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灭一方(上)》高亦叙

9、合君 一生一世，

　　父皇还是同意了我继续去学堂的请求，只是要求我必须两点一线，寝宫和学堂以外都不能去。朝落霞来传话时，我发现她的语气也有些欣喜。不知为何，而今的她看着我时，总感觉，那目光里带着期盼和悲悯，这样的眼神，我在妖君那里见过，在大公子那里见过。
　　他们，在悲悯什么呢？是我的笨拙还是总因闯祸而受罚？
　　“笙儿，你来啦！”见我到学堂，擒欢蹦蹦跳跳跑过来，依然穿着昨日的橙白襦裙。
　　我落座后，她也喋喋不休讲着一会儿新学监会不会抽查课程的事情，占着扬湖的位置，扬湖也就倚靠着墙边看书。我放好书具就撑着下巴看擒欢，余光落在她身后墙边的看书人身上。他安安静静地，不受外界打扰，似乎与这个纷闹的世界完全隔离。书页翻起，发出纸张独有的清脆声，而他目不斜视地汲取着书中的东西。他今日依然是湖蓝色衣袍，袖长翩翩，我却似乎看见了袖下那坚实的臂膀。仿佛回到了凤凰背上，那少年独特的气息，那烈焰般的凤凰变成夕阳，那被撕烂的袖子拍打在我的脸上，那人一回头，冲我得意地笑着，问我好不好玩。
　　“学监来啦！”羽喊了一声，擒欢立即三两步回到座位。扬湖慢条斯理一边念叨着书中的什么诗句一边坐下。
　　正在大家都窃窃私语时，一抹雪白的身影出现在学监书案旁。我看清是位白衣公子，冠下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乌发，阴柔瘦削的脸庞白白净净，眼神清冷。他抱着几本书籍，手指上是青翠的玉扳指，似乎刻着什么图案或是文字。他微微颔首，目光低垂了一下：“各位，我是天界学府新任学监，单名为合。”他的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不像是这样阴柔面孔发出的。
　　下意识看了一眼擒欢，不知她终于见了传说中的新学监会是什么心情，却见她将脸深深埋在臂弯，一动不动。学监也看见了，但是没管，只是拿出点名册，让前排的同窗点名，点到名的则起身介绍自己。念到羽时，羽滔滔不绝聊起了他父亲，以及他父亲多么尽职尽责和伟大，学监直接叫停了这项活动，从后排开始轮流让各位起身介绍。
　　在我们即将悉数介绍完毕，临到擒欢时，刚好时间到了放课了，这一堂课就算结束。学监拿起那摞书坐在书案旁埋头苦写，只在有人上前搭话才不抬头地回复几句。
　　我走到擒欢身旁，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你不舒服吗？”
　　“嗯”她简短回复了一句。
　　我感受到她似乎在轻微颤抖，身上有点发热，许是突然病了，她天天研究那些毒蛊什么的，不生病都是怪事。我一边埋怨她天天养虫一边走向学监：“先生，……合学监先生，那位同窗生病了，我替她告假，带她去看看医仙。”
　　“嗯。”学监也是头也没抬就一句话。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顾不上这些，急匆匆跟羽扶着依然死死低着头的擒欢离开了学堂。
　　刚走到荷花池，擒欢便收起搭在我们肩上的手，得意洋洋地一屁股坐在了池边，吓得荷花全逃走了。
　　我和羽面面相觑，“你搞什么啊？”羽带着不解和被愚弄的怒气道。
　　我却捕捉到了擒欢假装恶作剧得逞的表情下，一闪而过的悲痛。“你先回去吧，我们早商量好了，溜出来透透气，我最近关在枫瑶阁憋疯了”我安抚着羽。
　　支走了粗枝大叶的少年，留下的两位少女也方便吐露心事了。
　　“你怎么了？你认识那学监？或是，他认识你？你俩的表现都很……奇怪？”我也坐在池边，紧贴着擒欢的左边。
　　“说来话长。”她语气依然轻松，但是眼神却越来越黯淡，甚至蓄起了泪水。
　　“怎么了嘛！”
　　“没怎么，差点当了龙宫女主人呗！”她得意地扬起头努力笑了一下，又没忍住撇起嘴差点哭出来。
　　我震惊地瞪着她，我听到了什么？她说了什么？龙宫……女主人？她跟那个学监？
　　“你……你说了什么？我……你……跟那个谁？”
　　“合君。”她突然平静如死水般望向空空如也的荷花池：“山川湖海为鉴，日月星辰为证，一生一世，吾心不悔。天地犹在，永无二心。”
　　我不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讲述着两百年前的事。
