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怜》十一刻

30、不识 “可是大人

　　看着垂着眸子的人，男人紧了紧揽着腰身的手，低头问道：“夫人要回去歇息么？”

　　两息后听得女子笑了笑：“既是见客，哪有见一半就走的道理。”

　　俯首亲了亲额头：“夫人说得是。”

　　姜晴其实已经来了许久，但刚到门口便看到燕郡王府的马车，便令车夫先赶马至旁边小巷，直到明萍唤她，说是人已经走了。

　　下了马车站在韦府前面，姜晴有些恍惚，上辈子她就是站在燕郡王府门外，不知她的长姐正深陷泥沼，而如今，她同样不知长姐在里面是吉是凶。

　　血缘情危，仇敌未死，运势不顺，这辈子到现在为止，她到底获得了什么？

　　“娘子……该进去了。”

　　明萍抱着匣子提醒着不动的自家娘子，娘子好不容易得了理由去求了长公主的名头，现下莫不是近亲情怯？

　　迈了步子，跟在奴仆后进了府，快到前堂，姜晴走得越来越快，竟是越过那领路的小厮，直奔那堂中正坐的女子。

　　“长姐！”

　　快到人前却突然被长姐身侧的婢女拦下。

　　“姜二娘子小心，莫要冲撞了我家夫人。”

　　摘了帷帽，姜晴甩开那婢子的手：“放肆！我要与我长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这婢子插嘴。”

　　“姜二娘子好大的脾气。”

　　猛地扭过头，张了张嘴：“长姐……”

　　姜仸放下玉碗，笑意浅和：“倒是巧，今日已是第二次被认错了。”

　　“姜二娘子，我叫媱姜，并非你的长姐。”

　　姜晴瞪着眼睛看着坐在一旁的男人，忍不住开口质问：“韦季，你对我长姐做了什么？长姐怎么会不认得我！”

　　韦季摸着箭穗上的珠子，并未抬眸看人：“姜二娘子倒是跟方才燕郡王的话如出一辙，可本官实在是冤枉得很。”

　　“本官以为，这句话姜二娘子应该问问自己才是。”

　　姜晴有些说不出话，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和燕郡王的事情了，那长姐呢，长姐知道么？长姐现下又是为何不认得她了？

　　回过头看着长姐，艰难开口道：“长姐，我是你的亲妹妹姜晴，你是右相府的嫡娘子。”

　　说着拿出手帕：“这便是长姐送我的帕子，上面的海棠还是我看着长姐绣的，我屋子里还有长姐给我画的海棠花，长姐还给我做过糕食，绣过发带，挑过琴弦，长姐……”

　　“我是晴儿啊……”

　　明萍站在后面已是眼眶通红，这究竟是什么运道，娘子好不容易姐妹相见，大娘子瞧着也是无甚不好，可偏偏是失了记忆，以往的种种情谊竟是全都忘却了。

　　只见上首的女子风姿依旧，面带轻愁，似是也感怀如此情伤之景，开口却道：“姜二娘子与你姐姐的深情实是令人动容，可眼下我也毫无办法，娘子所说之事，我脑海中并无半分印象。”

　　“倒是有些好奇了，姜二娘子的长姐与我长得很是相像么？”

　　姜晴看着眉眼间泛着疑惑的女子，喃喃道：“……很像。”

　　“唔，那姜二娘子最后一次见你姐姐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呢？”

　　这句问话仿佛将姜晴钉在了原地，她看着杏眸里清晰的身影，双手逐渐失力。

　　长姐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在惩罚她的过错。

　　若是真的失忆，她要掩下前尘，盖住脏秽，重新跟长姐相认么？若是后者，姜晴扯动嘴角，她应是同样没有脸面再出现在长姐跟前。

　　“她……受了我的骗，不见了。”

　　堂内一阵静默。

　　“夫人觉得……我还能有跟长姐见面的那天么？”

　　半晌，一声轻叹消散在空中的光束里。

　　“姜二娘子在当初做决定行事的时候，或许就有了答案罢。”

　　两滴泪陷入地衣，姜晴颤着嗓子道：“是……夫人所言极是。”

　　是了，大概在她默许为燕郡王作伥的那一刻，她也默许了与长姐的难以复见，只是当时她只顾着自己的可笑想法和两难命途，全然忽漏了。

　　撑着力气，转身接过明萍手里的匣子，看着眉眼间似乎藏着些许怜意的女子，续了声道：“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将这支五彩珠玉金丝步摇送于夫人，希望夫人……常获安乐，所求皆如愿。”

　　姜仸站起身来收了匣子递给香玲，微行一礼：“替我谢过长公主殿下，也希望长公主和姜二娘子可以所愿皆所得。”

　　垂首应答，不愿再多听一句女子口中的姜二娘子，匆匆告辞离去。

　　到了马车上，姜晴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明萍怀里闷声痛哭。

　　她的长姐，唯一爱护她的长姐，总是温柔地回应她一切的长姐，终是被她亲手弄丢了。

　　前堂中央，看着望向大门方向的人，韦季走上前，扶过女子失神的面庞，轻拭去眼尾的一滴泪珠。

　　“夫人不是说想给我做袍子么？为夫今日任夫人差遣。”

