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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玛丽·玫(二十五) ...

  •     “密斯玫!我瞧你是越来越不要命了,那个李团长,他手下的兵就在平城外头宛宁县驻扎着呢!你得罪他干什么呀?”宋小姐把呶呶不休的素婉拖走后,颇为急切地说,“我听着意思,您和他的旧同窗还有些来往,这不是很好的靠山吗?怎么还吵起来了呢?”
      素婉冷笑道:“我和他的旧同窗,也就是方才说的裴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便是不好讲什么志同道合,到底裴先生是不把我当低贱人的,他也晓得我这样的身份,想做个清净女孩儿家也难!但宋姐姐,你瞧那个李团长,哦呦,我来一下舞会,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倘若这舞会里的女人都是□□,来这里的男人,又是什么干净角色啦?”
      “好了,好了——好了!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再不许说了,成吗?我要是知道你们两个能吵起来,是绝不会给你们俩介绍的,哎呦,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宋小姐仿佛头疼。
      素婉不满地哼了一声:“我也想不到会吵起来的呀。我从浦城出来的时候,裴先生还帮我写了信,说倘若在平城不好立足,可以去寻这位李先生的——好在不曾去!他实在是瞧不起我们这等人,这样傲慢——德性!”

      这“德性”两个字,也算是带了八成平城味儿了,竟把宋小姐勾得气笑了出来:“得啦,密斯玫,他这样的人呢,又是外头留洋回来的,自己也有本事,年纪轻轻,做了团长,有点儿傲气也是合理的。男人嘛,都这样儿!顺着他点儿……”
      素婉一撇嘴:“倘若我能投个好胎,就算不是男子汉,只消亲爹有些出息,不去赌去抽去嫖——宋姐姐,说不定我本事倒比他大些呢。我又不图他什么,做什么还要顺着他?”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宋小姐笑道,“你再聪慧,还是个姑娘家,你能做军官吗?你就想想,这年头啊,国家危亡,这帮当丘八的要替咱们华国卖命,就别跟他计较啦。”

      素婉说:“我怎么就不能呢?不瞒宋姐姐,我很懂枪的——虽然不懂炮,那也是因为没有人教我!”

      宋小姐一愣,她说:“你怎么会……懂枪呢?”
      “裴先生,”素婉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丝柔和的笑意,她说,“他父亲是军长,我和他认识之后,提到我的志向,他就教我拆装手|枪,他说可以从这个开始……”
      宋小姐愕然:“你,你还会拆装枪?不是,你们,你那个裴先生,他想什么呢?谁教小姑娘家拆枪啊?”
      “他还教我射击呢。”素婉说,“我打得很准的。”

      宋小姐愣住了,她打量着素婉,而素婉一点儿也不心慌。

      裴镜春的确教过梅杏春拆装手|枪的,原身也练习过许多次。
      在裴家大宅,在那个尼姑庵,原身多少次将他亲手交给她的枪|械拆开又装起来。钢铁是冷的,她的指尖也是冷的,可是这么冰凉的手指头,碰着那些零件的时候,却仿佛能触摸到某种越过时光的温暖。
      原身痴迷那种温暖:那双教她拆装武器的手,在那一刻,仿佛又触碰着她,给她勇气和力量。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渐渐的,她觉得自己的手就是裴镜春的手。
      她不用看,也知晓每个部件应该在哪里,应该用怎样的力度、怎样的角度,才能让它们“嗒”地一声咬合,拼接成致命的武器。

      原身有这样的经历,那么素婉今生也敢说,自己在拆装手|枪,尤其是那款“鲁格”时,一定是驾轻就熟的。
      至于前些日子,裴镜春新给她的那把枪,她也试着拆装过:所谓一通百通,虽然她装配起来还不那么熟练,但一边观察一边回忆,也一样是能把它拆开再复原的。

      宋小姐犹疑着,感叹一句:“这还真是——照你这么说,那裴先生确实不是个一般人呐,你也和旁人不一般!对了,这么说来,你的志向是什么?你想做个女兵?”
      “我想学造枪炮!”素婉急切地说,仿佛在剖白自己的心思,“姐姐你不要取笑我,我是想过的。我家里原本也有地有铺子,是我祖父吃烟土败了家,才叫我只能卖唱过日子,可是烟土,难道天然便长在我们华国吗?我听人说,是前朝和洋人打仗,打败了,才教洋人能肆意往我们华国贩运烟土,教我们的好百姓都变作疯子傻子。那么,要是我们有好枪炮,是不是可以反而把烟土卖给他们,叫他们也个个吃成疯子傻子,像个活骷髅一样到处晃荡,烂在路旁?”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也越来越亮,情真意切:“我真想看到这么一天!宋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唱洋文歌曲吗?”

