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传》青阳龙野

25、测 不巧的是，

　　七夕次日，又到了红鸾阁内著名的镇阁上古神器——三生石，进行例行备份的日子。

　　自从地府那边发生了一次“生死簿全都被划了”的重大工作事故之后，龙君大人便强制要求天界所有用于处理人间事务的神器必须定期进行备份。与其他神器大多选在夜深人静时进行备份不同，三生石的备份时间反而定在了白日——毕竟在半夜、尤其是在七夕的那半夜，通常正是三生石全年运最繁忙的时段，而到了次日白昼，三生石反而清闲得像一块冰冷的普通石头。于是每到七夕的次日，刚刚完成一夜满负荷运转的三生石便会在人间的卯时准点停止，然后按预先设定好的步骤自动执行备份。最多七个时辰之后，也就是在人间的戌时，三生石将会再次启动。

　　在此期间，人间的姻缘无法产生任何更改。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毕竟该改的肯定都已经在七夕当晚改完了，剩下的也不差这一白日。

　　而这一日的班，也是全年之中最令各位姻缘仙们头疼的一班。

　　虽说坐这一班并不需要干什么活，只需静静等到三生石重新启动后按例检查一遍状态即可。不过，试想在七夕当晚刚刚脚不着地地处理了一整晚的业务，第二日又要继续独自守在工位上一整天，期间还要时刻担心着那个已经磕磕绊绊运行了数千年的上古神器能不能重启成功……

　　其实还是挺令仙难受的。

　　不巧的是，这一次轮到墨尔难受了。

　　犹如一团浓雾般的困意自清晨起就一直笼罩在墨尔的头顶，直到七个时辰后的现在也丝毫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百无聊赖之下，穿着一身大红色仙袍的墨尔又一次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大殿，然后随手戳了戳桌上的玲珑镜。

　　已经印满指痕的玲珑镜再次散出柔和的光芒，紧接着，一个简洁的“酉”字便从其漆黑的表面上浮现而出。见到这个字时，犹蒙大赦的墨尔立即弹起身子，先在工位上伸了一个咯咯作响的懒腰，然后一把抓起玲珑镜奔向了通往三生殿的专用祥云。

　　当墨尔站稳的那一刻，他脚下的祥云自动发出了“叮”的一声提示。接着，伴随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墨尔看到眼前所有琼宇楼阁都在飞速下降。

　　当然，实际情况是祥云正载着他飞速上升。

　　放置三生石的三生殿不仅悬于天界最上层的高度，而且还被两层极为复杂的结界完全包裹。其中，外层结界是一个极为精密的警戒性结界，可以准确识别出进入者的元神气息，并能适时触发内层结界；内层结界则是一个极为凶狠的攻击性结界，由老君亲自设计而成，能够从物质层面消灭一切存在。

　　对于三生石而言，设置这样严密的防护措施其实并不是多余之举——虽说姻缘一事往小了说不过只是两个凡人间的情情爱爱，可往大了说也可以是一代帝王的不解心结、甚至左右着人间的兴衰走向。千百年来，人间因为某位红颜而产生或终结的动乱可谓比比皆是，因此，三生石的重要性并不比天界之中其他可以左右凡界大势的神器更低。

　　祥云上升了一段时间之后，墨尔察觉到头发和衣角都开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是他正在穿过第一层结界的表现。

　　每当此时，墨尔总是会无端地幻想着这层结界莫名失效、未能识别出自己的元神，然后自己便被第二层结界从头到脚湮灭得渣都不剩……

　　好在这样的事故至今还未发生过，看来老君的技术还是值得信赖的。

　　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和突兀的“叮”声，顺利穿过两层结界的祥云终于停在了漂浮于高空的三生殿门前。此刻，仙界的大多数仙宫都已经匍匐在了墨尔身下很远的地方，有些已经小得快看不见了。

