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翡》秾裕

43、偏心 故人相会

　　天子尚未注意到她的走神，兀自讲述着陈年往事。

　　洛铃心满怀伤感，恹恹垂眸。
　　父皇，母后……
　　儿臣到底还能做什么，才能让我们当初的城民，在异国他乡过得更幸福呢？

　　“话说这灵星公主，还算是朕的小恩人呢。”
　　歌舒朗怅惘叹道。

　　“朕儿时在乌瓮当质子的时候，饱受欺凌，后来孟将军率兵来救朕，逃亡路上，途径新月城，恰逢灵星公主生辰，城内热闹非凡，追兵又乔装打扮，朕一时慌乱，钻进了公主的车辇中藏身，由此躲过一劫……”

　　“但后来，强大的邻国不准这些边境小城攀附，怕他们生了动摇之心，遭受背刺，便将不愿妥协的边城尽数征战，统一。”

　　“新月城，也不例外，因部分难民流落我国边境，便依势归顺。但灵星公主，生死不明，她失踪那年，朕被封为了太子，可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朕的心，很痛。”

　　洛铃心淡淡眨眼，掩饰眼眶的涩然。
　　被人在乎的感觉，时过境迁，只是让她的心更加酸楚。

　　“陛下，你忽然提及这些，是想如何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歌舒朗抬头，忽然拉住她的手，郑重道：“朕要你，私下为朕寻找灵星公主的踪迹。朕预感，她应当还活在世上。”

　　“……！”
　　洛铃心震惊地望向他。
　　却见天子眼中那抹期待的真诚与信任，分外闪亮。

　　她如遭火灼，匆匆抽离了手，恭敬垂拱：“是，臣遵旨。”

　　遵旨遵旨。
　　这道旨意，交给她，怕是永远都别想找到了。

　　＊

　　秋风凄紧，寒意渐来，阖府上下皆是一片枯黄意象。

　　唯见姹紫苑内一派崭新，各色花卉不合时宜地安置在院落当中，繁华，却又饱含杂乱的俗气之美。

　　刚被抬为妾室，身份低微的吕婷婷便乐得找不到边儿了。

　　成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用着高昂的香粉，穿着鲜艳的衣裳，掩盖她丑陋的面容，以及内心的自卑。

　　除了颐指气使地使唤下人，享受上等人的生活之外，她最最惦念的一件事还是将从前欺侮过她的梦蝶抓来收拾。

　　“哼。”
　　此刻，她正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懒懒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求饶的丫头婆子，心头不免快意。

　　“你们几个恶毒婆子，当初可没少羞辱我，现在呢？还敢对本夫人非打即骂吗？”

　　“呜呜，不敢，奴才不敢，姨娘饶命，饶命呐！”
　　几个丫鬟苦苦哀求，又将身畔的梦蝶推出来顶罪。
　　“是她，都是梦蝶指使我们做的，我们万万不敢欺负姨娘你啊。”

　　“哦？”
　　吕婷婷高傲地睥睨着这群曾经和她一样出身的卑贱下人，流露出不屑的神色。

　　“那……你们就替本夫人教训教训这贱婢好了。”
　　她一直在无外人的时候，自称夫人，仿佛要与正室平了位份。

　　众人听得胆战心惊，却也被其唬住，以为她深得侯爷宠爱，所以才如此放肆。

　　“一直打，打到她咽气为止，不然，死的就是你们几个。”
　　吕婷婷威胁道。

　　几个人不敢不从，纷纷下手。

　　“不要啊，救命啊，小姐，救我，救我……”
　　梦蝶痛得哭天喊地，血泪满脸。

　　“你也有今天，叫你横，叫你贪，活该！”
　　吕婷婷瞪着眼瞧她可怜的模样，顿生一种报复的快感。

　　几个人为求保命，几乎是下了死手。

　　梦蝶很快就奄奄一息了，嘴里呜咽着：“呜呜，小姐，小姐，轻鸢救我……”

