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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诞颂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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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停止的时候,Davy正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
这根烟他藏了快一个星期了,始终放在口袋里不舍得抽,捂得都有点潮了,好几次他忍不住想拿出来,却终于还是没舍得。
刚来的时候物资还比较丰富,一个星期就能分到一包烟,后来就渐渐少了,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多月,再到现在别说烟了,连粮食也不能每天保证了。
Davy叹了一口气,把脑袋稍微从战壕里探出去,他的动作很小心,仅仅把额头露出一点。五天前,他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就是做了这样一个动作,一颗流弹就贯穿了他的脑门。
他眼睁睁地看着Owen倒在自己身边,那个自打他们三岁时就认识,从小学到中学都形影不离的人,就这样倒在自己身边。血像鲜红色的蛇从额头的弹洞里蜿蜒出来,又在鼻梁处分叉成两股流过脸颊,他睁着失神的双眼,张大嘴看着天空,脸上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像此前无数次他们恶作剧被逮住时那样。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笑着揉揉一头卷发站起来了。而他看着Owen的尸体,甚至已经忘了如何流泪。
上战场的这几个月来,Davy觉得自己见了几辈子才能见到的生死。昨天还是在一起吃饭的战友,第二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没有一个体面的葬礼,他们只能匆匆把尸体留在战地上,任凭寒风、冷雨,和等候已久的乌鸦做最后的掩埋。
此时,面对发小的死,他所能做的,也只是摘下他从不离身的吊坠,他知道里面是Olivia的相片,Owen原来准备这次回家后就和她结婚,而他自然是伴郎的不二人选。“Liv的表妹也要来,她还说要介绍你们认识”。Owen絮絮地说着一切,他默默地听。他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和女孩子相处会怎么样,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想要一个女朋友,但Owen充满期待地安排着一切的神情还是感染了他,他也忍不住跟着憧憬起了战争结束后的生活。
而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更深地叹了一口气,划了支火柴,浸泡了汗水和雨水的火柴也变得分外潮湿,划了好几次才点着。Davy把烟放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尼古丁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四周很安静,除了风偶然吹过的声音,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用手指摸上去,有种细碎的凉意。大着胆子,他又把头往外探了一点。对面最近几十米开外就是德军的战壕,平时时不时就会打来几颗流弹,而此刻却毫无动静。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不止他们这片,就连远处的战区,枪声也已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久违的安静让他又大着胆子把头往外探了探,打量起了四周。对面的战壕跟他们的差不多,上面也垒着厚厚的一层沙袋,有一些东西散落着,是死去的敌军的随手物件。
他一路从左往右看去,突然看到对面右侧露着一个人头,圆睁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他以为是哪个死去的敌军的残躯,直到那个人头对着他眨了眨眼。一瞬间,他以为是闹鬼了,但是那个人头又往上长了一点,露出了下面的脖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和自己一样的活人。
连日来的战斗让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摸步枪,却听到那个人朝着他喊了一声,然后晃了晃空空的左手,又晃了晃右手,同样空无一物。
他愣住了,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打算,又或者这是敌军最新的诡计?
那个人继续朝他喊了句什么。
他皱了皱眉,没听懂。
那个人继续喊,这次他听懂了,对方用他的语言喊了一句:“圣诞快乐!”
他沉默了。
战壕里的战友们听到响动,问他:“对面在喊什么?”
