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翡》秾裕

51、和离 他心有不甘

　　初冬的夜晚，冰寒刺骨，北风萧瑟，吹透窗纸，呼呼作响。

　　闻霆听闻叶芷筠今日所作所为，不免忧心多虑，待快步寻去她的院落，却见灯火零星，毫无生气。

　　他微微皱眉，负手上前。
　　正好丫鬟巧儿推门出来，见到他，低眉行礼。
　　“侯爷……夫人她，她还是不肯进食。”

　　“你先下去吧。”
　　闻霆挥挥手，命其撤走那早已冷透的饭菜。

　　他轻轻进屋，环顾昏暗的四周，唯见叶芷筠失魂落魄地坐在窗边，泛红的眼眶早已干涸，身上的伤痕也已凝固，整个人一丝生机也无。

　　“你……”
　　闻霆隐隐生怒，这帮没眼力见的东西，居然连她也敢动刑。

　　因为有愧，他的语气软了不少。
　　“我今日太忙，回到家才听说了你的事……节哀吧。”

　　“……”
　　叶芷筠目光冰凉，冷冷扫了他一眼，一语未发。

　　“待明日面圣，本侯会替你的婢女讨要一个说法。你先把饭吃了。”
　　闻霆宽慰她，握住她泛寒的手指。

　　“不需要了……”
　　叶芷筠语调轻轻，哭腔隐隐，却早已沙哑。
　　“天黑地暗，公道难寻，你们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你……你怎能如此看我？”
　　闻霆蹙眉，磐石般的心，此刻竟一击就碎。

　　叶芷筠抽回自己的手，忽然起身，而后郑重跪地叩首。
　　“侯爷，我今日这般做了，明日必定满城风雨，有损侯府声誉，所以请你尽快休了我，免遭乌横王刁难……”

　　闻霆震惊地审视她，怒极反笑。
　　“你以为本侯会怕一个乌横王吗？”

　　“……”
　　叶芷筠低垂头颅，没有回话。

　　闻霆扶额，温声劝她：“你不要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夸大其词，这只是一件小事。”

　　“小事？人命关天呐，侯爷！你也曾是爱民如子，受人爱戴的好官啊！”
　　叶芷筠睁大双眸，仰头来深深凝望他，声调拔高，透着苍凉的绝望。
　　她当初愿意嫁他，从不是为了权势，而是昔日的他值得敬重。

　　闻霆抿唇，眉头皱得更紧。
　　“你若气不过，本侯现在就去把那世子抓来，让他向你道歉。”

　　叶芷筠狠声打断他的话。
　　“我要他为轻鸢偿命！”

　　“你……”
　　闻霆沉重地垂眸，攥紧拳心，微有一丝犹豫。

　　*

　　次日上朝，便见乌横王的信使前来上书，只因山西矿事与官盐一案，洛铃心立场坚定，毫无妥协之意，进而惹怒乌横王，命其世子，入京探访，更为强要说法。

　　天子暂且不愿大动干戈，只得好言宽慰，任其大放厥词，也颇多纵容。

　　待下了朝，皇帝疲惫地回到书房，屏退众人，转身叹道：“爱卿，这件事恐怕暂时要委屈你了……”

　　闻霆自是知晓皇帝所言何事，但他有些不甘，如若不惩戒那孟乾，又该如何对叶芷筠有所交代？

　　但是一人之性命，何以与千万人之性命作比？
　　如今事态紧张，乌横王本就在寻一个突破的风口，进军京城。

　　天子定然也是想要稳中求胜，才叫他暂歇怒气，免起冲突。

　　“臣，无碍。”
　　思忖半晌，他拱手回道。

　　“哎……”
　　天子烦恼叹息，坐回龙椅上，深深扶额。

　　“这个陆探微，临行前朕便叫他收敛，结果他还是那般雷厉风行，说斩就斩。官盐案，矿山案，朕不会知道他们在贪污，在亏空国库吗？”

　　“只是这些烂鱼臭虾，朕现在没空去收拾他们，唯有乌横王，功高震主，不除不快！”

　　歌舒朗教训的语气中含带怒火，但转而便显露了几分忧虑。
　　“何况他人现在其地盘之上，或多或少会受到牵制，那般性子处事，怕是凶多吉少……”

　　“嗯？”
　　闻霆微微皱眉，困惑他为何对一个新官如此上心。

　　看来这皇帝亲自选拔的新科状元，栽培出来的心腹，已经是又爱又恨的存在。

　　“陛下对陆大人的能力想必是相当信任的，不过陆大人也确实太过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身处泥淖，危机重重，太过锋芒毕露，的确易招迫害。”

　　他的话勾起了歌舒朗的回忆，眉心微微凝重。
　　“朕知晓，前任钦差许大人，你昔日的同窗好友，也为调查这些案情，而死得不明不白，你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此事，对吗？”

　　闻霆默然沉眸，多年前受到好友的委托，前去江南收集证据，怎会想到这一遭被人算计，痛失好友，得不偿失。
　　“臣相信，天亮之时，好友身上的冤屈必会被洗刷。”

　　“好。那便请侯爷夫人暂且宽心，容乌横王父子再嚣张一段时日，待他们成了穷驽之末，新账旧账，朕会同他们一道清算。”
　　天子咬牙切齿，重重拍案，眼中杀意坚定。

　　*

　　夜空飘起了小雪，灯笼的光亮微微冷了下去。
　　处理完政务的闻霆，才心事重重回到府上，便听闻前厅一阵哭闹声。

　　他急忙快了脚步，往屋里寻去。
　　“发生何事了？母亲怎哭得如此上心？”