　　身畔的嬷嬷小声提醒道：“这梦蝶好歹也是大少夫人的陪嫁丫头，要是真打死，怕是不妥吧。”

　　“嗯？”
　　吕婷婷心虚一瞬，赶紧挥了挥手。
　　“够了，把她丢出去，别死在这儿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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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梦蝶便因失血过多，死在了偏房里。
　　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下人们纷纷讨论，这新房小妾目中无人，连正房夫人的贴身婢女都敢打死，摆明了态度，要跟正室作对。

　　叶芷筠先是让轻鸢找人将其葬了，毕竟死者为大，让其入土为安最好。

　　而后便是寻去姹紫苑讨要说法，再怎么说，也是娘家跟过来的丫头，不明不白地没了，若是不问个清楚，叫身边的人多寒心啊。

　　但她行至中途，恰好见到快要临盆的瞿茵茵，不由上前问候了两句。

　　“嫂嫂，我听红药说，侯爷把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雀抬为了侍妾，她还把你的陪嫁丫鬟打死了，这些你都不管吗？”
　　瞿茵茵为她打抱不平，开口便是直白质问。

　　叶芷筠略一顿，平静道：“你安心待产，这些小事，我自会处理。”

　　“我只是看不惯那贱丫头小人得志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她前天还让房里的人，去厨房抢了我的燕窝，一点教养都没有。侯爷怎么会看上她的啊？”
　　瞿茵茵忿忿不平地对她抱怨，语气中充满鄙夷。

　　叶芷筠只好宽慰了她几句，匆匆前往姹紫苑一道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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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吕婷婷还躺在榻上，吃着府上最贵的葡萄等水果，惬意地任人伺候。

　　她虽不是初来乍到的毛丫头，但从小吃够苦头，让她很懂得要如何及时行乐。

　　“妹妹可还住得习惯？”
　　正巧此时，叶芷筠忽然徐步进门来，开口便是一句含笑问候。

　　“啊！大少夫人……”
　　吕婷婷嘴里的葡萄惊得掉落，慌张地爬下榻去，向她行礼。

　　“起来吧。”
　　叶芷筠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分明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怎会狠得下心，将人生生打死。

　　她抿了抿唇，坐在高位上，审问吕婷婷。
　　“我想知道，梦蝶与你有何过节？为何滥用私刑，处置下人？”

　　“呃……”
　　吕婷婷顿时语塞，脑袋一片空白。

　　原来那叫滥用私刑？
　　她还以为她上等人了，可以随便处置下人的……
　　“奴……我，我没有。”

　　叶芷筠眼神一沉，声音泛冷。
　　“矢口否认，一条人命，就能随意撇清吗？”

　　“梦蝶是我娘家人，你不明不白地欺负她，是对我有何意见吗？”

　　“呃，不……”
　　闻言，吕婷婷惊慌失色，摇头不止。

　　叶芷筠见她还是一副不肯招认的模样，耐心也散了几分。
　　“若再不从实招来，我只好将你上报给婆母，请动家法。”

　　这一声轻喝，恰好落入门外的闻霆耳中。

　　“你这是在威胁谁？”
　　他敛着神色，大步进门来，将吕婷婷护在身后，沉怒看向诧异的叶芷筠。

　　“侯爷……”
　　吕婷婷一见有人护她，顿时生了底气，干巴巴地挤出两滴眼泪。

　　她柔弱委屈道：“呜，妾身什么都还没有说，姐姐就这样凶妾身……”

　　闻霆听罢，便借此质问叶芷筠。
　　“怎么？现在成了妒妇，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了？”

　　叶芷筠冷冷扫向二人，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就事论事，梦蝶毕竟是我房里的丫头，就算她有错在先，要打要罚，至少也该过问我一声吧……”