　　“那时我沉迷修毒，喜爱养各种奇异之蛊，听闻西海的海底有一种会寄生于魂的毒虫，就想弄一只来养，想做一种能够与魂共生甚至转世的蛊。奈何修为不够，被毒虫蛰了，一个人溺于西海。濒死之际是他救了我，将我送至人间的一位渔夫家中，为我疗伤解毒，教我应对海中毒物的方法。在那小渔村，我们像凡人一般，看日出日落，一日三餐，于海滩散步。我们约定，他去求龙王来鬼界向姑母提亲，我去求姑母应允。可惜龙王不能接受异族血脉的女儿，姑母也不同意我嫁去遥远的西海。自那以后便断了我们的联系，姑母将我送到天宫来，让我修习仙法精研蛊毒，不许我贪恋往事。”
　　她眼神渐渐无光，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下，染在橙色衣襟上，湿了一小块。
　　“听闻新学监是龙族，我隐约期望是他，昨天便换好了这套襦裙，它很像以前在渔村时穿的裙子。只是觉得，如若是他，再见一面也好，当作诀别，便回鬼界去。奈何我不争气，眼见着他走进来，听到熟悉的声音，却不知如何面对了。”
　　我轻轻握住擒欢的手，她的泪却突然如雨点般洒落，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
　　“笙儿，你说，龙族是否同意了，所以派他来天宫？或是，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突然无措地胡思乱想，我实在是不懂安慰人，只能抱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擒欢突然蔫蔫地站起来轻飘飘往天宫大殿走去，这个点是父皇上朝的时间。
　　“你去哪里？”我拉住了她。
　　“找天帝，我要回鬼界去。”
　　“为什么？”
　　“笙儿，你傻吗，我跟他的事情被翻出来，犯天条的，天界规定不能动情，学堂的学生更要严于律己。我在想，是不是谁知道这些往事，故意将他请来的。”她停下脚步陷入沉思：“我少有得罪与人，谁有这么大能耐啊？”
　　“或许，只是巧合呢？”我问道。
　　“我……有点累了，我先回去歇一晚明日再说吧。”她目光呆滞地自顾自离去，没再往大殿去。
　　我回了课堂，合学监正在给大家讲学，被我的归来打断，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平淡地让我回座。
　　扬湖把刚才我没听到的内容做了记录给我递了过来，我十分惊喜地望向他，抱拳表示感谢，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合学监讲了许多作文作诗的，我听不懂，倒非常好奇他和擒欢的故事。他方才一定是认出来了她，可是他为何一点看不出神色异样？
　　直到最后一节课结束，朝落霞来接我回了枫瑶阁，我依然在苦苦思考，这个学监到底有没有认出来擒欢。朝落霞的炉子搬来了，她搭了一个小灶台，教我辨认食材与辅料，我终于从合学监的思绪中清醒，认真学习做饭。
　　“天宫食材很多，云朵是非常普遍的，煮水也简单，能炸也能煎，裹些碎雪口感更好。仙草一般可以剁碎，拌进天河的鱼肉里，炸成丸子，撒点五灵花……”
　　看着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我似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我终于有了能往前走的方向。
　　看我神游，朝落霞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我：“殿下！”
　　我突然惊醒：“啊？”
　　“奴方才说，素名草末加在什么里去腥啊？”她眼神冷了下来。
　　我慌忙回忆，脱口而出：“雨前乌云！”
　　她没再说话，这沉默却让我感到慌乱。
　　“凤骨？”
　　“凤骨有腥味吗？”
　　“蟠桃树下的紫皮灵藻。”
　　“哦。”
　　看着朝落霞又开始讲课一般教授我烹饪知识，心里像获得至宝一般，喜悦又想流泪。
　　“你不能一直待在我枫瑶阁吗？”我突然问她。因为我觉得，如果她担心我没饭吃，可以留在这里给我做饭就好了呗。
　　“殿下，世间无长久，唯所习而得永存。奴总会离开，您也要学习更多，不止烹饪，不止学堂之上。”
　　我一知半解，但是没再说话，只是记住了她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