      宋小姐眼睛一转,她说:“你是想学造枪炮,所以有意学了洋文?”
      素婉点点头。
      “那倒是难怪你和那位裴先生关系亲近了,”宋小姐说,“想必他是个志诚报国的青年!”
      素婉颔首,她低声说:“可是,他家里人以为我是想攀高枝儿……他定了一门好亲事,他家里人怕他因为我不肯结婚,就逼我离开了浦城。真要说起来,我是不能怨恨裴先生,但是对他的家人——个个都像今日的李先生一样嘴脸!”

      宋小姐握了握她的手,说:“他们,哼,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但你不要凉了心,你这是位卑不敢忘忧国,今后一定是能找到同……志同道合之人的。德不孤,必有邻呐。”
      素婉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说:“我就是气不过!实在我也知晓,自己是个卑贱的命,再怎么有名,也是靠人家的打赏过活的,我这样的人,去和他赔个不是,一点儿也不丢人。只是我的性情——他若是再说什么难听的话,我听在耳朵里,说不定又要骂回去,这么的,便还不如不去赔礼呢。”
      宋小姐便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替你去说就是了。人么,总是有优点,有缺点,为着他能做实事,这面子上的事情,揭过去也没什么。”
      “那岂不是拖累姐姐你吗?”
      “那没关系!”宋小姐说,“我一个跳舞的娘们儿,他和我计较,那是他丢份儿!我怕什么?”

      素婉很感动地握了她的手:“姐姐,幸好,幸好有你!”
      “多大事儿啊!”宋小姐说,“别这么客气,咱们俩谁跟谁啊,你要再这么生分,我可就认定你是把我当外人啦!”

      素婉抿抿嘴,认真道:“我不是把宋姐姐你当做外人,只是……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叫姐姐做那委屈的事情,心里头过意不去,又觉得侥幸,又觉得难过。”
      “你呀——我不委屈,你放心吧。”宋小姐连连摆手。
      “那么……倘若那个李团长十分刁难你,也不必为了我忍气吞声。我想,李团长也不至于能一手遮天,真不给我活路罢!”她说着,几乎有点儿哽咽。

      宋小姐听了便说:“嗨,哪儿的事,你这么一个大明星,他不给你活路,那记者们的笔杆子也饶不了他啊。他们这种人呐,大家族里出来的少爷,要脸!肯定是不会拿出自己的名誉来挨骂的。这么着,我先去试试,要是不行那咱们再从长计议!说不定啊,李团长知晓了你的心志,还要来找你赔礼道歉呢。”

      素婉听着这话,口中只说“哪里用得上那样的大人物赔礼,只要他今后不为难我,我已是要念神拜佛了”,心里却晓得,李团长大约真是要来和她赔礼的——而赔礼的动机,也必定不止是道个歉。
      果不其然,不消三天,李团长那边就真递了请帖过来,邀请她和宋小姐共进晚餐。

      这张请帖,叫周老板很有些不高兴。
      以他看来,无论是密斯玫,还是宋小姐,都是他手下的人。那李团长不论对她们揣着什么心肝,总不能越过他这个老板行事:就算要请,难道不是应该把他也请去吗?单请两个女孩子,算个什么意思?
      “一瞧他就不是个好饼!”周老板和素婉说,“那帮丘八,你别看他是留过洋的,瞧着人模狗样——丘八能是什么好东西!密斯玫呀,我可不是倚老卖老,我得跟你说!男人啊,你要看看他们干的什么事儿,不要只听他们说什么话!你瞧瞧这帖子,哼,还说什么赔礼道歉,什么冒犯了你,我呸!他要真是个体面的绅士,一开始就不该冒犯你!既然冒犯了,又来赔礼,可见他别有用心!”
      周老板的指头在请帖上使劲儿地戳,简直恨不得把请帖上捅出一个洞来。

