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旧梦》三山九塔

17、轻贱

　　宁远容的妈妈很快就出现在了孟湘面前。

　　她有着跟宁远容如出一辙的高个头和犀利的五官，宁远容看上去更活泼俏皮些，而面前的这个女人……
　　仿佛是骨子里就往外散发着尖锐的不好惹气息。

　　孟湘只是个刚成年的女孩，被宁远容母亲的目光一逼，心中就冒出些没来由的惶恐。
　　她怕宁远容的母亲已经知道了她们的事，知道了她与她那些超越友谊的感情，知道了那些他们这个年龄完全无法接受的爱。

　　“手机是我给宁远容买的，发票在这里。”纪湄高中毕业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心气高手段强，对付个把小姑娘根本不在话下。
　　发票被拍在孟湘面前，像是如山的铁证。

　　“手机呢？还不拿出来！”刘老师拍着桌子恐吓孟湘。
　　孟湘低头嗫喏：“在……在书包里。”

　　“回去拿，快去！”刘老师大手一挥，将孟湘赶出了办公室。

　　她到底知不知道？知道了的话我要怎么跟她说？容容有没有跟父母提过我？我要怎么说才能让她不被老师和家长刁难？
　　孟湘的脑子被这些问题搅成了一锅浆糊，想了一路也没想到办法。

　　此时正是中午饭时分，班里大部分同学都不在，只有少数几个住校生趴在桌上睡觉，因此倒也没人注意到她。

　　孟湘拿了手机和钢笔，走进了办公室。

　　纪湄看都不看她一眼，伸手翻捡了两下手机和钢笔，对着刘老师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修长，还做了精致的法式美甲，手伸出来翻东西的时候还带出一阵香风。
　　只是那动作是嫌恶的，仿佛面前的不是手机和钢笔，而是什么令人作呕的垃圾一样。

　　孟湘的心被刺了一下。

　　这是宁远容的妈妈，是生她养她，给她花钱，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妈妈，我不可以恨她，不可以……
　　孟湘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啪！”
　　毫无征兆地，那只手就落在了孟湘脸上。

　　巴掌声清脆响亮，纪湄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孟湘的脸登时就肿起一片来。
　　“纪女士！”刘老师赶紧上前拦住了纪湄，又将孟湘掩到了自己身后。

　　孟湘的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她在纪湄眼中看到了恨与厌恶——果然，她与宁远容的事，她妈妈知道了！

　　“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脏爪子伸到我们家里来了！”纪湄一根指头戳到孟湘面前：“我们宁远容真是瞎了眼，整天跟你一道厮混！”
　　孟湘不知道刘老师知不知道她跟宁远容的事，不敢张口说话，只能在一旁任凭纪湄叫骂。

　　见孟湘如此，刘老师也笃定了孟湘偷了宁远容的东西，心中不由一凉：“孟湘啊，你赶紧跟阿姨好好道个歉，争取阿姨原谅你，不然报了案的话……”

　　报了案的话，兴许孟湘这辈子就完了。

　　“阿姨……”孟湘颤颤巍巍上前：“这，这是宁远容送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她和宁远容在一起时，二人最大的焦虑甚至不是学业和大学，而是如何面对家长。
　　宁远容说等高考过后她就慢慢告诉家人，一点点暴露出来，家人应该会好接受一些。

　　至于孟湘……
　　反正高考之后，她大概就与舅舅舅妈没什么太大关系了，不说也罢。

　　“不认是吧。”纪湄冷笑一声，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请问是孟湘的监护人吗？孟湘在学校偷了我女儿的东西，请你们来一趟。”纪湄语速很快，说完就挂了电话，一双锥子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孟湘看。

　　孟湘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不就报警吧，警察应该会查出来的，电视剧上说还有测谎仪器，对，她没有说谎，科学仪器会证明的！
　　但……

　　但宁远容怎么办？
　　这些事如果公之于众，她的家人会不会不放过她？

　　可恨现在联系不到宁远容，否则两个人商量着来，也比她一个人在这里干熬好。

　　舅舅和舅妈很快就到了。
　　舅妈怒火中烧，上来也给了她一个力道不逊于纪湄的耳光。

　　“供你吃供你穿，供出个贼来！最好的同学的东西都敢偷，我看你是越混越大了！”舅妈双手叉腰，满头小卷抖来抖去：“我说最近我钱包里怎么老少钱，也是你拿的吧？”

　　舅舅似乎要点脸，伸手扯了一把舅妈，目光又有些不自然地朝着纪湄那边看了一眼。
　　纪湄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着这一家子演闹剧。

　　“老师，这孩子能不能住校？我们是不能要她了，她弟弟还小，才上初中，这要是带坏了不知道怎么办……或者报警，报警把她抓起来，孟湘，你今年多大了？是不是够坐牢的年纪了？”舅妈在原地踱了两圈，问道。