　　踏进三生殿的大门之后，眼前的便是一条昏暗而狭长的通道。随着墨尔不断向里走，一道道脚步声也在其间阵阵回荡，于听感上将这条通道的空旷衬托得淋漓尽致。

　　哒，哒，哒。

　　虽然这里能算得上是整个红鸾阁最安全的地方，可是墨尔眼下还是莫名其妙地升起了几分不安感——他隐隐觉得好似有什么人在跟着自己。

　　提心吊胆地走了许久之后，墨尔终于来抵达了位于通道尽头的那扇大门。

　　他警惕地回头望了一下，果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见此情景，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迅速解下玲珑镜，并将其贴在了门上的凹槽处。

　　玲珑镜再次泛起了清晰的光芒。与此同时，墨尔眼前的大门也开始缓缓打开。

　　不断扩大的门缝之后，是一个十分巨大的黑色空间。在那空间的正中央，几束不明来源的光线汇聚出了一片明亮的圆形区域，那里正悬浮着一颗浑然天成的巨大白色球体。

　　“你就是今日值班的仙官？”

　　听到这个源自背后近在咫尺之处的声音时，墨尔的神魂好像瞬间丢下身子单独窜了出去。片刻之后，他的神魂似乎又意识到把身子留在原地好像有些不妥，于是又赶忙重新附了回来。

　　他惊恐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无论是在气势上还是在身高上都极具压迫感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伫立在自己身后不足两步的位置上。

　　“帝……帝君大驾光临，小仙有失远迎！”

　　像是墨尔这样的小仙，平日里其实是根本见不到肃野帝君这等上仙的。他之所以能够一眼认出肃野帝君，还要多亏了红鸾阁里仙女前辈们，以及她们用玲珑镜分享过的各种“秘藏画像”。

　　由于需要执掌凡界姻缘之事，红鸾阁是天界之中少数几个不禁绝凡情的机构之一。自从墨尔入职以来，身边的仙女前辈们便没少与他谈论天界之中各位仙君。其中，热度稳居榜首的一直非身为龙君之子兼武神的肃野帝君莫属。与之相关的评价除了“威武霸气”、“威风凛凛”等褒义词之外，也不乏“狠戾无常”、“冷酷无情”等贬义词。如今得以亲眼所见其真容，墨尔只觉得那些评价都很贴切。

　　除了身上的衣物穿的比那些“秘藏画像”里多了一些……

　　肃野帝君挑了下眉：“你认识本君？”

　　早已不是第一天位列仙班的墨尔赶忙机敏地回答道：“帝君名震三界，小仙怎能不识。帝君今日屈尊莅临红鸾阁，未做招待实属失礼，不如小仙这就通告月老大人……”

　　“不必。”

　　肃野帝君意味深长地盯着诚惶诚恐的墨尔。

　　“本君只是随意参观一下，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

　　墨尔当即一愣。

　　按照天条，执掌天兵的肃野帝君确实有权直接进入仙界的任何一座仙宫而无需提前知会负责的仙官，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肃野帝君才能顺利进入三生殿而不被外侧的防御结界攻击。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墨尔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将此事通告月老大人……

　　见墨尔迟迟不动，肃野帝君稍显不耐烦地问道：“怎么？”

　　瞬间吓出一头冷汗的墨尔马上恭敬地回道：“没事没事！”

　　眼见肃野帝君漫不经心地抱起手臂不再说话，墨尔赶忙走到球体附近，识趣地按照操作规程开始进行操作。

　　“红鸾阁墨尔，登入控制台。”

　　听到指令，悬浮在半空的球体开始缓缓下降，直至下半部分严丝合缝地嵌入到地面上预留的半圆形凹槽内。落稳之后，球体与地面相接的位置表面赫然打开了一扇长方形的小门。

　　这个造型奇异的法器并不是三生石的本体，而是一个用于控制三生石的操作台，或者用专业术语称呼：终端。至于三生石的本体，则隐藏在这座大殿的更深层，墨尔入职至今都还未曾有幸亲眼见过一次。

