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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人生无处不重逢 “尘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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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颜?”
封慕尘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尘颜。他刚想弯腰将人扶起,就觉身后一阵衣袂飘动,未及回头,一只白玉素手飘飘然从后方探上了他的肩。
一阵金光随之突现,自他身后向四周辐射开去。不过瞬息,眼前的赤栾神木和尘颜都已消散不见。
“你是星君宫中的人,怎地,不在云阙随侍,倒来了人界?”
闻得此言,封慕尘猛地回过身去。
果然——眼前赫然是仙服锦着的雪!
见封慕尘不说话,雪打量着他,疑惑地问道:“你明明是神吏,为何身上却有地界的气息?”
“我……”
封慕尘想答他,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是谁。可心中的酸涩却又如鲠在喉,叫他发不出声响。好不容易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他看他的眼神却似个陌生人,叫他怎能坦然面对?
“罢了。”
雪见他欲言又止也不再多问,只当他是有任务在身。一拂袖,阵阵清冽的神力扑来,有如清风拂面,将二人四周的寒雾吹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是怨气凝结出的假象,竟还能迷惑了你。”
雪摇身一变,幻化了一身常服。朝前边走边道:“跟我走吧。先带你去我的属地。”
封慕尘自然知道刚才的尘颜只是个幻象,可她的年纪,比之在叆叇湖被祭河神时,似乎还小上一些。他几乎是情难自禁地,想要去救她,去了解她的过往。
在叆叇岭上,雪曾亲口说过,他被卖去九溪前曾到过沙河。封慕尘虽未问过,却也知道那必定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刚才在赤栾神木下见到那样的尘颜,就算他知道那是北寒瘴地设下的陷阱,他还是无法将她当作普通的怨气,一除了之。
封慕尘沉默地跟着雪继续往北走,照着路程来算,他们应该快进入澧河的流域了。看来真如元辰君所说,天帝将雪派到了此地协管。
回想起雪之前同自己打趣,说成了天官了,封慕尘不禁苦笑一声。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却不想如今他真成了天官了。
真是一语成谶。
“对了,跟着你的猫儿呢?”封慕尘问道。
雪手掌一翻,彩狸奴就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这小兽原是先天之炁所化,只要掌控得当,倒是收放自如。”
封慕尘眸光暗了暗,看来北阴玄老那一屋子小家伙,都是不得了的东西。难怪他要跟着自己回人界,其实是想盯着这先天之炁吧……
如此说来,当年从北罗酆逃逸的那一缕先天之炁,莫不就是一只猫儿?!怪不得巳见辰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要从亿数只猫中找出那一只,谈何容易?
看着彩狸颠颠地往前跑去了,雪道:“走吧。”
只不过二人刚走出不远,被驱散的寒雾重又笼了上来。
雪微微皱眉:“这寒雾竟不惧神力。”
“上古禁地只有所有者方能控制。”
封慕尘见他面露疑惑,心知他刚入此地,尚未得天授,便耐心地解释了二人如今的处境。
雪点点头,认同道:“南方的村落甚是诡异,恐怕我们一落地,便已经身处这北寒瘴地了。”
封慕尘诧异道:“你也是从姒癸村过来的?”
思及种种,不禁神色凝重起来:“看来我们是着了道了。”
守中是神吏,他是阴使,雪如今是神官,而玄老则是三界外的人。他们四人分别有不同的身份,分属不同的地方,却偏偏都被引入了姒癸村。看来这北寒瘴地的所有者,非同寻常。
“元辰君只说此地干旱,需要降雨,并没有提及上古禁地的事。”
封慕尘顿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不是在参加梅会吗?怎么先下来了?”
“水官大帝说中州之势刻不容缓,因此让我先下来了。”
“呵,”封慕尘不屑地嗤道,“旱了七年了,今日就缓不得了?”
“慎言。七静神吏。”
封慕尘一张脸顿时黢黑:“我是封慕尘。”
“嗯?”雪疑惑了一瞬,倒是很快替封慕尘找了个由头,“是凡俗的名姓?那我以后叫你封神吏。”
封慕尘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雪放出一缕神力查探,发现前路茫茫,没有尽头。只得同封慕尘商量道:“不若,我们先回姒癸去看看。”
“好。”
前行就跟鬼打墙似的,后走倒是很快就回了原处。方才被神力驱散的赤栾神木,赫然又立在了前方。
“这棵树难道不是幻象?”
雪抚上神木,绕着走了两圈,脸上颇有些不解:“看着确实是怨气所化,为何驱散不了?”