　　“在侯府，就只能是侯府的人。主子要打骂谁，都是应该的。”
　　闻霆冷声打断她的话，更恼了。
　　连一个婢女都在乎成这样，为什么偏偏对他若即若离，两面三刀？

　　“……阶级，是不能跨越的。”
　　叶芷筠忽然僵住，忆起婆母的话，一瞬心寒。

　　“是。”
　　深知争执无用，她也不再反驳，点头应下。

　　这般油盐不进的姿态，惹得闻霆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

　　他怒道：“那你日后不许再追到姹紫苑来，吓坏了婷婷。”
　　他刻意偏心他人，企图激怒她，作出一点顺从本心的反应。

　　“好……妾身告退。”
　　岂料，叶芷筠低垂着眼，看都未再看他一眼，淡然离去。

　　“你……”
　　闻霆感觉自己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心里闷堵得厉害。

　　*

　　回到箬兰苑的路上，叶芷筠仍是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的神色。
　　闻霆的话，令她越发憎恶眼前的一切。

　　普天之下，一座座奢侈的囚笼，多少人趋之若鹜？
　　只为爬上高位，不再受人冷眼，但最后为何又要选择践踏他人？

　　对这世事无能为力的她早已身心俱疲，对自由的渴望，也愈加强烈。
　　每一刻都深感度日如年。

　　愣神间，在苑外徘徊多时的闻盈汐却急忙找上了她。
　　“云姐姐。”

　　“盈汐，你怎么在这儿？”
　　叶芷筠强打起精神，温和地看向她。

　　“云姐姐，你帮帮我，向侯爷求求情，我不要嫁人，我娘离不开我的啊。”
　　闻盈汐满脸泪水，不知一个人在这里哭了多久，一双漂亮的眼睛又红又肿，声音都哭哑了。

　　叶芷筠心疼地拥住她，轻轻安抚。
　　“嫁人？侯爷将你指给了谁？”

　　闻盈汐摇摇头，单纯道：“我不知道，大娘就只跟我说了，如果我不嫁，她就把我和娘赶出府去。”

　　“好。我知晓了，我会找侯爷说情的。你先别哭了。”
　　叶芷筠急忙宽慰她，心下一阵发紧。

　　“嗯，谢谢你，云姐姐。”
　　有了她的承诺，六神无主的闻盈汐，这才缓过一点神来，含泪感激她。

　　叶芷筠沉眸，心中犯了难。
　　才忤逆了他，却又要去求他帮忙，这叫她如何开得了口？

　　*

　　秋夜寂寥，梧桐霜冷，几点流萤乱在窗纸外，融进一色苍茫。

　　侯府外，一辆金舆稳稳停靠。
　　不待来人下马，门侍便已瞧清对方的身份，急忙入府通传。

　　“禀侯爷，竞王来访。”
　　下人的消息很快入了闻霆的耳里。

　　“嗯？”
　　他捧着书，蓦然一怔。
　　“快请入客堂。”

　　虽捉摸不清这位亲王突然造访的意图，但联姻一事在即，若他是为此而来，倒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想罢，闻霆缓缓起身，前去更换衣冠，准备面见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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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芷筠匆匆去寻闻霆，想要询问姻亲一事。
　　路上，却闻小厮禀报：“侯爷未在书房，侯爷去了正堂。”

　　“……”
　　她无奈，又改道去见他。

　　心知他不一定会听自己说的话，但答应了闻盈汐，无论如何，总要问个清楚才好。

　　眼见前方灯火微明，淡云笼月下，几缕秋影晃在窗纸之上。

　　一股茶香，漫了出来。

　　“妾身参见侯爷。”
　　叶芷筠轻轻提步入内，低垂着脑袋，柔柔行礼。

　　“……”
　　屋子里的男人呼吸一滞，眼生亮光，随即气息起伏得厉害。

　　歌舒冶抚弄着手中杯盏，看着眼前故人，清冽的嗓音因惊喜而颤动。
　　“夫人请起身。”

　　“唔……！”
　　叶芷筠闻声抬眸，看清楚对方面貌的一瞬间，心慌意乱，踉跄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