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翡》秾裕

39、责难 因祸得福。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身后小苑里的秋风声，拂过耳畔。

　　“……”
　　叶芷筠仍屈着身，僵直的指尖，缓缓伸出去，轻轻落下。

　　“啊！”
　　岂料男人并非是要体贴地搀她，而是一把攥住她细弱的手腕，用力往跟前拉扯。
　　她痛得呼出了声，拧着眉心，无辜望向对方。

　　闻霆淡漠地盯着她：“你知道本侯在家等了你多久吗？”

　　“……”
　　这等幽怨的语气，让叶芷筠怪异的同时，更心虚垂眸，神色多了几分隐忍。

　　“三个时辰。”
　　闻霆自问自答，还是紧紧捏着她的手，像是牵住了一支随时会断线而去的风筝。
　　“你近来出门频频，归家又晚，是为什么？”

　　叶芷筠温吞道：“侯爷，府上诸事繁杂，需要外出打点的事情也不少……”

　　“嗯。”
　　闻霆淡淡点头，松口对她的钳制，指着桌面的一个散开的包袱，质问她。
　　“那你说说这些是什么？”

　　“……不知。”
　　叶芷筠未敢上前去看，只乖顺站在原地，心中也隐隐揣测出了几分他怒气的缘由。

　　但此刻，她的反应，便是破绽。
　　镇定，是最好的推诿。

　　闻霆更恼了，直白道：“这是你的婢子埋在桂花树下的药。”

　　“……只是一些调养身体的药，妾身怕侯爷知晓了担心，所以让鸢儿悄悄埋起来的……”
　　叶芷筠语气变得微微慌乱，小声解释着。

　　“还在撒谎！”
　　闻霆咬紧腮帮，怒不可遏，重重拍桌。
　　“你这分明就是避孕的汤药，你真以为本侯没那个闲工夫去查证吗？”

　　“唔，我……”
　　叶芷筠被吓得肩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步。

　　“你最好给本侯一个合理的解释。”
　　闻霆转身落座，高高在上地睥睨着她。

　　“……”
　　叶芷筠眨下眼睫，抿了抿唇，坦诚道。
　　“因为，因为我不想为你生孩子。”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闻霆脸色一沉，冷冷掀起眼眸，阴鸷地看向她。

　　“没有这个必要。我的心意，一直如此，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她语气坚定，真相揭开后，不仅没有自惭形秽，反倒脱胎换骨，一副清高冷淡的态度。

　　“所以你这段时日宁愿假装顺从，也不愿试着真的接受本侯对你的好？”
　　闻霆隐约感觉心头猛然碎掉了一块。
　　不知是他素来在乎的自尊，还是真的有什么隐晦的情意脱离了。

　　叶芷筠淡淡摇头。
　　“我不奢望侯爷有多爱我。哪怕你一直厌弃我，我也不在乎。”

　　“母凭子贵，对一个女子来说，其实是一种羞辱。”

　　“你……”
　　闻霆皱紧眉头，一时语噎。

　　多年来，他习惯于她的愧疚补偿，温柔顺服，却不曾查探她内心的真实感受。
　　她突然人淡如菊，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时候，他心口的火气却闷堵得快要炸开。

　　“就算如此，你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夫人，这些难道不该是你的分内之事吗？”
　　闻霆怒沉沉质问她。

　　叶芷筠叹息一声，明眸黯淡。
　　“侯爷是否忘了，我递给你的那封和离书，至今未落笔的人是你。”

　　“一开始，嫌恶我，厌弃我的是侯爷，现在，桎梏我，困住我的也是侯爷。”
　　她知晓闻霆的傲慢与偏执，固然也不奢想他会轻饶自己。

　　索性不留情面地批判起来，企图激怒对方，一纸休弃。
　　“侯爷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对我改观了，更不是爱我了，而是侯爷接受不了自己居高临下的施舍……被拒绝了。”

　　“侯爷贵极人臣，听惯了恭维，见多了逢迎，便认为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该对你低声下气，顺从讨好。”

　　“如果有人拂逆了你的脸面，你自然会因此怪罪她，而不是反思最矛盾的人其实是自己。

　　闻霆一语不发，静静端详着她不卑不亢的陈述。

　　半晌，他才艰涩道：“在你眼中，本侯就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刚愎自用的男人？”

　　“……”
　　叶芷筠微微蹙眉。
　　她的沉默，更像一种讽刺。

　　闻霆咬牙切齿，隐忍暴怒。
　　想不明白自己如此优越，出身尊贵又洁身自好，多少名门贵女，爱慕暗恋。

　　忍气吞声娶了她这么一个不懂自尊自爱的残花败柳，也没有对她恨之入骨，更未做出抛妻弃子的丑事，她是怎么好意思来指摘他的？

　　虽说从前年轻气盛，是有些忿忿不平，态度淡漠。
　　但如今对她和她的野种这般体恤谅解，难道还不够宽宏大量吗？

　　她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说得他好像一钱不值，随地可见的杂草般。

　　“叶芷筠，你太让本侯失望了！”
　　闻霆看着她淡美如水的容颜，心中更来气。
　　她越是如此澄澈透明，便越显得他像一个笑话。

　　“侯爷……”
　　他临走时掀起的风，狠狠扇过她的面庞。

　　叶芷筠攥紧拳心，下定决心，这次闻霆应是彻底厌恶她了。
　　只要乘胜追击，向他索取休书，他心头不快，自然愿以此物打发了她。

　　*

　　肃穆的朝堂上，百官朝拱，天子执笔，亲拟圣旨。
　　“从此案起，杀人者一律依法处置，不得因其年龄，身份地位等诸多限制，便妄纵凶手。此条国法，刑部转达大小地方官员，请他们日后务必要酌情处理案件。”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刑部官员上前领旨。

