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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一百三十三、北斗南箕 维南有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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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北疆天光未霁、云霭如浪,朦胧的月色在层云之上洇出一片湿漉漉的银白。
拓跋明月趋步走出兰陵萧氏设宴的城郊府邸时,今日赴宴的宾客大多已然离去。她于驻足时微微抬眸,回首已见府邸楼台间的灯烛悄然隐入子夜的烟霭,唯有风声过时惊起夜鸦翥飞,颇有一番慑人之意。
身侧的侍女见她止了步伐,便敛目低眉恭敬开口:“王女有何吩咐?先前右谷蠡王已有交代,命婢子领王女前往驿馆落脚,明日午后休息妥当后再往城外营中会合。”
“他与白将军一同回营了?”
“婢子不知……想来当是如此。”
拓跋明月极目眺望着天际层云间隐现的星斗,在片刻的斟酌过后忽而冷笑着开口:“牵我马来,你们自回驿馆歇息,此事我亲自向右谷蠡王交代。”
“是。”
侍女因不知她作何谋算,自是不敢多问,只唯唯应声趋步而去。少顷,便有仆役领了命自后院牵马而来,将缰绳恭敬地递入拓跋明月手中。
拓跋明月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自鞍侧取了角弓佩上箭囊,令座下黑马衔枚而行。她挥手摒退侍从后引鞭翘首一望,便向东方策马而去。
此刻已是深夜,乐平郡的郊野之上卷地风来、浓云压空,星月于其间隐现不定。拓跋明月借北斗晦暗的光芒辨明方位,循着道中新落的蹄印一路疾追,及至行过东面营地时也未见收势。
情势有变。
拓跋明月心下凛然,不觉将那角弓攥得更紧了些,再度策马疾行追踪而去。
长风呼啸着卷起碎叶草籽,扑簌簌地拂过她腕上颈间佩着的松石珠串,晦暗的月光幽幽洒落,却仍照见策马东行的少女辫发飞扬、容颜绚丽,头顶的白纱迎风猎猎一振,更衬得她满眼皆是雨后雪山草甸般鲜亮湿润的野气。
及至云间月影移过中天,拓跋明月已单骑追去营地以东十余里,渐有山径陡险、野林翠气。她屏息凝神伏身四望,不多时便迎着风声听得东北方山林间似有一线金铁交鸣。
拓跋明月心念陡转,自囊中拈起两支羽箭,循声拍马而去。
其时月色被层云揉碎,稀疏地漏在半人高的蒿草上,映出一片模糊的银灰。夜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涩拂过枝叶灌木,翩飞的刀刃寒光便霎时于月下闪逝,在那缠斗不歇的数十人中明晃晃地照见一双如醇酒琥珀般的眼眸。
拓跋明月已借着倏忽明灭的雪色辨明敌我,她旋即拈箭搭弓,寒芒直指林间持刀潜行的偷袭者。
羽箭离弦之际正逢长风吹度、云破月开,一泓血光似江倾河沛猝然涌现飞溅,而姜昀于其间施施然拨马侧身,避过落马倒地的尸体,长刀挽花反手刺出,刀身那道鲜明的血槽带出两点寒星,而刀刃顷刻如流电般截住了偷袭者的枪尖。
“嗖”!
两根羽箭先后没入偷袭者后心,姜昀却在前一瞬已蓦地抬起眼眸,唇角含着素来妥帖的淡淡笑意,向拓跋明月的所在望了过来。
那双眼眸在颊边血迹的点染下依旧沉静深邃,似重山万里外升起的一抹星光,于渺远之处悄无声息地隐去了锋芒,乍看来似惊似喜,却又好似早已预料到此刻种种。
拓跋明月忽而觉得这一刻的夜色很是成人之美,云影如精织的丝缎铺陈流泻,破云而出的月光静谧澄明,而星子散落其间,兀自闪烁着明灭的微光。
偷袭者的身躯抽搐了几下,颓然跌下马去。姜昀到此时方才垂眸看向此人,唇角的笑意淡去了几分,眉眼微微垂下几分,流露出些许莫测的怜悯。
拓跋明月见袭击者均已伏诛,便不觉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放下了挽弓的手,乘着四下为战的亲信尚未尽数归返之际,笑着挑破了当下的情形:“哎呀,看来右谷蠡王正乐在其中,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王女明察秋毫、弓马娴熟,想来定已识破了当下的局势。”姜昀却并不在意,只信马行至拓跋明月身侧,微微欠身算作行礼,“至于方才,不过一些即兴为之的小伎俩而已,若尚能博王女一笑,便更是不虚此行。”
拓跋明月凝眸打量着他面上毫无破绽的微笑,末了亦不觉轻笑一声,取出一支羽箭径自把玩起来:“……姜元照。”
姜昀似是未曾料到她的这番应对,略显疑惑地抬起了眼眸:“……嗯?”
“你打算如何处置兰陵萧氏?”拓跋明月倏忽倾身凑近了几分,月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眼眸中,如珠玉松石辉映万川,“难道当真如席间所言,仍旧命萧望之领乐平郡诸事?”
“那又有何不可?”姜昀笑了笑,“如你在晋阳所见,眼下高车旧部中虽多良将,却鲜有能殷民阜利之才。”
拓跋明月思及晋阳初克之时,郡府民生钱谷、陟罚臧否几乎均仰赖姜昀调度安置,心下亦不觉沉了沉:“晋阳善后之事的确不易,但若长此以往予以厚待,也难保中原世族能否当真膺服。且……我听闻左贤王已受命征伐关中,那里在陛下用兵之初已有宗室远亲起义声援,战况未必便如中原一般困窘。他日左贤王挟功入京,你当如何自处?”
