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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消愁 与之何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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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屋里渐渐光明起来。
洛铃心轻轻带上门,将一室狼藉隔绝在外,护住此刻脆弱无助的她。
叶芷筠已经安静,僵坐在椅子上,毫无生机,呆呆望着一缕光线沉默。
“云妹……”
洛铃心小心翼翼上前,握住她冷冰冰的双手。
叶芷筠眼睫轻颤,声音轻惘:“铃心……这么多年了……我经历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她的神色茫然又苦涩:“只是老天爷的一场笑话吗?
洛铃心叹气,摇头道:“不是你的错,芷筠。”
“这世间,太多阴差阳错之事,没有人可以预料的。”
叶芷筠痛苦闭上眼,清泪两行,哭腔低沉:“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段姻缘,本就不该出现……”
“……既然你认为他并非良人,那就彻底放下!”
洛铃心用力将她揽入怀中,柔和拍抚安慰。
“往事已矣,别再让它困住你,磋磨你。从今往后,还有我和龄儿,还有伯父他们,我们都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别怕。”
叶芷筠蹙眉,轻轻摇头,泪水淌落得更急。
她哽咽叹道:“龄儿……我只是怕苦了龄儿,兜兜转转,他若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还是那个人……”
“他会怎么想?他该如何自处啊?”
叶芷筠满脸忧虑,更觉痛心。
“此事……暂且不要告诉他。待他心性稳重,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吧。”
洛铃心轻声叹息。
门外,一道小小身影僵立原地。
闻龄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亲身父亲还是闻霆……
这几个字扎进心防,让他不知所措,无助愤恨。
那个他曾经崇敬又怨恨的男人,竟然还与他有瓜葛?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是他的儿子?
闻龄咬紧牙关,捏住拳头,眼眶红透,什么也没说,默然转身离去。
*
闻霆失魂落魄离开之后,一个人走在姑苏陌生的街上。
他低垂头颅,脑海不断浮现妻儿退避三舍的淡漠态度,想到往昔种种遗憾过错,悔恨高涨,愧疚蔓发,让他心痛不已。
脚步虚浮间,他一头扎进了旁侧的一家酒楼,寻了个僻静的窗边角落,哑声唤小二上酒。
苦闷不已,妄想借酒消愁,却不知喝了多少杯,记忆中的每一幕更加清晰。
龄儿幼时孺慕崇拜的眼神,发妻清冷但不乏体贴的关怀,在他一次次的斥责,漠视中,全都消散不见。
辛辣的酒水灼烧咽喉,心火燃得更旺了。
忽闻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唱道那出《铡美案》,秦香莲字字血泪的控诉,陈世美薄情寡义的嘴脸,都透过垂帘清晰传来。
“……驸马爷啊,你忘了寒窑苦守的妻和儿,你忘了结发情深比海深……”
周围茶客的议论唏嘘,唾骂负心汉的声音,嘈杂扎入闻霆的耳中。
“这陈世美贪恋富贵,不认妻儿,真是猪狗不如!”
“是啊,这些有钱有权的没一个好人,忘恩负义,就该千刀万剐!”
每一个字都像是指桑骂槐,扇在闻霆脸上。
他失神垂眸,自己与那陈世美,又有何异?
不,他甚至更不堪。
他连那份虚伪的爱都未曾给过他们母子,他给予的永远是那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伤害。
“呵……”
闻霆苦笑落泪,捏碎了手中的酒杯,掌心鲜血顺着酒液滴落桌面。
他浑然不觉,抱起旁边的酒坛,仰头痛饮,似要淹没那痛到发颤的五脏六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是夕阳西斜,秋风吹入,萧瑟凉意拂过湿润的衣襟。
闻霆早已醉倒伏桌,眠了一下午。
一机灵的小伙计见状,上前小心翼翼唤道:“客官,客官?天色晚了,您看是要再坐会儿,还是小的扶您去后厢房歇息?”
“……”
闻霆睁开惺忪双眼,醉蒙蒙看着他,好像还没醒酒。
“哎哟,客官,这窗边风大,披个外袍,别着凉了。”
说着,递上一条干净柔软的薄毯给他。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如一丝微弱暖流,划过闻霆冷透的心。
他脸色尚红,头疼扶额,哑声道:“你们姑苏……倒是人情温厚。”
小伙计自豪笑道:“是我们东家定的规矩。她说开门做生意,南来北往多是行脚客,在异乡讨生活不易,能多给一分关怀也是好的……”
闻霆沉吟,有些干涩追问:“你们东家……姓叶?”