　　话说回来，这个法器之所以被设计成了一个球体，除了想要提供沉浸式的全景显示效果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是为了保密——按照规定，只有操作者本人能够进入这个球体内部，并且在操作的过程中还需要保持球体全程封闭，以防操作内容被窥看。

　　可惜，肃野帝君显然不想遵守规定。

　　当墨尔低头进入小门时，身型高大的肃野帝君也毫无顾忌地俯下身子一同跟了进来。

　　仙阶低微的墨尔自然不敢阻拦。

　　随着那道小门再次严丝合缝地关紧，球体也重新升入了半空。

　　柔和的白光之中，一颗颗细小的黑点犹如繁星般在洁白的弧形球面内部接连显现。这些原点之间连接着或深或浅的灰色直线，进而交织成了一张复杂的网。随着那些数不清的黑点的相聚相离，一条条连线也时而出现、时而变深、时而变浅、时而消失，可谓是变幻无常。

　　看到肃野帝君眉头微皱，墨尔赶忙识趣地解释道：“现在显示的就是凡界的姻缘状态。每个圆点都代表一个凡界生灵，而它们之间的连线则代表姻缘。连线越浅，则代表这段姻缘也越浅，反之则代表这段姻缘越深……”

　　肃野帝君看着某条红色的连线打断道：“那这是何种姻缘？”

　　“……这种是孽缘。”

　　瞧见肃野帝君再次回归沉默之后，墨尔便开始识趣地检查起三生石的各项状态。

　　等到墨尔检查完毕时，肃野帝君突然再次开口。

　　“三生石启动之后，应该要先进行一次随机的检索测试，对么？”

　　“啊？是……”

　　墨尔没料到肃野帝君竟然会知晓这个步骤，更想不到肃野帝君有何用意。

　　“正巧本君就有个不错的例子，不妨用来测测看？”

　　这话虽然是在询问，可肃野帝君的语气却没给墨尔预留半点违抗的余地。

　　墨尔此刻终于明白肃野帝君来此的目的了。但仍令他想不通的是：如果只是为了查一条姻缘，以帝君的身份完全可以直接向月老大人提要求，为何还要像现在这般遮遮掩掩？

　　算了，反正谁仙阶高听谁的！

　　“当然可以！”

　　“查——人间，山海道，天澜城，周望卓。”

　　周望卓？

　　不久之前，狐七前辈暗中托他检索的似乎也是这个凡人！不过由于此人尚在人世，依照规定不能随意对外透露其姻缘，因此他便婉拒了狐七前辈的请求。如今怎么连身为武神的帝君大人都要特意来查这个凡人的姻缘？

　　“你在等什么？”

　　墨尔赶忙回过神来。

　　“帝君恕罪，小仙困得一时出神，小仙这就查！”

　　墨尔以手指做笔，在球体内侧的表面上轻轻写下了一道字迹端正的指令。一瞬间，原本稠密的黑点和连线全都消失了，空旷的白色球面上只留下两颗醒目的黑点，以及他们之间悬挂的那条扎眼的红线。

　　和良缘一样，孽缘也是有深浅之分的。这条线的颜色，显然不是一般的红。

　　……

　　规定时辰到来的那一瞬，三生石一刻不差地并入灵网。当前来上夜班的姻缘仙们打开自己的玲珑镜时，又像往常一样准时收到了三生石推送的各项姻缘信息。

　　与此同时，球型法器上的那道小门也再次打开，肃野帝君和墨尔先后从中走了出来。

　　先走出来的肃野帝君突然停住，半带威胁地看向刚从门里钻出来的墨尔。

　　“按照规定，进行测试的检索无需进行记录，对吧？”

　　“啊，对……”

　　“那就好。此外，你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本君来过之事。”

　　肃野帝君故意放慢语速，好让墨尔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都记清楚。

　　“否则，本君不会来找你，自会有武神殿的天兵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