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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一百二十六、寒月悲笳 寒月悲笳, ...

  •   段元祯见得此景,亦是静静地在一旁的案桌前入了座,识趣地不再搭话,只做好了静默聆听的准备。
      胡笳声渺渺响起的一瞬,段元祯抬眼遥望着孟琅书身后的残月与云海,倏忽便回忆起了遥远的辽西故乡。他不觉以手支颐,更为入神地听了起来。那是一种旷远而又幽寂的乐声,令他想到平林万里,想到浪?千叠,想到骏马闲步于夏夜南山,想到细瘦如钩的新月幽幽荧荧地出于天海尽头。
      段元祯不由得屈起手指,轻叩着案桌边沿以为相和,复又低低地吟诵起了北方民间的歌谣:“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孟琅书听得他所吟诵的相和歌辞,便也将胡笳的曲调不着痕迹地一转,低沉悠远的乐声便渐生凄切寥廓之意。他微微侧过身来抬眸望着云间的明月,而那一轮清光亦是默然相照。
      他甚少回顾检点过往之事,只是今晚却又不同。数年的升沉变亟在这胡笳与明月之间一夕于脑海回拢,如北疆的红日,在日复一日的升与落中,逐渐浸染堆积了沉重的寒霜。
      晋阳军营之中的不少将士亦是在胡笳声中缓步走出了营帐,仰望着沉凝的天幕——云翳堆积着泛着微微的殷红,繁星杳然不可见,月色与雪色却是极为清丽。
      此刻,他们的过去与未来也都在静谧的雪夜之中消隐为虚幻,只有此刻催青丝为白发的胡笳声是唯一的真切。
      及至一曲终了时,孟琅书方才悠悠地放下了胡笳,向尚在沉思之中的段元祯笑道:“看来段将军很喜欢这一曲。”
      段元祯却是摇了摇头:“我曾在中原典籍之中见过一句话,叫做‘音随意转’。府君的曲子里固然有坚贞、有思乡,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更多的意蕴难以言明。”
      孟琅书将胡笳小心地收回架上,从容应道:“毕竟这所谓的‘意’,原本便不会太过纯粹。”
      “此言何以见得?”段元祯顿了顿,似是觉出此言稍显越矩,便又补充道,“府君切莫误会,这数月以来你我所论皆为政务,细细想来未免太过单调。今日我也只是……想随意聊些闲话。”
      “无妨,自从那几位故友走后,我亦是很少能有这样的闲暇时分了。”孟琅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仍旧半倚着窗棂,闲然答道,“方才我也只是在想这数年之间的经历,心下难免感怀。”
      而后,他又抬眼看向了段元祯:“段将军可知,在调任并州牧、甚至是调任新兴郡守前,我又身在何处?”
      “只隐约听闻府君曾是洛都官员。”
      “不错……”孟琅书颔首,径自一笑,“我方才便是在想,倘若我死于兴平年间,那么在后来者眼中,我大约只不过是个略有文才的纨绔子弟;倘若我死于东海王殿下离世前,便是乱臣贼子帐下的投机者。而时至今日,我却是被当做了留守北地的大宁忠臣表率——世事何其难料。”
      段元祯斟酌片刻,摇了摇头:“府君这般语气,倒好似早已料到今日局势一般。”
      “我自兴平五年擢入廷尉寺为少卿以来,见过惠帝皇后韦氏的荣华与覆灭,也见过洛都诸王倾轧的兴勃亡忽,倘若再料不到这一点时局,岂非冥顽不灵了?”孟琅书并不否认,只是笑道,“更何况,段将军或许不知,我初到晋阳之时,此处的情势与眼下相比,也并不算好——府寺焚毁、荆棘成林,虽无高车外敌窥伺,却也时有流寇劫掠,十室九空。我们花费了好些时日,方才令城中勉强恢复了大半人烟。”
      “但即便如此,那时府君也仍旧放了故人去别处任职,甚或派遣僚佐南下。”段元祯接过了他的话语,转而问道,“府君那时做了这样的决定,当真只是为了匡扶今上、而后向他求援么?”
      孟琅书并未正面作答,只是远眺着窗外的月色,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绿水逶迤、朱楼迢递,可以安身立命,亦可建功立业。”
      段元祯并不认同:“于辽东而言,江南路遥,我还不曾去过。只是……若是那里当真有万般美好,府君又为何从未流露过半分向往?”
      孟琅书却只是默然许久,方才笑道:“这一个问题么……如今似乎还不是作答的时机。或许待到辽西的确切消息传来之后,段将军自会知晓。”
      “自会……知晓?”
      段元祯不解,而孟琅书已然又抬手抚了抚柜架之上的胡笳:“既已来到此处,段将军可还有什么想听的曲子?若是过了今日,可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
      胡笳声复又自谯楼上响起,悠悠地弥散于晋阳雪后的静谧月夜之中。
      姜昀已在军营外的一块巨石之上静坐着思索了许久,此刻听得那遥远的胡笳声再次响起,便微微侧目,重又望向了晋阳城池的方向。那胡笳声传到此处已显得缥缈如幻,在这寂寂的雪后荒原中激荡回响,好似那呼啸的风声也在此处驻足踱步,曼声吟诵着古老的歌谣。
      也正是在此时,有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军营的方向传来。姜昀仍旧眺望着远处的晋阳城不曾回首,只是在来者步伐渐近之时,了然地开口问道:“陛下的精神可好些了?”
