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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双璧 风雨如晦, ...

  •   本以为此事就此翻篇了。

      程贺沉下心来,打算在工作上多花些功夫,想着总有一日能拿实绩让陆大人对他刮目相看。

      谁知他去刑部当差不过数日,烦心事接踵而至。

      办公的案头总是凭空多出来历不明的东西。
      偶尔一封熏着兰香的素笺,有时一盒精致美味的点心,或者一枝插在笔筒里的时令鲜花……五花八门,意义不明。

      他起先以为是哪个相熟的同僚关照,或者恶作剧。

      可刑部衙门本是六部最肃穆庄重之地,案牍如山,刑律似铁。
      官员出入其间,个个面色端凝,步履沉稳,哪有闲心做这等事?

      程贺纳闷了。

      忽有一日见衙门的书吏偷偷塞了封书信在他卷宗下,便皱眉过去询问:“这是作甚?”

      “啊……大人,这……”
      那人惊慌失措,在他犀利逼视下,坦白从宽。
      “是有人托下属转达信物与您……”

      “何人?”
      程贺冷声问道。

      “是,是静安公主……公主殿下听闻大人青年才俊,特意命人送来几样文房清玩,聊表仰慕之意……”
      那人无奈和盘托出。

      程贺皱眉:“此前都是?”

      “呃,不是,也有别人的……”
      那人冷汗涔涔地解释。

      好处收了,事没办成,怕是要被那些公主郡主,权贵千金骂得狗血淋头了。

      “拿走还给她,以后不准再收。”
      程贺脸色阴沉,看得心烦。

      他一把扯出信件,和着那堆玩物一道扔他怀里,厉声呵斥。
      “出去。”

      “是,是……”
      那人急急退下。

      程贺复又坐下提笔,只当闹剧一场。

      结果这还只是个脂粉气的开始。

      公主的邀约刚拒,翌日家中又来了淮南侯府的人,再往后又是兵部侍郎的夫人亲自登门,绕了不少弯子,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他的婚配状况。

      程夫人应都应不过来,喜笑颜开。
      程贺却冷着脸一一推脱,礼数周全。

      却不想弄巧成拙。
      他本就生得清雅矜贵,风姿卓绝,又这般生人勿近的姿态,反倒惹得那些权贵女眷心痒难耐,私底下说起他来,更是赞不绝口。

      再然后,权势大的人家直接组了局,以商议公务为名请他赴宴。

      程贺起先还以为是寻常的同僚应酬,换了衣裳赴约,到地方才发现满堂皆是含羞带怯的女眷,主家笑盈盈引他落座,三言两语便往姻亲上靠。

      又是相亲。
      他烦恼头疼。

      不过面上平静,依旧矜持周旋,言辞温和。
      但不留余地,也难热络,婉拒得滴水不漏。

      待宴散人尽,他礼貌应付,起身告辞。

      夜风凉凉,脸颊灼灼。
      他长叹口气,只觉自己已累成条狗。

      哪有这样横行霸道的姻缘?
      无非是仗着权势,拿他当物品似的相看。

      不过程贺转念一想,他身为男儿尚且为权力施压如此,那些被迫谈婚论嫁的女子又如何能抗?

      小妹日后长大了,岂非也要不情不愿地经历这些糟粕?

      不行。
      他要努力为官,护她一生自由。

      想罢,他加快脚步,赶路回府。
      ……

      *

      这日,程贺从外头回来,路过翰林院廊下,里头几个低品级的年轻官员正围在一起说笑。

      他本不打算停留,忽然听到了关越林的名字,不由脚步一顿。

      那些人说状元府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关越林那张清冷禁欲的脸反倒比程贺的俊美张扬更招人,几位大人家的小娘子在家中为此争吵,闹得不可开交。

      “……”
      程贺翻了个白眼,无语嗤笑。

      但没听到关越林的反驳,他又自然走得慢些,只当路过,而非偷听。

      那人挑眉打趣:“关状元,你是不知道,昨日张侍郎府上的夫人亲自来打听你的籍贯年庚呢!”

      “何止啊?我听说信元公主那边也遣人来问……说是想替郡主物色夫婿。”
      另外一人酸溜溜附和道。

      接着又来一人捧杀:“哎哟,这可了不得。关状元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又生得一副清隽模样,往后这京城贵女们,怕是有的选了。要我说,关状元不如趁早挑一门好亲事,往后仕途也有人照应不是?”

