲密一点,汤姆反应就那么大……居然是因为他素了很久。但她不管(又不是她让汤姆结婚又让他独守空房的),所以她还是熟练地抱住他的手臂,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后闭上眼睛,汤姆下意识搂住了她,于是她也敷衍地夸了一下,“而且怪不得你今晚这么厉害。好了,我真的困了,让我睡觉吧。”

      “我迟早要找出当年是谁勾引了你,我绝对会往死里报复他的。”汤姆语气恨恨,但还是任劳任怨地给她裹好被子。

      “那祝你成功吧。”凯瑟琳淡定地打了个哈欠,在终于不受打扰的情况下彻底进入梦乡。哼,开什么玩笑,她很清楚就算汤姆把好莱坞翻遍了,他潜意识里的目标也还是“他”,不是“她”,根本想不到他们的共同炮.友卡梅隆·迪亚兹身上。

      凯瑟琳睡得极其香甜,但汤姆搂着她辗转反侧,直到晨光熹微,依然没有半分困意——如果此刻阿拉丁神灯出现在他面前,他擦亮后第一个愿望一定是找出那个第三者,第二个就是让他永远消失,可能第三个愿望才想得起来和凯瑟琳结婚……

      他的大脑还在混沌地思索,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枕头下真有什么亮起来了。汤姆摸索了一下,噢,是凯瑟琳的手机——马特·达蒙给她打了电话。

      汤姆本能地想挂断,但理性回归后又觉得不行:马特和凯瑟琳合作了那么多电影,如果是有工作上的问题现在找她呢?毁掉本的情书之类的都是小事,就算凯瑟琳发现也没关系,顶多骂他几句,但要是他影响到了凯瑟琳的电影,那这张床上没准会发生一起谋杀案……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把一共最多睡了三个小时的凯瑟琳轻轻推醒了。看到凯瑟琳闹起脾气来就像贝拉小时候一样,汤姆顿觉十分好笑,因为凯瑟琳蒙在枕头里,声音都嗡嗡的,汤姆好不容易才辨别出她是在痛苦地抱怨:“让我多睡会儿吧!我今天不健身了!”

      汤姆才不去触凯瑟琳的怒火,只是把手机接通拿给她。然后他们共同听到马特做贼般小心翼翼的语气:“凯茜,你还没到?不是说今天一早就来丹佛吗,我们等你半小时了。我得提醒你,卡梅隆好像有点生气……”

      凯瑟琳一下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想到要面对卡梅隆那张死鱼脸,凯瑟琳顿时也崩溃地捂住眼睛:她终于想起自己午夜在伯班克机场忘掉的事了——她之前在黑暗骑士的派对上,答应了卡梅隆要去丹佛看阿凡达的试映!

      “汤姆,把你停在伯班克的那架私人飞机借我吧,我得马上飞过去……”凯瑟琳有气无力地说——汤姆觉得自己今天简直和伯班克机场犯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1章 第201章 疯狂午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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