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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被忽略的碎片 ...


  •   周香玫在家里时尽心竭力做一个好女儿好妹妹,伺候父母帮衬哥嫂,家里家外甘心付出又默默无闻,这般不争不抢又温检恭良地过了二十几年,终于争出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不过也仅此而已,家里十分有限的资产不会落到她的头上,自己在家里的小染厂做事,每月造出的工资册上薪水并没有真领过,哥哥们都说直接交给了母亲,而母亲说帮她攒着嫁妆钱的,只随手每月拿些零用给她。
      最大的侄子也有了十几岁,学校里的功课并不好,估计读完初中便会出来找事做,时事艰辛,轻省的工作不好找,他学历不高又不愿吃苦,估计多数是要回到家里的小厂里做事,最好的出路便是顶周香玫的缺。此时家里人才对给她找婆家的事格外上心起来,嫂嫂们带着她去相馆比照着电影名星的装扮拍了照片,照片洗了出来,一家人都相当满意,照片上的周香玫一副小家碧玉的文雅模样,做了头发又化过妆比真人要娇美得多。底片交回相馆又洗了一些出来,周家妈放在手包里,预备有机会便要拿出去给人相看,在一次亲戚家的满月宴上,周香玫看到母亲只要见着相熟的女眷,便央说着什么再把相片拿出塞到别人的手里,她满心塞满了羞耻和心酸。

      那些亲戚们拿回来相看的照片主人也越来越不靠谱了,从一开始的小康人家,到后面居然还有丧偶的中年男人,起先母亲和哥哥们还觉得她受了怠慢,对那些预备相亲人选显然易见的各类缺点各种指摘,帮着推绝了好些人,然而时间长长久久地拖着也没有再见到什么合适的人选,一家人又疑心是不是因着亲情的滤镜把各方面皆普通的周香玫看得过高了。
      待再有人拿着相亲男子的照片来相看时,但凡不缺臂跛足,年纪不超过四十的,周家人都能把媒人嘴里那些含混不清真假掺半的优点再夸大了讲给周香玫听,逼着她去见了几次,有的人显而易见地没有放心上,有的人实在是差强人意,有个在银行工作的年轻人各方面都不错,就是实在过于木讷了,周香玫觉得街坊说的那句『两棒子打不出个闷屁』放在他身上是太合适不过了,但是家里人都劝她这样的人老实持重,肯定能顾家过日子的,她才妥协见了第二次,两人喝了咖啡又看了电影,其间约摸两个小时的时间,都是周香玫问了话他才答,不问便没了话说,统共交谈了不到五句话,实在是令人乏味和沉闷。
      看电影时周香玫一直在心里琢磨这个人,以至于电影究竟放了什么是一点也没有看进去,电影散场照例男方应该送女方回家,周香玫站定对着他说:『不劳烦您送了,我自己坐黄包车回家,以后就不见了吧』
      那年轻人,非常夸张地耸了耸眉毛,继续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周香玫看着他那张一向铁板一块的脸上,居然有两根生动得要跳起来了的浓黑眉毛,扑地一声便笑了起来,道歉之后便匆匆离开,她可不想一辈子同两根眉毛交流生活苦乐。
      周香玫这么煎熬了将近一年,觉得耗着也十分没有意思了,她计划着托还在联系的同学给自己找份工作,一但外头有了工作她便每个月把收入拿出一部分交给母亲,权当自己在家里的生活费,这样兴许家里人不会那么急着撵自己嫁人了。
      周香玫并非不想嫁人,但好歹想嫁个有好感的,能了解的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至于经济状况的话,只要过得去就得了。周香玫晓得自己各方面质资平平,便将期待值定得也平平,此时的理想生活便是拥有一个从里到外可由自己做主的温暖小家,丈夫风趣有爱,能常常同自己聊天说笑,时刻将自己放在心上,这样她但可以接受一个同样平凡的男人,一同度过漫长岁月。
      外国小说里那些风度翩翩的绅士、电影里帅气潇洒的先生们,她在十几岁的时候也曾倾慕得紧,但是年纪越大,周遭鸡毛狗血的婚姻生活看得越多,她便不再做梦了。现实中英俊多金的男人同一个来自于贫民窟的漂亮姑娘大抵只会结成有别于夫妻关系的另一种关系,自己虽然还不至于赤贫但也没有惊人的美貎,所以也不期冀那些不切实际的故事砸在自己头上,只希望家人能给足时间让自己从容寻找一个合心的人。