“怨气也分多种。”封慕尘道,“若是产生怨气的人或物怨念深重,无法度化,也不是能一下就驱散了之的。”
雪点点头,捡起方才被封慕尘随手扔在地上的树叶看了看,道:“这神木与玉京宫外的老树,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封慕尘眸中一亮:“你记得那棵老树?”
“记得?”雪不解,“自然。昨日才去,我怎会忘了?”
“哦,是。是我忘了。”
封慕尘不禁有些落寞,他还以为雪说的是之前上玉京的事。雪没了元神,是不会记得的。是他自己,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
雪忆起昨日,抿嘴一笑:“那棵老树颇有些意思,似乎与我相识。”
“我受祖炁感召,到了玉京宫外的道场。只不过……”
说到这里,雪的面上露出些许困惑:“那时,我的胸口空空荡荡的,到了道场上,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正在这时,那棵老树,突然伸来了一根枝丫,将我推入了阴阳太极图中。”
“不是有人带你上的玉京山?”
雪缓慢地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道场上只有我自己。”
看来玄老的推测错了,没有高天神王的干涉,是雪自己走上了玉京山。
“那后来呢?”封慕尘问道。
“后来……我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神魂就渐渐清明了起来,依稀知道自己该下界去找人。只是还没来得及下界,就被天帝的神使叫去了。”
原来是这样。封慕尘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如果真是哪位神王帮助了雪,以后雪元神归位,想离开天界,恐怕也难开口。
雪没有察觉封慕尘的心思,只自顾自惋惜道:“只不过那老树不知遭过什么劫难,已死了大半,当真是可惜。”
“能长在玉京山上的树必然有大机缘,轻易死不了。”
雪也是如此认为的,所以也不甚担心。
二人沿路折返数里,再度望见先前那片澄澈的湖泽。早起在湖边见到的那些村民,竟然还在原处。
这是怎么回事?封慕尘眸底掠过一丝疑云,他来到此地起码已有半日,寻常晨起洗漱不过片刻,这些村民竟怎地需要这么长时间?
雪也察觉到周围气息诡谲怪异,他与封慕尘对视一眼,径直踏上了湖面。温润的神力铺展而出,雪脚下的湖面瞬间便冻结成冰,并快速向着四周蔓延。
如此景象若是一般凡人见了,定要惊讶不已,可湖对岸那些村民却仿若未见,哪怕坚冰已冻至脚下,他们也只自顾自地盥洗、谈天,对外界的一切变化全然无感。
直至雪和封慕尘走至近前,他二人才发现了端倪——这些村民看似身形完好、谈笑自如,与常人无异,可一张张脸面色却铁青如尸,印堂之间还萦绕着重重死气。
——这哪是人,明明是早死了不知多少年岁,却又因着某种未知的原因,被困囿此地的走尸。
他们被困在往复轮回的晨昏里,日复一日复刻着晨起盥洗的琐碎光景,灵魂朽坏、知觉麻木,沦为时间牢笼里永不挣脱的傀儡,对外界万物更迭、天地异变,尽数视而不见、麻木无觉。
二人从这些行尸走肉般的村民旁走过,耳畔萦绕着他们反复循环的晦涩闲谈,依稀从几位妇人拗口的古旧乡音中,拼凑出了一些关于神木的信息。
自姒癸将赤栾神木移至此地,此村便倚神木而生。神木灵泽浩荡,保部落四季如春,五谷丰登,以自身本源滋养世世代代的村民。
神木的花珍稀异常,养魂安神之效,只不过神木却不轻易开花。为求灵花固本养身,村民世代相传、习以为常,以刀割火燎,日复一日折磨神木,催逼神木忍痛开花。
贪念一旦生根,便永无餍足。
后来村民又偶然发现,神木躯干内流淌的本源灵液,更有医治百病、延年益寿的功效。自此,无尽索取彻底成了村落刻入血脉的常态。岁岁年年,世世代代,他们斩枝剥皮、剜肉取液,日复一日掠夺神木本源,将无休止的压榨与索取,化作理所当然的馈赠。
最是扭曲可悲的,是这株扎根此地的神木。
它天生慈悲温顺,性本无私,早已习惯以奉献为本分。面对村民世代的苛待、屠戮与掠夺,它从无半分怨怼,不躲不避、不抗不怨,任由利刃穿身、烈火灼骨,源源不断倾尽自身精气,成全一村贪念。
姒癸知道后,与村民大吵一架,想要将赤栾神木移走。奈何长年累月的本源耗竭,赤栾早已不适合再动。更何况赤栾温顺愚善,这种放任屠戮式的付出,早已扭曲她的本心。
是以,在这种情境下化形的她,坚定地站在了村民一边,对姒癸大打出手。姒癸心生失望,撂下话,说要独自飞升成神,再来救渡他们,便愤然离去。
封慕尘眉头紧锁,语气沉冷:“恩惠日久便成理所当然,人心贪欲从无底线。他们靠着赤栾繁衍生息万年,不知怀恩,反倒无休止榨取生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正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雪的眉眼含着淡淡怅然:“毫无底线的慈悲,从不是善,而是纵容。赤栾一味隐忍奉献,养出一村凉薄贪鄙之辈,耗尽自身。善失锋芒,到头来害人亦误己。”
“人困贪念,木困善执,一桩执念,蹉跎万古。”封慕尘轻声感慨。
雪微微颔首,冷风卷过湖面凝冰,拂过一众面覆死气的走尸:“世间最憾之事,莫过于愚善养贪,恩义成劫。因果报应,正是此间天道也。”
二人带着不敢松懈的心神,慢慢走进了村中。等走上村中石板路时,天上下起了蒙蒙寒雨。
雪抬头望着天,疑惑道:“此地明明雨足雾多,看着怎么也不似旱了七年的样子。”
“还有湖泊。”雪指着湖道,“若是整个流域大旱,怎么可能还独余一汪湖在此。”
封慕尘凑近了调侃道:“发现自己上当了吧?”