      关越林放下笔,淡淡抬眸,语气平缓:“诸位同僚说笑了。下官初入翰林,才疏学浅,只愿潜心修史,不敢旁骛。”

      适才提及程贺,他不便开口,现在单论他来,便直接郑重回复了。

      “呃……呵呵。”
      那几人见他一本正经,倒也不好再逗,讪讪笑着,各自散了。

      他低眉继续提笔,面无波澜。

      “……”
      程贺听罢,抿唇绷笑,最后轻哼一声,稍稍舒畅。

      原来不止他一人被当成小白脸啊。

      这一干新科进士里,就数他和关越林最年轻好看。
      端是安静本分坐在那儿,也显得招蜂引蝶的无辜姿态。

      他想罢,无奈摇头,正要回刑部值房,那几人出来便撞上。
      “哈哈……欸……”

      方才还说得眉飞色舞,此刻见了他,立马噤声,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心虚得连笑也不敢多展。

      毕竟关越林只是不接茬,而程贺家世显赫,性情冷傲,谁敢当面打趣他?

      饶是大家心里编排他,也只能眼色揶揄几分。

      “……”
      他懒得理会,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冷淡离开。

      ……

      回到案前,批阅公文。
      程贺注意到今日通政司返回来的折子,便顺手翻了翻。

      目光倏然停在那几行清劲有力的字迹上。
      “条理分明,思虑周密……可再斟酌第三款中时限之议,略作放宽,以恤边远州县……”

      末尾又另起一行:“甚好。”

      接着才是署名……他定睛一看,竟是陆探微的亲笔批语?

      程贺微微一诧,暗自欣喜。

      陆大人夸他了。
      虽是简明扼要,却也实实在在地认同了他拟的草案思路。

      这……嗯,不可骄傲,还要再接再厉。

      程贺抿紧唇瓣,妥帖收好文书,心情非常美妙。

      ……

      傍晚归家,他见妹妹躲在花荫下,正偷偷笑着什么,便心生捉弄,轻轻往前。
      “乐什么呢?给为兄看看。”

      程婉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手里的闲书已经被他抽走了。

      “唔……哥哥还给我!”
      妹妹气恼,踮着脚去抢。

      程贺轻而易举按住她脑袋,任她小短手挥舞扑腾,一手拿着书,细细品读。

      看了几行,他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本坊间新出的话本,书中主角一个叫成锐,一个叫关山月。
      他的表字就是锐之,这分明是把他与关越林的名字取了意象谐音写进去。

      文笔粗俗,内容更是荒唐。

      什么一对面目俊美的年轻进士,是前世宿敌、今生挚友的暧昧关系。

      什么惺惺相惜,月下对吟的狗屁剧情,甚至还有二人夜宿破庙,围着火堆相谈甚欢的桥段!

      他程贺何时与关越林在破庙里谈过心了?还谈得热泪盈眶?简直是胡说八道!

      “这……这哪里来的?”
      程贺气得咬牙,狠狠质问。

      “唔,哥哥不要生气!这是我偷偷买的,哥哥不要告状……”
      小妹萌萌抱住他的腰身,软软祈求。

      程贺皱眉眯眼:“还有没有别的?”

      “有的有的,还有好几本呢!”
      妹妹单纯地掏出藏本,毫无眼色地同他分享。
      “哥哥你看这图上的人好像你哦……”

      一幅工笔仕女图,画的是两位年轻公子并肩而立,只不过脸画得实在潦草,与他本人相去甚远,倒是发髻和衣冠的配色能勉强看出几分影子。

      程贺继续打量封面:《程郎月下独憔悴》,《关山情记》,《双璧奇缘》……

      他气笑了。
      又羞又恼,嘴角抽搐:“谁——写——的?”

      妹妹呆呆摇头,又笑道:“而且书肆掌柜说,写探花郎的本子卖得比关公子的好……很多姐姐买呢。”

      “哼……这种没有营养的废料,你也看得起劲?”
      程贺嫌弃皱眉。

      小妹瞪他,小声嘟囔:“可是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呀……反正比女则女戒好看。”

      “够了。”
      程贺皱眉打断她。

      “这些书不是把全天下的女人写成花痴,就是把堂堂七尺男儿写成以色侍人的蠢材,能有什么价值可言?”
      他伸手去夺那几本册子,想要没收销毁。

      程婉却反应敏捷,撒腿就跑,哇哇大叫:“不行不行,哥哥大坏蛋……”

      程贺扑了个空,更是憋闷,但也舍不得凶她,只遥遥喊道。
      “你既喜欢读书,为兄书房里有的是名家大作给你看,以后不准再收藏这些东西!”