      托同学打听工作的事终于有了回音,有家工厂需要一个文员,那工厂离她家不算太远,因为厂子不大,所以除了办公室的一些杂事还要兼顾仓房记帐,因为事多又杂工资不高,所以没有人干得久,周香玫知道自己的学历不够,再挑剔怕是也很难再遇到合适的工作了,便一口应了下来,两天后去试工。哪知下午回家,便看见哥哥们在堂屋陪着不常见面的表姑丈在说话,问了好后,嫂子便把她叫到了母亲房里,房里除了母亲嫂子们还有表姑也在,大家见她进来便都笑眯眯地看着她,表姑一把搂着她恭喜她攀上了个如意郎君,她一脸蒙地不知所措,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自己相看过的人,不知自己何时错爱了哪位先生,两个嫂子亲热地拉着她叽喳说个不停,她还没有消化这些信息,便被扯着进了饭厅,饭桌上摆好了一桌子好菜,一家人喜气洋洋,唯独她如云里雾里。
      待坐了好一会她才知晓,所谓的如意郎君居然并没有同自己相见过,甚至相片都是今天才由表姑送到母亲手上的,才要反对,便听得表姑一家都在恭喜母亲好福气,儿孙孝顺,女儿如今又觅得佳婿,一家人从此定是家美业旺。周香玫一腔的无助和怨气不好在有外人的饭桌上发泄,只委屈地喃喃道:『我人都没见过,怎么就给我定下来了』
      一向爽利的表姑声音呼亮地朝她道:『你可不要糊涂,他家里是可不是一般的殷实,可是叫得上名号的大商户,你们随便打听下和洋人做生意的,哪家不晓得他们孙家,他们手上不晓得有几多房产铺面,攀上这样的可是你们一家的造化嘞,错过了他,你哭都哭不出来』
      周香玫嚅嚅地回:『他这样的人何苦要来找我呢?』
      『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有时候把儿子送出去留洋,不小心年纪耽误大了也不是没有的,这孙家的小公子年纪就是大了呀,那些千金小姐他一个少爷可未必愿意伺候,反倒喜欢稳重乖巧的了,我们虽然是小户人家,但是你这样贤惠能干,又懂礼数的,最合他们家老爷老太太的心意了』
      这话虽然有些道理,听着却让人尴尬,周香玫在家时便是因为听话,围着一家人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嫁人了结果还是得听别人话。
      周家人个个都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她的脸被这些眼锋刮得生疼,草草扒了几口离席回房。

      她垮着脸不声不响地僵持了两天,所有人都不解,从小到大都是乖顺懂事的女儿,竟然也有不听劝的时候,对方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物都不愿意真是糊涂,两个嫂子在背后没少蛐蛐她,甚至恶意叵测她一向的听话忍让会不会是因为脑筋不好,这些话由二哥家大女儿喜娣传给了她,气得她晚间缩在被里流了泪。
      喜娣自小由她带着睡,同她感情要比旁人亲厚得多,替她打抱不平道:『小姑,你不要哭了,姆妈和伯母她们是乱说的,我知道你才不笨,你还教我认字和算数的,你等着我长大了,我们两个一道走去外面去』
      『去外面去?你想要去哪里?』
      『对,就是去外面去,外面就是外面,就是家以外的外面』
      『你这丁点大的一个小囡,胆子真大还想离家出走呀』
      『我们这里的家是爸爸妈妈的家,都是偏疼弟弟和哥哥们的,没意思,我长大就要去过我喜欢的生活,我以后要是读了书我一定读得多多地,这样我就可以象对面街上吴老板的女儿那样去留洋了,不然也可以有了本事去做大事赚多多的钱,那会我就可以带你一起走啦』
      小孩子的天真是直白而残忍的,道出了她一直不想承认的真相,这里是养出了她的地方,却不是真正的家,,少得可怜的一点主见从没有机会实施。
      象娜拉那样勇敢出走,去创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家,她自信是没有那个勇气和能力的,就象一株错长在屋檐下花盆里的草,虽然没被重视过,也未曾历经风霜
      在这档口上,母亲哥哥们坚决不同意她去外面上班,说她放着好好的少奶奶不当,出去上什么劳什子班,被人骗了卖都不知道,就算是得的那几个钱够什么,有本事自己出去赁屋单过,他们说的没错,自己没有本事也没有余钱,只能硬着头颈浅浅地抗议这被摆布的生活,她清楚母亲已经背着她在悄悄地张罗嫁妆了,家里势必是已经定了同意的,自己软弱的抵抗没人在意。