      趋步而来的亲信士兵顿了顿,而后驻足于此,恭敬地作答:“如右谷蠡王所言,陛下近来恢复得不错,今夜是遣末将来知会一件事。”
      “何事?说吧。”
      “此前您派往辽西的使者已回到了大营,带来的消息是,辽西王遣使回信,应允与我大昭合作。”
      姜昀微微颔首,并未有太多讶异之色,沉吟问道:“答应得如此干脆?陛下可曾看过辽西王的书信?他有何反应?”
      身后的亲信欲言又止:“陛下也是如此怀疑的。不过……”
      “不过什么?”姜昀自沉思中回神,蹙了蹙眉起身回首,便见亲信身后仍有一名身着裘衣猎装的俏丽女子抱臂而立,于是他面上虽仍含着惯常的笑意,眸光却已幽幽一沉,“阁下是……?”
      那名亲信尴尬地在二人之间站了片刻,而后局促地退至一旁:“这位是……代郡拓跋部王女,她在我部使者行经代郡时坚持随行,说……有要事相告,需得面见右谷蠡王。”
      姜昀垂了垂眼眸,这才想起那时姜和为他匆匆定下的婚事正是与拓跋部联姻。他在抬眸的一瞬已恢复了素来矜贵温雅的笑意,向那名女子抚肩行礼道:“在下汉名姜昀,表字元照,方才对王女有所怠慢,失礼了。”
      “右谷蠡王的言行举止果然是更像中原人一些。我本名阿兰珠,不过,若殿下更习惯于汉名,不妨称我拓跋明月。”女子在妥帖回礼后扬了扬眉,似乎也无意深究他的心思,反倒是颇有些好奇地笑了一声,“除却大单于定下的婚事外,我提早来此,也是为了传达父亲的一些话。不知右谷蠡王可有兴趣?”
      姜昀淡淡地应了一声,挥手摒退那名亲信:“请说。”
      拓跋明月这才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地开口:“右谷蠡王以为,向段氏送信的,只有你们大昭么?”
      “……被赶到秣陵的那个小朝廷?即便辽西王心向前朝,我也并不认为他会如此选择。”
      “正相反,辽西王的确心向前朝,只不过么……”拓跋明月粲然一笑,她立在静谧的雪地之中,一双星眸在言语之间闪烁着伶俐的光芒,“南方派来使者的是荆州牧王肃,更有趣的是,据我部密探所知,南方使者密告的内容是——并州牧孟琅书同意与段氏合作,实是有鸠占鹊巢之心。”
      她顿了顿,又冷笑道:“更何况,我也在怀疑,如今遣使回信的,当真是那位辽西王段阶么?”
      姜昀骤听得此事却也只是几不可察地敛去了几分笑意,侧目望向了晋阳城的方向,语调依旧从容温和:“是不是段阶均无分别,毕竟辽西段氏纵然不信此密告,面对所谓的‘大宁正统’,想必也自会斟酌得失。”
      “右谷蠡王是聪明人,如此一来,倒是我多虑了。”拓跋明月爽朗地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凝视着姜昀的眸子,直白地扬眉说道,“也难怪殿下不愿屈就大单于定的这门亲事,换做是我也不甘心。如何?现下反悔或许还来得及,我这便去向大单于陈情,也免得你我皆受拘束。至于殿下日后与拓跋部的合作,我也可以向你承诺不会因此断绝。”
      姜昀垂眸默然许久,方才淡淡地笑着作揖赔罪:“……王女恕罪,在下并无此意,只是近来前线军务繁忙,难免疏忽了个人之事。王女既已来到此处,想必父亲定下的婚期也已近了。”
      “真是奇怪的礼节……若是殿下不打算反悔,那么你我也不算是外人了吧?叫我明月就好。”拓跋明月上下地端详了一番姜昀作揖的动作,而后道,“的确,我听闻洛都之中已将婚礼诸事定好了日程。正巧辽西出了这样的事,我便自告奋勇替父亲做一次使者。到了此处,便也不必再回去了。”
      “此事……明月可曾告知父亲?”
      拓跋明月的眸中一派了然,扬眉反问道:“大单于并未多问,我为何要说?”
      “如此甚好。”这番说辞令姜昀不禁莞尔,“时辰不早了,明月可需要我送你回营帐?”
      “暂且不必。”拓跋明月摇了摇头,抬手遥遥地指向了晋阳城的方向,“我还想再听一会儿胡笳——说起来,吹笳的究竟是何人?这曲子吹得竟比我族中的老乐师还要精妙。”
      “我也不曾见过吹笳之人,不过么……”姜昀说到此处,方才垂下眼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流露出几许不同于惯常笑意的怅惘,“我猜,他便是那位不曾谋面的敌人,并州牧孟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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