“他说,”他有点犹豫地道,仍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圣诞快乐”。
战壕里也跟着沉默了。
过了良久,Everard Wyndham——他们的上尉——笑着骂了一句:“我都忘了圣诞节快到了。”
出于一股说不清的冲动,他往外探了半个身子,也大声回了一句圣诞快乐。他知道自己这些举动大概违反了一百条军规,但是也许因为圣诞临近,他笃定Everard不会责怪他。
Everard果然没有责怪,不仅没有,他也学着他的样子站起来往外面探了半个身子,朝对面打了个手势,要求跟带头的说话。
于是两边的长官开始长达半个多小时的交流,最后带回了让两边战壕都发出欢呼的消息:
为了庆祝圣诞节,停战七天。
欢乐的气氛像流水一样迅速在战地蔓延开来,在潮湿冰冷的战壕里窝了多日的士兵们纷纷跑出来,站在空地上舒展手脚。
刚开始还有点拘谨,毕竟连日来的死敌此时却突然放下了桎梏,但慢慢地,对圣诞共同的期待让他们互相打起了招呼,不少人开始拥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对方的肩背,像多年未见的好友。
Davy也和好几个人拥抱过了,他边抱边四周打量着,想在喧闹的人群里寻找一双熟悉的眼睛。最后才发现它们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刚才第一次看的时候吓了一跳,此时离得近了,就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
那真的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晶莹如琥珀,不笑的时候透着点冷傲,笑起来却如春天的风。
而此刻它们正是笑着的,笑得连眼角都弯起来,就这样看着他。
Davy无端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暗暗地吸了口气,在心里让自己镇定下来。
眼睛的主人向他走过来,伸出手:“Hallo”,顿了顿,又用略显生涩的英语说道:“我又忘了,Hello”。
Davy也笑了起来:“Hallo。”
“你会德语?”
Davy把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举到他面前:“一点点。”
对方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了手:“我也一点点,我是说英语。”
他们相视而笑。
笑过后,对方伸出手自我介绍:“Leopold Friedrich。”
“Davy Gladstone。”
他们握了握手,Leopold的手很大很暖和,掌心有厚厚的枪茧,他应该是握枪的老手,Davy心想。
无人区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踢起了足球,原本敌对的两方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对手,只是后者和睦得多。看上去年纪更大一点的德军长官Schneider,被委任成了裁判,他把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里吹了个口哨,然后宣布比赛开始。
Davy没有去,Leopold也没有,他们默契地在场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围观起了激烈的比赛。雪后还没干燥的场地其实很潮湿,破破烂烂的球也并不好踢,但不妨碍大家踢得投入,在地里滚出一身泥仿佛是当下最让人高兴的事。
Davy指了指前面,用简单的英语问到:“你不去?”
Leopold卷起裤子指了指膝盖:“受伤了。”那上面有一个圆形的伤疤,是子弹取出后留下的痕迹。
而子弹显然来自己方。
Davy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似乎明白他沉默的原因,Leopold把裤腿放下,摆了摆手,学着他的样子指了指前方:“你呢?”
“我不会”。Davy有点羞惭地笑了笑,他自幼在体育项目上就没什么天赋,相比体育运动,他更沉迷书本。小时候被热衷足球的父亲带着练了好几年,跑得气喘吁吁也没什么进步,每次都逼得父亲发火,后来只得放弃了他,才让他松了一口气。
想起往事,他自嘲地笑了笑。
Leopold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大兵,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微笑。即使脸上满是泥尘,依然能看出五官很是清秀,比起硝烟滚滚的战场,这样的人或许更应该出现在校园里,却又因为这样尘土都抹不去的干净和秀气,让人更有冲动想去弄脏。
一时间,Leopold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自己甚至都还没厘清这些情绪代表了什么,就在冲动之下开了口:“我来教你。”
就见Davy抬起了头,刚开始一脸愕然,然后眼睛里就透出了笑。
一对一的教学就在赛场旁边展开,Leopold找队友要来几件淘汰的衬衣,依样画葫芦地勉强囤成了球状,抛在地上试了试。当然比不上真正的足球,但教几个基本的动作足够了。
他自幼就是踢球的好手,甚至被征召之前还是镇子上的球队成员,虽然这几个月来已经好久没碰球了,但基本功还在,流畅地把颠球、运球、传球等几个基本动作做完,就见Davy站在一旁笑着看他,眼神又清澈又崇拜,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里,像安静的湖面缀上了流动的光。
他把球轻轻朝Davy踢过去,“你来。”
Davy抿了抿嘴,神情露出一丝犹豫,他学着Leopold的样子把球踢到脚背上,颠了两下,想换到另一只脚,就差点失了平衡。
他不好意思地朝Leopold笑了笑,后者却鼓励地朝他拍了拍手,往后站了几步,摆出守卫的姿势,示意他带球突破。
Davy笨拙地用双脚倒了两下球,生涩地朝他跑去,Leopold的防守很坚固,无论怎样都突破不了,还不时就被把球夺了去,一来二去Davy也被激起了斗心,耍了个假动作想从另一边突围,却不小心踩到了足球上,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往前栽去。
Leopold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Davy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薄薄一层汗,脸颊也微微发红:“我好像…”
“不是这块料”,Leopold实事求是地评价道。
Davy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怕在这个人眼中看到与父亲如出一辙同样的失望。
“但我们有好几天的时间呢,慢慢来。”Leopold继续说下去,他的眼里没有失望,没有厌恶,只有鼓励和期待。
Davy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用脚把球摆好,笑道:“再来!”