      早晨她从楼上下堂屋时听到二哥房里有吵架的动静,二嫂是个胖胖的妇人,有着一副天声的好嗓子,争吵时很难不让全屋上下听不清楚。
      『她嫁出去又不是光为了我们,她自己难道得不到好么?有钱的姑父提携一把娘家舅子不是正该的?她为啥不愿意,还不是不想让周家人沾到她半点光』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么』
      『我怎么不能说了,一大家子人老老小小的,就靠着家里这要死不活的染厂,再过两年我看都一同去喝西北风好了』
      啪地一声,二哥一把掌拍在了二嫂粗粗的胳膊上,二嫂哭闹着便要同他打,一家人都被惊动了,母亲气喘吁吁地上了楼梯来看,几个小孩在旁边哭作一团,一家人乱成了热粥,被大嫂大哥拉开的二嫂尖着嗓子哭着喊着要同二哥离婚,周香玫冷冷地看着这杂乱喧嚣的家,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憋闷,牵起了喜娣的手紧紧地捏着小小的手指,用几不可察地气声说道:『都别闹了,婚事你们定就行了』
      本嘈杂不甚的房里顿时鸦静,还没等到二嫂的眼泪滑到腮帮,一家人便醒了般,换了脸孔围拢过来,虚以委蛇地同她讲『总归是要你自己点头,家里才肯同意呀,不然再好的人家妈都是不愿意的』

      不用几天周家表姑便把孙家的话带了回来,孙家少爷希望尽早成婚,孙家便约了周家尽快见面议一下亲事,且两位主角都未谋面更是有必要在成婚前多见面建立点感情。
      见面那天母亲同两个嫂嫂刻意把周香玫打扮了一番,借了和她身量差不多的大嫂的一件绿底碎花旗袍穿着,把头发拢在了脑后,留海卷成时髦样式,口红给她用了一支大红的颜色,胭脂也涂得厚,周香玫实在受不了这样突兀的喜庆,一路上悄悄地用手心压了一次又一次,期待能多蹭下些红来。

      见到了孙家少爷真人确实与照片上无二致,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周家一干人的满意溢于言表,孙家来了母亲,姨母同大哥,周家是母亲,表姑及大哥二哥陪着来的,席上孙家人说话得体圆滑,虽让人觉着礼貌有余重视不够却也未让周家觉着为难,周家两位哥哥竭力热络地奉迎着,场面不算太尴尬。
      两位主角被安排挨着坐,周香玫只撰着月白色的手绢静默不响,恍忽听着两家人的应酬和商量,只有被点名问到时,才照着母亲在家里教的应答:『我都行,长辈们定了就很好』。
      孙家老太太一脸慈祥地看着笑,不住夸着这姑娘真乖顺娴静,越是这么说周香玫越是难堪,红着脸垂头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那只镶了翠的老式金戒指还是今天从母亲从手上摘下的,缠了红线又给她套上,这戒指在她白晳的手上显得陈旧又粗笨,她索然无味地转动着不合手的戒指,待身旁的孙绍宾问了她第二遍要不要加点热茶,她才听清,胀红着脸用手绢盖了手,连声道歉:『太不好意思了,刚刚没有听到,谢谢你』
      两家长辈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笑着调侃:『年轻人就是害羞,结婚前多约着看几场电影吃几餐饭就熟悉了』,说罢孙家姨母递了眼色,孙绍宾立时意会给周香玫添了碗新上的甜汤。
      『算了,就这样吧,这样的人家看上了自己该感恩戴德,这人还知道问自己添热茶,至少比两条会跳的粗眉强了许多,嫂子们骂我拿乔也不冤枉』,周香玫在心里宽慰着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孙绍宾单独约了周香玫几次,他是十分规矩的人,两人要么是看场电影,要么是吃顿西餐或是喝杯咖啡,结束便会将人送回家,周香玫渐渐也对他很满意了,这样的对象已远超预期,而自己是不是对方的理想型却并没把握,想着前二十几年的自己一贯糊涂,如今只能仗着那句糊涂人交好运的说法继续糊涂下去。
      婚期孙家找先生合过了,定了个离得最近的日子,周家妈只能一边手忙脚乱指挥哥嫂预备嫁妆,一边抓紧絮叨着周香玫该如何讨好公婆侍奉丈夫操持家务,本应在她二十岁前就教导的功课几天时间要补齐,周家妈着实有心无力,只能想到一处说一处,周香玫麻木地坐在床边胡乱应着,她已经有了许多筹划和期许,据说周家早为小两口准备好了公寓,新婚后直接去过小日子不必同公婆在一起生活,这样省却了许多的周旋和麻烦,理想生活当真会在不久的将来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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