　　望向男人含着疼惜的眼底，姜仸提起唇角，轻声应好。

　　带着人回了主院，韦季阻了女子拿裁衣尺的动作，让人坐着稍等片刻，没一会从屏风后面出来，却是换了一身窄袖袍。

　　牵起女子的手往庭院里走，漫声道：“衣袍不急，今日便让夫人见识一下为夫的骁勇身姿。”

　　不知何时平南已经在空地上架起了靶子，几种样式不同的弓箭置于一旁。

　　随意挑了一把，站远了些，拉弓放箭，正中红心。

　　“夫人要来试试么？”

　　姜仸不确定她能不能拉动那长弓，但她有些意动。

　　男人把着细白的手，端正着姿势和动作。

　　“左臂下沉……推弓……慢慢拉开不要心急……盯准一条线……扣弦的三指准备松开，放。”

　　有了男人的施力，虽是偏了些，但姜仸第一次射箭，对结果已是满意。

　　“还来么？”

　　见女子点了点头，男人重新搭了箭。

　　几十次下来，男人施的力越来越少，姜仸也逐渐摸到了一些门窍，终于，射到了红心边缘，却已是没了力气。

　　韦季拿帕子擦着女子头上的薄汗，惊讶道：“真是不得了，我家夫人竟是一个神箭手。完了，看来我大朝第一弓箭手的地位不保。”

　　正缓着气的姜仸听言不禁轻笑出声，估计也就他会捧她的场。

　　她多少猜到了男人的用意，许是怕她一日内难顶心潮波动，借着射箭的名头让她发泄一二。

　　“可是大人……我的胳膊好痛……”

　　瞧着女子忽然盈着些微楚意的杏眸，韦季有些慌神。

　　大意了，低估了她身子的虚弱程度。

　　“哪里痛？这里么？”

　　女子轻咬下唇，细声道：“哪里都痛。”

　　又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的人：“……看在我已是负伤的份上，大人可不可以免了晚上的责罚？”

　　轻揉着玉臂的动作停顿，男人凤眸微眯，好啊，算盘珠子都快敲到他脸上了。

　　“唔，可以。”

　　姜仸眨了眨眼睛，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然而到了午睡结束之时，姜仸真想揪下两撮身后男人的头发，堂堂大理寺卿，竟然出尔反尔。

　　“夫人刚醒不久，还是匀一些力气，现在还是昏暮，本官可没有食言而肥。”

　　轻嘶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又补偿似地揉捏了一阵，欣赏了一会玉软柔波，伏在雪腻的脊背上对着女子漫红的耳边笑语：“夫人莫要激动，这才刚刚开始呢。”

　　虽是有松厚的床褥垫着，但眼下的行状过于深入，姜仸有些受不住，已经放弃了压制口中溢出的碎音，忍不住向后伸出一只手，似是要阻止男人的动作。

　　却被男人一把抓住，扳过下颌，唇舌瞬间被侵夺。

　　见女子已是有些气紊，男人轻咬了下有些微肿的唇瓣，暂时放过。

　　姜仸刚稳了稳喘息，另一只撑在床上的手也被男人抓至身后，上半身顺着力已是离了床褥些许距离。

　　上好的玉锦衾，用的是轸罗冰蚕丝，绣的是団窠对鸟纹，却是引得莺啼花泣，令人越发难以收势。

　　娇儿无力，男人一只手臂帮揽着晃眼的腰身，另一只手收了些行善的利息。

　　见人实是支得难耐，男人放了人躺回去，边舐扯着女子微启的朱唇边说道：“本官舍些休息时间，多陪夫人磨炼一番，夫人不必言谢。”

　　扣住浮着细汗的臂膀，姜仸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人真是，厚颜无耻。

　　月过半程，屋内渐渐消停。

　　姜仸薄薄地匀着气，她不知道这人怎么能闹这么久，还这般有精力。

　　“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别院了。”

　　什么？

　　“那册子放在别院，我还以为夫人已经熟记于心，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为夫的记性要好一些。”

　　撑着力抬手掩面，她没想到他还会去别院，还正巧翻到了那本册子。

　　男人摩挲着玉臂，附耳说道：“为夫那里还有一些，下次夫人想看，可以一同阅览，及时温习总是更好。”

　　又得了一记粉锤，男人不禁朗笑，对着羞恼的玉颜亲了又亲，这才抱着人入睡。

　　不知什么时分，姜仸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人似是有起来的动静，刚想支起身子便被人摁下，脸颊上传来一记触感，耳边响起熟悉的音调。

　　“夫人再睡些时候罢，早膳不必等我。”

　　听着床上的人呼吸渐匀，韦季抬手轻抚了抚吻过的地方，休沐的日子转瞬即逝，寻常的早朝已是令人生了些不耐。

　　不再流连，起身收拾上朝。

　　卯时初刻，文武百官登上大殿觐见，朝显帝听着朝臣汇报的稀稀拉拉的琐事，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殿中腾出了空档，看着一个个垂下的眉眼，龙椅上的人冷笑了一声。

　　“怎么，没话说了？看来最近这么些日子我大朝各地风调雨顺，百姓过得很是安康啊。”

　　大殿上更是寂静无声。

　　朝显帝下了搭垛，在一众臣子前踱步不言，过了一会，停在了新任户部侍郎面前。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闻卿上任已有两月，朕也不知你把火烧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