　　众人低垂眼目，附和应声。

　　吏部尚书本欲反对，但无奈天子一上早朝，便冷着脸色，雷厉风行，武断下旨，不让人有任何一丝喘息之机。

　　到底是谁在背后怂恿其一改从前从政的温和？
　　冯椿眼神一瞥，拧眉望向角落里的洛铃心，心中冷哼。

　　此事定会激怒乌横王，事态只会愈演愈烈。
　　看你小子怎么接得住后面的大风大浪？

　　天子顿了顿，又沉声道。
　　“另外，礼部着手准备礼书三金，朕已决定，赐婚祇峣侯府与竞王联姻，择日便大办此事……”

　　“嗯？”
　　闻霆本因前夜争执，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听闻皇帝赐婚，未免惊诧，更心绪复杂。

　　妹妹早就和人远走高飞，这些年为了保全侯府颜面，便以病为由，传她深居府中，不曾出府。
　　现在这一道圣旨下来，他接了便是欺君大罪，不接便是抗旨不遵。
　　如何是好？

　　“臣，遵旨。”
　　思忖半晌，朝堂之上，闻霆退无可退，只得先接下这烫手山芋。

　　他虽然明确天子急切联军的心意，但竞王那人本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就算妹妹在，他也舍不得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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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凉之后，箬兰苑内，尽数枯叶。
　　轻鸢踩着那一地沙沙声，急迫入内寻找叶芷筠的身影。
　　“不好了，姑娘。有个下人冲撞了二少夫人，让她动了胎气，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
　　叶芷筠闻言，立即放下账簿，急急赶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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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仆二人刚至，便闻厅内一阵喝骂。
　　“你这贱蹄子，偷了二少夫人的东西，还敢狡辩？”

　　说话者，是瞿茵茵入府时的陪嫁丫鬟红药，素来泼辣，随她主子的脾性。

　　叶芷筠疾步进屋，惊见她正命人用那粗实的棍棒重重敲在地上一名半死不活的女子身上。

　　“住手！”
　　为免府中添了血腥，惹上不吉利的晦气。
　　她忙喝住，更有些生气瞿茵茵如此罔顾人命，滥用私刑的做法。

　　“呜呜呜，我没有偷，我没有偷东西……”
　　吕婷婷挣扎着翻过面来，像一条缺水的鱼儿。
　　看见救星的那一刻，她总算松了口气，眼里噙着卑微的泪花。

　　“还说没有。那你手里攥的是什么？拿出来！”
　　红药狗仗人势地踢了她两脚，用力抓下她手中的玉佩，扬给众人看。
　　“大少夫人你请过目，这丫头分明就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主人家的玉，想要跑出去典卖，被奴才事先发现了。”

　　“嗯？这块玉石……”
　　好眼熟。
　　叶芷筠微怔，盯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呜呜，那是我的东西，不是偷的。”
　　眼见失主正在观望那块玉佩，吕婷婷更是心虚，连滚带爬地扯住红药的裤脚，还欲夺回那物。

　　“什么你的？你一个穷酸下人，怎会有如此珍贵之物？还说不是偷的！”
　　红药恶狠狠教训道。

　　“不是的，不是的……”
　　吕婷婷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仍不肯放弃那枚玉佩。
　　因为她知晓，此刻承认，无异于找死。

　　“贱婢。继续打，打到她认为止！”
　　瞿茵茵正在怒头上，加上动了胎气，疼得咬牙切齿。
　　看了眼叶芷筠，却仍是半点面子没给这位长嫂，依旧我行我素。

　　“……”
　　叶芷筠抿了抿唇，迟疑着上前阻止。

　　就在这时，门外突来一声暴戾的喝声：“谁敢？”

　　“嗯？侯爷回来了。”
　　轻鸢听见声音，率先反应过来。
　　敛着一干人急忙往边上退。

　　叶芷筠刚一回眸，他的侧影却从眼前转瞬擦过。

　　他甚至不曾注意到她。
　　而直奔地面上那名奄奄一息的女婢。

　　“参见侯爷。”
　　众人连忙低眉行礼。

　　闻霆一身冷沉，拾过那枚玉佩，缓缓蹲在吕婷婷身畔，不可置信地质问。
　　“你适才说，这玉，是你之物？”

　　“啊……是，是奴婢的。”
　　吕婷婷惊慌失措地回答，说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更不敢看叶芷筠的神色，提心吊胆地撒着谎。

　　“侯爷，此玉的的确确是奴婢的啊，你相信奴婢吧！”
　　她凄凄哀求，生怕没人再肯帮她。

　　“好。我先带你去治伤。”
　　闻霆的语气几近温柔，眼中的怜惜罕见地堪比沙漠中的甘泉。

　　叶芷筠听得微微错愕。
　　他甚至屈尊降贵地去抱那名奴婢，在众人膛然的目光中，大步离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嫂嫂。”
　　瞿茵茵转怒为惊，看向叶芷筠的眼神全是疑惑。

　　“……没事。此事我之后会给弟妹一个满意的交代，还请妹妹安心养胎，勿再气恼。”
　　叶芷筠强忍周遭好奇的目光打量在身上的疙瘩感，匆匆道下令人放心的言语，便也随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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