当晚回到战壕睡觉时,他还紧紧搂着足球不愿松手。
翌日醒来时,太阳已经差不多爬到半空,Davy怔怔地看着蓝天白云,才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睡过一个舒坦的整觉。
他翻身伸了个懒腰,手指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下意识地抓过来,原来是昨天练习用的足球。
想到今天的约定,他对着足球傻笑了起来。
简单的洗漱过后,吃了随身带的饼干,Davy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战场条件简陋,自然不能日日换洗,但他还是尽力把皱褶理平了一点。
爬出战壕时,外面已经有很多人了。有的三三两两在聊天,有的在玩闹,年轻人的热情总是最旺盛的,后勤在准备着什么,他想起来,今晚就是平安夜了。
背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口哨声,他回过头去,Leopold站在昨天的地方等他,笑着挥了挥手。
阳光很灿烂,而他的笑容似乎更耀眼,Davy觉得胸膛升起一股无形的喜悦,像气球轻盈地升向空中,他把球放在脚边,踢了过去……
等这天的教学停止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战地上升起了火,尽管物资不多,但两边还是想方设法调配了一些食物,在中间煮了起来。香气在战地上飘散开来,尽管每个人分到的肉都不多,但也让啃了好几天压缩饼干的大兵们肚子里终于有了油水。
更难得的是不知道谁还搞来了少数的香烟和啤酒,这可是比食物还珍惜的东西,顿时引起了哄抢,Davy没能挤得进去,只趁乱摸到了两罐啤酒,过了会就看到个头高大的Leopold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边用手紧紧护着什么,边用德语跟同僚嚷嚷着,他撞开人群跑到Davy身边,献宝似的摊开了双手,只见手心是几根被握得皱巴巴的香烟,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三罐啤酒。
Davy对着他竖起了拇指,Leopold也裂开嘴笑了。
夜晚的战地有点冷,他们就坐在取暖的火堆旁,看着别人表演起了节目,大兵们放下了枪,纷纷拾起了自己最擅长的行当。Anthony是天生的好嗓子,他唱了一段歌剧,讲述一对因为误会而分开的情侣,歌声催人泪下;口琴因为小巧是很多人带上战场的首选,而此时Lukas和Samuel的表演依然是他们听过最感人的两重奏;Felix上演的独角戏让大家笑痛了肚子,他将一个知名的谐星模仿得惟妙惟肖;Oliver曾经是个芭蕾舞演员,只见他身姿挺拔,神情严肃,仿佛置身的不是破烂的战场,而且金碧辉煌的剧院。
最后的节目是众人合唱起了圣诞颂歌,熟悉的旋律伴随着篝火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在心里勾起丝丝的怀恋和惆怅。Davy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他晃了晃空了的酒瓶,把它们丢到了一边,又从裤兜里摸出刚才Leopold抢来的香烟,Owen的吊坠跟着掉了出来,Leopold替他把吊坠捡了起来,刚好看到Olivia的相片,动作不禁迟疑了一下。
他把怀表递给Davy,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女朋友?”