　　刘老师有些尴尬地看向舅妈：“还有几十天就要高考了，作为老师我们也不建议这时候办住校。”

　　“哦，要高考了？这么快？”舅妈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又恢复了刚才的凶狠：“就你这样能考几分啊？趁早别念了出去打工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爸妈没留下那么多钱，我们都是贴钱养你的，将来你结婚，彩礼都要给我和你舅知道不？”

　　眼见舅妈越说越离谱，舅舅赶紧上前拉住了她，对着刘老师和纪湄道：“这个……孟湘偷的东西，大概值多少钱，有估算吗？”
　　“我没有偷，是宁远容送我的。”孟湘咬着牙一字字说道。

　　“什么时候送你的，证据呢？”纪湄看着她，一字字问道。

　　证据……
　　哪有什么证据？手机是当面送的，之后倒是用手机聊过天，可是聊天记录……

　　还好她有随时删聊天记录的习惯。

　　再有就是传的字条，可那些字条……
　　那些字条是决计不能拿出来的。

　　那些她与宁远容互相说过的情话，许下的诺言，对未来的憧憬……

　　不行，不能看，不能给任何人看。
　　这些人会觉得我是变态，也会觉得容容是变态。
　　容容是最好的学生，这些事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被录取……

　　孟湘越想心里越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证据是吧，我倒是有你盗窃的证据。”纪湄手一伸，一个小U盘就被扔到了刘老师的办公桌上。

　　“这里头拷了我们家监控里的东西，手机丢失前后，来过我们家的外人只有你一个。”

　　孟湘再无更好的办法，只好沉默。

　　刘老师赔着笑上前：“宁远容妈妈，既然手机和钢笔已经追回来了，孩子也要高考，咱们这件事能不能……”
　　他还是有点心疼孟湘的，一个小女孩，没了父母，可能是因为眼红别人的缘故犯了点错误，这辈子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不能。”纪湄狭长的双眼一番：“她得退学。”

　　孟湘和刘老师齐齐看向她的脸。

　　“那就退学吧。”舅妈大手一挥：“退学去打工，以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了，省得在家带坏你弟弟。”
　　“我没偷！”孟湘咬牙切齿为自己争辩。

　　“去，去找你的证据。”纪湄冷笑：“我们宁远容送你生日礼物是怎么送的？礼物赠言在哪里？还有你们的上课聊天传纸条发消息，聊天记录或者纸条，都算。”

　　“你……你还跟宁远容传纸条？”刘老师瞪了孟湘一眼：“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玩！”

　　“好，我去找，我去找！”孟湘心中一半委屈一半愤怒，冲进教室就开始翻自己的书包。

　　这点事掰扯了一中午，马上就要下午上课了，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看着孟湘头一次搞出这么大动静，大家都停下手里的笔，朝着她这边看过来。

　　孟湘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要上学，她要考大学！

　　“哎，黄子姣，你看孟湘。”白璐跑过来，用胳膊肘戳了戳黄子姣的胳膊。
　　黄子姣却没回头看，而是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另一个方向：“别吵了，快上课了。”
　　“你咋了？这热闹都不看？你不是最讨厌孟湘吗？我看她脸都肿了，恐怕是倒霉了……”白璐兴致勃勃地说道。

　　黄子姣却只是点点头，始终没有回头看过孟湘一眼。

　　孟湘在自己书包里翻了一通，忽然想起她们传过的纸条、借着讲题的功夫在草稿纸上你一言我一语聊过的天，都被宁远容保存起来了。

　　宁远容说等她俩将来生活在一起了，就将这些东西做个纪念册，当□□情回忆。
　　孟湘从没有翻过宁远容的东西，此刻却也不得已了。

　　宁远容书包里有个活页笔记本，她好像见过几次，宁远容将她们传过的纸条按时间顺序夹在里面。

　　孟湘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想找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但笔记本上的东西却给了她始料未及的致命一击。

　　那是一本类似于日记的随笔。

　　“前面坐个书呆子，只会死读书那种，这么学习恐怕考不上大学吧，不知道她怎么进的一中。”

　　中间有些抱怨课业繁重和觉不够睡的内容，跳过这一段，孟湘又在这本随笔里看到了自己。

　　“书呆子像个傻逼，给她吃的她都不要。”
　　“笑死，她老转过来看着我笑，一讲题就脸红，该不会喜欢我吧。”

　　“女的也喜欢我，新鲜，想试试。”
　　“骗她玩玩，反正花不了几个钱。”
　　“在一起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她那样能上个本科就烧高香了，想跟我考一起去？”
　　“我照着爱情小说里面的内容泡妞，果然有结果诶！掌握了方法就是什么都好做！”

　　……

　　一笔一划，都是宁远容的字迹。

　　字条不见了，那些被她们传来传去的草稿纸也不翼而飞，只有这一本笔记，每一个字都在证明宁远容对她的轻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