“水官大帝自然不会骗我。”雪不着痕迹地挪开一步,“恐怕是此地已独立于澧河流域之外。”
封慕尘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姒癸外围并没有发现结界痕迹,其中心应当与淡漠楼一般,有什么特殊的术法在运转。
果然,越往中心走,雨越大,渐渐地就把雾气给冲淡了。
不知怎地,封慕尘突然就忆起了与雪一起初入关荟时的场景。也是一样的雨,一样的清净安静。
正出神着,头顶突然就没了雨。封慕尘抬头望去,竟是避雨结界。
雪还在一旁自顾自地走着,封慕尘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萦绕心头的那股怅惘,顿时消散了。
二人又在巷中七拐八拐走了许久,雪正疑惑怎么没见着人,身旁的封慕尘突然就敛了气息,拉着他隐到了一旁的墙角。
“怎么了?”雪悄声问道。
“有鬼差的气息。”
封慕尘抬手往一个方向指了指,果然就见一队鬼差从侧方走过。
“鬼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雪问道。
封慕尘沉着眸没有答话,鬼差出现,那证明陆云也不远了。
他一个闪身出现在鬼差面前,只不过瞬息间,便将其余的都杀了,只留下一个。
“封、封阴使。”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鬼差认得封慕尘,知道他的性子,刚刚又见他杀人的凌厉手段,害怕地咽了咽口水,老实地回道:“平、平等大王派我们来、来看守这里。”
“陆云在哪里?”
“大王不在这里,他,他去瀛洲了!”
“瀛洲?”
“我是听兰帅说的,兰帅就在前面,你不信可以去问她!”
兰帅?
“陵兰也在?”
“在,刚、刚才有人破了这里的屏障,她、她往东追去了。”
有人破了屏障?是守中?难道是……玄老?!
“除了她还有谁在?”
“还、还有明帅,他是一直驻守在这里的。”
鬼差口中的明帅名叫许鹿明,也是陆云称王后提起来的阴帅之一。先前封慕尘与雪一起在九殿外被众人围攻时,并未见他的身影,难不成他那时便已经在姒癸了?
十大阴帅来了两位……封慕尘眼眸一暗,看来此地确实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你有没有看见陆云的佩剑?”
“我不知道。”
见封慕尘目露凶光,鬼差忙求饶:“我真不知道。封阴使,大王哪是我们能见的?我没有骗你,我真不知道。”
封慕尘知道此话也不假,便不再多废话,又问道:“此地的村民为何是那般模样?”
“我、我也不知道。”
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一簇无间之火自封慕尘指尖燃起,将这队鬼差烧了个干干净净。
见此状,雪终于是忍不住问出口了:“天官下界该如此行事吗?还是只你们开阖宫有此作派?我真是有些看不懂。”
封慕尘一脸坏笑:“问完话杀人灭口,这不是天官的基本操作吗?你刚下界,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你,包教,包会。”
雪心中不屑,方才见那亢宿星君甚是谦和,怎地他宫中的神吏反而狂妄过主子去了?只不过这话听着怎么那么熟悉?一时竟让他忘了反驳。
正在这时,不知窜哪去了的彩狸突然就跑了回来,它走到雪身旁亲昵地蹭了一下,雪翻掌将它收了回来。
“它说,往右前方走,有一个隐蔽的结界。”雪道。
封慕尘赞道:“这小东西还真挺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