      素婉见他如此,便试探道:“我也觉得他前后不一,有些奇怪——可是,我能不去么?”
      周老板原本要滔滔不绝地吐槽李团长的,但听了这一问,就自己憋回去了。
      他的确不能叫素婉不要去。

      他讷讷道:“那也不能不去,人家这都送了帖子来,您要还不就坡下驴呀,说不定他就狗急跳墙啦!”
      可说完这句软的,还是余怒未消,仍要抱怨一二:“真是个挨枪子儿的狗杀才!他妈的,要赔礼道歉,他倒是送个钻石,送块洋表,来捧个场子,哪样不比请您吃晚饭妥当啊!您可是歌星,晚饭的点儿正要忙呢,哦,您这儿突然就不上台了,叫为了您掏票金的歌迷们心里多不痛快呢。这狗东西啊,他在毁您的事业,您可一定要看清楚喽!”

      素婉说:“请周老板放心罢,哪样轻哪样重,我心里明明白白的:也不怕讲给您听,我要是愿意走那条路的,何必还千里迢迢来平城呢?难道我在浦城的时候,没有小开愿意包我的啊?”
      周老板巴掌一拍:“哎,对,好姑娘,这就对了!女人呐,就不能拴在一个男人身上,要是一个男人想毁了您在外头的工作,把您拴到他皮带上去,哼,他肯定不是为了您好!这人啊,且缺德着呢!你看看,你看看他选的这地方,佩罗拉西餐社!您瞧好吧,他肯定是选了个包间,让人点上那西洋大白蜡烛,搞点儿银叉子银刀子,再来一个穿着黑洋装的‘威特尔’,戴着白手套往您身边一站,‘密斯’长‘密斯’短的——可别被他哄了,您可是浦城姑娘,您啊,洋派着呢!就几根大白蜡烛,一块带血牛肉,这就想哄了您,那是绝不成的,是不是?”

      周老板这番猜测,素婉听得很想笑:但其实他猜的也不十分错,李团长的确定了包厢,而侍者的黑洋装和白手套,站在一边儿的言行举止,也正和周老板比划得差相仿佛。
      只是一点不同。
      ——侍者放在她面前的第一只盘子里,盛的既不是冷菜,也不是乳酪,更不是带血的牛肉。

      而是一些乌沉沉的零件。

      在摇曳的烛光下,素婉抬起头看过去,李团长没有什么笑容。
      “密斯玫,你真会拆装枪|械吗?”他说。

      分明是个问句,可素婉听在耳朵里,却觉得他想说的是“你还要吹牛到什么时候”。
      宋小姐也坐在圆桌的另一边,有些急切地问:“密斯玫,你能不能把这个组装起来呢?”

      素婉伸出手,把每一个部件都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遍。
      “您试试?”李团长又催了一句,仿佛是迫不及待地要看她的好戏。
      “好。”素婉终于回答了。

      她当然能。不知是不是巧合,李团长放在这只盘子里的,正是她最熟悉的那款“鲁格”手|枪。

      她的动作不快,但非常稳。
      烛火在乌色的金属部件上晃动着混沌的光圈,随着她拼接、翻转,连在一起的组件越来越多,而隐隐之中,她也觉察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变沉。
      她仍在继续。

      轻微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响起——直到她“咔”地一声退出弹匣,又极潇洒地把弹匣复位。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李团长和宋小姐,慢慢地将组装好的手|枪放在了那只银盘子里。

      黑洋装的侍者将盘子端到了李团长面前,素婉看见他拿起手|枪的手在颤抖:就好像这把女士也可以使用的武器有多么沉重似的。
      他仔仔细细看着那把枪的角角落落,弹匣弹出又推回——也许他想找出一个破绽来,但哪里有那么好找?尤其此刻他们还身在西餐社里,他又不可能立刻拿出子弹,上膛试射一发:那会直接把他送上报纸头条的。

      终于,李团长抬起头了,看着她的目光,很有些复杂。
      他说:“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密斯玫实在是个不一般的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玛丽·玫(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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