　　秦氏见他回来，眼泪更加汹涌起来。
　　“哎哟啊，还不是你的好夫人做的那些事！真是把我们侯府的脸丢尽了！”

　　“叶氏……”
　　闻霆忍了忍躁意，往身后吩咐。
　　“去把夫人叫过来！”

　　“啊，可是夫人她……”
　　绿烟为难地站在原地。

　　秦氏恨道：“堂堂侯府夫人，白日大闹公堂不说，竟在顺天府外长跪不起，哭着喊冤！就为了一个不值钱的下人，自降身份，丢人现眼，你叫我怎么堵住悠悠众口啊？”

　　“她现在还在公堂之外？”
　　闻霆错愕抬眸。

　　“由她去跪，死在外边，倒还清净些。”
　　秦氏负气道，看了眼外边的风雪渐盛，也无动容。

　　“母亲稍安勿躁，儿子去把她接回来。”
　　闻霆敷衍宽慰了两句，又匆匆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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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驾马行至顺天府外，唯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满身雪渍，冻在风中，瑟瑟发抖。

　　“叶芷筠！”
　　闻霆急忙上前拥住几近昏迷的她。
　　暗眸中流露一丝不察觉的心疼。

　　“鸢儿，我……我好冷，你，你是不是更冷？”

　　“冤枉……我爹是冤枉的……”
　　人因为在冰天雪地里跪得太久，已然开始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了。

　　闻霆凑近她的唇畔，才依稀听清了几个字。
　　“许大人，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嗯？”
　　在听清最后一句话时，闻霆隐隐震惊。

　　这是巧合吗？
　　她口中的许大人，是谁？

　　来不及多想，他急忙抱起快要失温的叶芷筠，匆匆回府医治。
　　此时此刻，他竟然都不想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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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长明，药汤暖身，昏迷多时的叶芷筠虚弱醒转。

　　“你醒了。”
　　惊见闻霆守候在旁，她麻木的目光倏然一亮，转而又黯淡下去。

　　这样的反应，令闻霆心里很不好受。
　　他忍耐着，温声道：“你不该如此激进……”

　　“哼。侯爷一日不给我休书，我便将侯府闹得鸡犬不宁，名声败坏。这样你也不得不休妻了……”
　　叶芷筠柔弱的语气泛着寒意，直透闻霆心底。

　　他顿时难掩怒火，不可置信道：“所以你是故意的？借此逼我……然后你得偿所愿……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不能接受数年来温柔体贴，知书达礼，对他低眉顺眼，言听计从的妻子，会如此反抗他，背刺他。
　　闻霆深感心碎，自尊跌落尘埃般的难受。

　　“你就如此放不下你心里的奸夫吗？纵使他这么多年来对你不闻不问？”
　　他竟然比不上一个野男人？整整六年的光景，都未曾比过！

　　叶芷筠迷惘地看了他一眼，苦笑出声。
　　“在你眼里，我永远是这样不洁的女子……罢了，休书一封，侯爷自不必烦恼了。”

　　“……”
　　闻霆冷寒地盯着她，默然不语。
　　但手腕处鼓起的青筋，微微颤抖的衣袖，都显示着他隐忍的愤怒与嫉妒。

　　“好——”
　　到最后，迫于局势压力，困于骄傲心理，他故作从容地点了头，应允了这道迟来的和离。

　　“谢——祇峣侯成全！”
　　叶芷筠在听到他答应的那一刹那，恍惚不可置信，而后见其起身走向书桌，快速起笔落草时，她的心终于落地。

　　她不顾身体虚弱，连忙翻身下床，跪接这道“赎身契”。

　　“拿着滚！本侯再也不想看到你！”
　　闻霆强忍喉间的苦涩，恶狠狠将休书砸下，冷酷地转身就走，仿佛在告诉她自己毫不留恋。

　　这段长辈戏言的婚姻，就真像一段笑话般，沉重落幕。
　　终究是谁也不欠谁了。

　　“侯爷……”
　　叶芷筠轻轻唤道，目光垂落。

　　她抓着那份休书，仔细端看，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尚且墨渍未干，笔锋遒劲得仿佛要刻写心中的不甘。

　　*

　　门外雪已三尺，窗前梅放数枝。
　　一包行囊轻轻，旧时素衣裹身，发上更是干净得不着任何装饰。

　　“咳……”
　　叶芷筠低咳一声，望向屋檐外飘落的雪，忽觉茫茫人世，如此宽阔。

　　“龄儿，来，我们走。”
　　她牵住孩子的手，温热的触感，呵护了闻龄迷蒙混乱的心。

　　“娘亲……我们是永远不回来了吗？”

　　他尚且不明状况，只是对闻霆这样的父亲心灰意冷，但并不代表他能割舍儿时成长的回忆。
　　“祖母，曾祖母她们……我们不和她们告别吗？”

　　“龄儿，你记住，侯府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
　　叶芷筠心疼地拥住他，轻轻安慰。
　　“我们要去找……不，重建我们自己的家了。”

　　“好，我都听娘亲的。”
　　他乖巧点头，知道轻鸢的死对母亲打击很大，再问下去，只会加重她的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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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快要出府之际，身后一声喝令。
　　“站住！”

　　是秦氏身边的丫头明络，疾言厉色地上前来，拽住叶芷筠的手腕。
　　“你们还不能走！老夫人要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