姜昀微微颔首,未露半分凝重之色,只是淡淡地环顾一番四下里清点战况的亲信将士:“陛下新近册封的的那位扶风郡侯姜恪我亦有耳闻,这一支族人徙居关中已十年之久,扶风郡侯本人亦曾为宁朝地方官吏,其人端明耿介、御下有方,故起义之初已得数郡之地。”
拓跋明月心下了然:既是端明耿介之臣,便未必会与姜曜沆瀣一气。
姜昀见四下将士已陆续押着幸存的袭击者折返,便只是向她轻轻一颔首,转而向几名裨将下令道:“务必将这几位好生送回乐平郡侯府上,并一字不落地转告他——本王自然相信郡侯归顺大昭之心赤忱可鉴,然郡中他人未必尽是如此,若郡侯不能早日弥合其中裂隙,只怕来日于郡侯亦是贻害无穷。”
几名裨将听得此言,不免暗自斟酌了一瞬,旋即又齐齐行礼应声:“是,末将告退。”
姜昀微笑颔首:“去吧,事成后务必在午时前赶到大营中与白将军会合,切莫耽搁了时辰。”
几人将擒住的袭击者各自捆绑在马背上,而后次第翻身上马,向乐平城池的方向策马而去。
待这一行人去后,姜昀方才重又望向拓跋明月,含笑邀约道:“明月既已追至此处,不妨与我一同转道北上?”
“北上?那便是辽西地界了。”拓跋明月沉吟片刻,不觉笑道,“只带这些人手么?真是不知我们的右谷蠡王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自然是……”姜昀收了收手中的缰绳,展眼望向北方沉凝的夜空,“……在交战前先行会一会未来的辽西王。”
拓跋明月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唯见夜色深沉似海,残云汇聚如缕。
——
“看来是要落雨了。”
姜曜勒马驻于塬上,极目远眺着冯翊郡临晋城的城池,此际风涌云合,正是一派山雨欲来之景。
他听得身后有马蹄声徐徐而来,便在片刻的停顿后复又问道:“如何,可探明了如今关中的局势?”
信马而来的亲信将领闻言,了然地翻身下马,微微躬身行礼:“左贤王,属下自郡府公文及前哨暗探处大致探明,扶风、始平、北地、安定四郡在姜恪应陛下之召起兵时便已归附,其后四月内向西克略阳、天水而止,随后他调主力围攻京兆,但直至上月方由其子率先锋精锐攻克长安。眼下姜恪既已受封为扶风郡侯,自不愿尽数转交关中兵力,他似乎有意遣使拜谒殿下,商讨共克冯翊之计。”
“冯翊郡的确是块硬骨头,姜恪既有合兵之心,本王岂会不应?”姜曜若有所思地以指节轻叩着缰绳,待亲信禀报完毕,方才不紧不慢地发问,“不过你方才说,攻入长安的先锋是由姜恪之子所领?长安曾为数代故都,金城汤池,不可擅攻,此人用兵作战既有此大才,为何本王帐下竟无人听说过?”
“末将自扶风郡侯军中隐约听得一二内情,他膝下唯有一子攸宁,虽自幼习武学文,却对天下之事兴致了了,舞象之年便离了家门,以任侠之身游历雍秦,概不问名利之事,及至姜恪举兵起义攻入天水后方才将人捉回军中任职。”亲信思忖片刻,又低声道,“且末将近日在始平军中听闻,姜攸宁自攻克长安后便似又与姜恪不和,前日里已自行辞了军职,往陇西郡游历去了。依末将所见,此人或有几分才能,然脾性桀骜纵情山水,想来难成大事。”
“话虽如此,此人毕竟并非酒囊饭袋,若要动手,面上需得仔细遮掩。”姜曜言及此处,不觉嗤笑道,“冯翊郡各县守军负隅顽抗至今,想来其中亦不乏能人志士,倘若他们于郡中设计伏击,难免防不胜防啊……”
亲信心下一凛,已然领会到了姜曜的弦外之音。他垂眸斟酌了片刻,仍是恭敬地抚肩行礼:“属下明白了,这便安排人手准备与扶风郡侯的使者接洽。”
“此外,军中也需派出斥候仔细探一探,这冯翊郡中可有何易守难攻的必争之地。”姜曜收拢缰绳,回首端详着那名毕恭毕敬的亲信将领,一字一顿道,“本王奉陛下御诏西征关中,故而但有阻碍推诿之人,便也等同于与陛下为敌。”
亲信心下肃然,当即叩首道:“是。”
——
当昭国左贤王的轻骑踏过关中初生的新绿时,正是一个日光明丽的清晨,而辽西的使者也已一步步地登上了秣陵台城的太极殿,向着御座之上衮衣华服之人朗声叩拜:“臣辽西王幕府左长史休利,叩见圣朝监国太子殿下、中宫殿下。”
——
崇熙中,京畿丧乱、群寇咸集,宁朝乐平郡侯萧望之率乐平郡众归降光文皇帝,帝甚嘉遇。越明年,时宣烈皇帝为右谷蠡王,将征辽西,次乐平郡下,望之以盛筵待之。六月,帝以望之为征东将军,平青州诸寇,复许故宁朝怀帝皇后、昭鸾郡主萧玉珈为左大将白崧妻。
——《十二国春秋·北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