微醺的Davy愣了一下:“什么?”,待看到相片才反应过来:“不,不是”,他连忙否认道,从裤兜里掏出刻着Owen名字的铭牌,把它和吊坠放在一起,示意对方看。
Leopold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等了几秒,他终于又问了一句:“你?”
Davy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忙摇了摇头道:“没有”。
这么着急的回答让他脸上有点发烫,他觉得Leopold会就此看穿他的心思,便忙把烟放进嘴里,低头拿过火柴划了起来,潮湿的火柴却像是要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点不着。
Leopold拿过去在手心搓了搓,然后用力划了几下,火柴点着了,他先把自己嘴里叼着的烟点了,Davy想凑过去的时候,Leopold却把火柴摁在地上弄灭了。
Davy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Leopold叼着烟,嘴角勾起一个笑,然后伸手轻轻搂住他的颈部凑过来,用烟头与他的相接,把他嘴里的烟点着了。他们离得这样近,那双让他着迷的眼睛就这样认真而用力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看进心里去。
一瞬间,整个世界变得吵闹又安静,Davy还能隐约听到远处的歌声,却又觉得四周只有自己如擂的心跳,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唯一真实存在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短如一瞬,又漫长如斯。那人略带凉意的手指不舍地在他脖子上摩挲了两下,垂下来放在他身边,他的脖子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只听到Leopold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没有,我想要你知道。”
“嗯。”Davy应了一声,他的心依然跳得很快,但他还是把手放在身侧,鼓起勇气握住了Leopold的手,后者马上用手回握了他。
他们在夜色掩护下双手紧扣。
天色微曦时Davy才回到战壕躺下,他的裤兜里多了一张纸条,那是分别时Leopold写给他的住址:“来找我,结束后。”他笑着点了点头,作为交换,也给他写了自己的住址。此刻纸条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裤兜里,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张,却似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感官。
他带些快乐沉沉睡去,天已经蒙蒙亮了,等醒来又可以见到他了。
这一定是他这辈子过过的最好的圣诞节。
然而唤醒他的是一阵尖锐的哨声,连月来的训练让他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爬了起来,战壕里的其他人同样匆匆忙忙地起床,脸上还带着浓睡未消的痕迹。只见Everard上尉一脸严肃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手上挥舞着一张纸张,他把它展开,沉声道:“战士们,圣诞结束了。”
那是一封电报,圣诞节擅自停火的消息让上级大为恼火,加急拍来了电报进行了严厉的谴责,并命令马上重新开火,违令者,按通敌叛国论处。
念完电报,Everard的脸色非常难看,毕竟算起帐来,他首当其冲。
他沉默了好一会,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挥了挥手下令道:“准备开火吧。”
没有人动,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战壕里蔓延。毕竟谁也不想向昨天还在一起玩闹的人开枪。
“还是说你们想上军事法庭?”Everard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显然也在进退两难:“情愿让家人因为你们蒙羞?”
Davy想起远在家乡的父母,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叛徒,那该多难过。
“圣诞结束了。”Everard再次强调,然后带头拿起了枪,瞄准了对面战壕。
即使依然不情愿,但是一个接一个地,狙击手端起了枪,炮兵开始往大炮里填充起了火药,每个人都在沉默地做起了准备。
远处其他战区隐隐有了炮火声重新响起,应该是纷纷接到了开火的命令。
战争的阴霾重新笼罩在他们中间。
耳边响起了枪声,Everard铁青着脸开了第一枪,对面短暂地一片死寂,然后立刻回以枪响。
难得的宁静与和平就在这一刻死去,两边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无数的子弹飞过,密集的炮弹呼啸出冷凛的声音,摧毁了这几天来他们玩闹戏耍过的地方。炮火轰鸣中,曾经的欢笑声被受伤的惨叫代替,地上扬起滚滚烟尘,与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连成一片。
Davy站在战壕里,手扣着枪把机械地向对面发射,他的指尖发白,眼眶通红,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枪响,他的表情从犹豫,到痛苦,到决绝,最后只剩下一片木然。
炮火声中,天空重新下起了雪,满天的雪花落下来,把一切都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