“是啊!你别说,这叶东家可是大股东呢,自打她接手,这生意是越发好了,她啊人美心善,给钱也爽快利落,绝不含糊,大家伙儿都奔着她的地盘去做活儿呢……”
小伙计叽叽喳喳,吹个不停,后面的话,闻霆已经听不清了。
没想到转来转去,自己又来到了她的产业里。在她无意的善意里享受她给予的温暖,狼狈舔舐伤口。
她总是那么好……好到那自己无地自容。
而他呢?却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借酒消愁,除了自我折磨,又能改变什么?
能换回她的一丝心软吗?能弥补龄儿缺失的父爱吗?
不能!什么都于事无补。
闻霆站起身,身影尚且摇晃,眼神却已清醒沉凝。
他将毯子折好放下,留下丰厚的酒钱,在伙计愕然的眼神里,大步离开了酒楼。
几日后。
闻霆在镇上清静处租了一个院落,用度从简,一心为友翻案,更想尽早洗刷她当初的冤屈,而没日没夜地查找线索。
偶尔,他也会忍不住,在黄昏时分,躲在叶芷筠铺子外遮挡物后,默默看几眼二人,但不敢再去打扰。
有时,他能看到她来往送客迎客的笑容,或者拨弄算盘,利落算账的沉静侧影。
有时,也能看到闻龄在院中练剑的身姿,越发挺拔。
他还养了一只小白狗,总是逗着它在廊下玩耍嬉戏。
如此美好安宁的场景,他没资格参与,只能远远观望,却已觉得心满意足。
……
这日,江面波光粼粼,残阳如坠。
闻霆像往常一样,在树后驻足良久,准备转身离去。
“侯爷……”
此时,一声清柔的声音在身后平静响起。
闻霆脚步忽然顿住,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回过身去看她。
只见叶芷筠站在几步之外,披着暮色,临水照影,款款看着他,目光复杂,语气柔和:“我们能谈谈吗?”
闻霆快步上前,局促立在江风中,衣袂飞扬,轻轻望她,语气急切:“你,你说……”
他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
以为叶芷筠回心转意,准备给他一丝弥补的机会了。
岂料她蹙眉,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语气疏离。
“侯爷,民女有一事相求。”
叶芷筠抿唇,斟酌用词,晦涩道:“铃心之事……也就是陆大人为女子之身的秘密,还望侯爷守口如瓶,切勿对旁人提起。”
闻霆心头一沉,哑然失笑。
原来只是为了陆探微。
她来找他,哪里是为了算他们之间那笔烂账?
不过是想替她的好友,求一个欺君罔上的隐瞒。
涩然失落涌上心头,难以言喻。
闻霆沉默垂眸,唇线紧抿。
欺君之罪有多沉重,他无所畏惧。
可她话语里泾渭分明的界限,令他感到悲凉。
叶芷筠见他久久不语,神色沉凝,心头一紧。
以为他是不愿,或有所顾虑。
她扯了一抹讽笑,收敛恳求的卑微,冷硬道。
“侯爷若觉为难,又或想以此作为要挟……”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决绝。
“我绝不答应!倘若铃心不能完好地存在世间,我也不会独活。”
“你——”
闻霆震惊望着她,一阵排山倒海的隐怒压迫心头。
她竟然如此想他?
数载夫妻,她竟觉得自己是那般卑劣不堪,会用她好友性命来做筹码,逼她就范的小人吗?
闻霆气恼又心痛,无奈苦笑:“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
叶芷筠抿唇不语,微微侧开身,不再看他。
江风掠过,晚秋凉意,拂过两人的发丝,微妙纠缠一瞬又散开。
闻霆看着她疏冷的侧颜,心灰意冷,沉沉叹息:“你放心吧,此事,我不会告知任何人。包括皇上。”
叶芷筠轻轻点头,连一句谢谢都还没说。
闻霆又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肩头,忍不住添了句:“只是……望你能好好保重自己。总是为别人操劳,很辛苦,我……”
我心疼……这句话终究没有脱口。
闻霆神色复杂地盯着她,隐忍心酸。
“……”
叶芷筠微微蹙眉,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早些回去吧,天晚了。”
闻霆客套一句,深深垂眸,决然转身,脚步沉重,背影萧索,很快消失江边水面。
叶芷筠轻轻回望他的背影,有些迷茫。
他一直徘徊在此,久久不肯回京,并非是为了纠缠吗?
那他留在姑苏,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