      “……”
      程婉早一溜烟跑没了影。

      程贺低头理了理被她推歪的衣襟,深深呼吸,心里已将那个写话本的无良书生凌迟上百遍了。

      *

      科举告一段落,洛铃心仍暂留京城。

      一面处理手头积压的文书,一面暗中观察各衙门新任者的表现。
      计划这几月里将这批新人稍稍打磨成型,才再度巡抚试点等地。

      千头万绪,总得理清,隔三岔五,她便忙得夜不归宿。

      ……

      翰林院素来是清贵之地。
      修史编书,起草诏敕,看似清闲,实则暗流涌动。

      关越林在里头待了月余,也渐渐品出其间别样滋味。

      这里论资排辈的风气极重,老的压着少的,世家压着寒门,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关越林一介寒门出身,又是今科状元,年纪轻轻便压在许多熬了半辈子的老资历头上,自然招人眼红。

      那些前辈也不明着排挤,只是茶水不给他续,最苦最累的活计总是“恰好”分到他手里。

      偶尔议事时他刚要开口就被人轻巧截去话头,他的意见也被轻飘飘地略过。
      没有人在乎,仿佛他可有可无。

      他并未显露反应,顺其自然。

      这日傍晚,散值钟敲响,同僚们陆续走了。
      关越林仍坐在桌前,埋头誊写,逐字逐句校对一份明日要呈报的史稿。

      灯火暖明,夜虫啾啾。
      风盈窗棂,浮动他投在墙上的清瘦侧影。

      过了一会儿,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几个中年官员踱步进来,看到关越林还在伏案,认真考究。

      心头不快,走到他面前阴阳怪气道:“哟,关大状元还没走呢?这般用功,可是又要写出一篇得圣上青眼的大作来了?”

      几人皆是闲职,素来偷奸耍滑,喝茶闲聊度日。

      为首的孙大人更是在翰林院混了十余年,至今仍是七品编修,手无寸功,尸位素餐。

      另外两人也算不得好货,跟着他排挤异类,最擅冷嘲热讽。

      关越林抬头,目光平静,也不动怒,淡淡道:“不敢称大作。修史是分内之职,懈怠不得。”

      说完,他又继续写。

      孙大人见他不接茬,心头一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往旁边使了个眼色。

      另一人凑上来,笑眯眯道:“关大人如今可是春风得意,听说公主殿下都遣人来请了。哎呀,我们这些老骨头也算跟着沾光了……关大人若是哪天做了乘龙快婿,往后可莫要忘了我们这些同僚啊。”

      关越林面色如常,温声回道:“诸位说哪里话。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无稽之谈。下官只想专心正事,安守本分,其余的不劳诸位挂心了。”

      见他油盐不进,几人心中愈发不甘,只觉拳头砸在棉花上。

      孙大人略一歪了歪脑筋,忽换了一副亲热的语气,笑里藏针。
      “嘶……关状元如此才学渊博,不妨替我解个疑惑。”

      “……孙大人请讲。”
      关越林低眉,耐心应下。

      孙大人见他入套,嘴角挂上得逞的笑意。
      “就是我前几日啊,在坊间看了个话本子,说的便是寒门书生赶考的故事。书生出身贫苦,寒窗苦读,深夜里为排解寂寞,便与山中千年白狐有了露水情缘。”

      他一边兴奋地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关越林的神色是否有变。
      “那狐仙娘子又美又痴,既通诗文又善解人意,替书生缝衣做饭还不求回报,用法力助他一路考中状元……哎,可到最后,那书生便另娶了公主,将白狐弃之不顾了……你说这书生运气好不好呐?”

      “……”
      关越林笔尖一顿。

      不及他开口,旁边几人马上会意,纷纷附和:“是是是,这故事我也听过。还有一个版本,说那书生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不仅娶了公主,还把白狐收做了通房丫鬟,这才叫事业爱情双丰收嘛!”

      孙大人得意噙笑,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假意关心。
      “关状元,你在乡下,可也有这样一位狐仙贤妻啊?若是有,可莫要学那些没良心的,抛了人家啊。”

      “哈哈哈……”
      这话一出,那几人大笑起来,边笑边觑他反应。
      坐等他恼羞成怒,涨红脸辩白,不若就是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寒门穷酸,意淫美色,攀龙附凤,始乱终弃,句句讥讽。

      他们用这等刻薄的玩笑,贬低他的出身,欺侮他的人格。
      甚至不管他是否真有妻子,都将其比作狐狸精与穷书生的苟且勾当。

      分明是粗鄙歹毒的攻讦,却非要包装闲话的外衣,让人发怒便显得开不起玩笑,忍了又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
      关越林缓缓放下了笔。

      他郑重抬头,直视三人,眼神泛寒。
      “诸位大人在翰林院任职多年,遍览圣贤之书……岂不闻‘君子口无戏谑之言,言必有防。’①?”

      他站起身,姿态挺拔:“这等故事,以轻慢女子为趣,以亵渎良家为乐,将无力自保的弱女子描摹成献媚书生的妖邪精怪,供人轻薄戏谑,唾骂羞辱,又将对寒门学子的嘲讽暗藏其间,是何等伤人?”

      “……”
      三人笑意一僵,未料他从这个角度反击。

      那人语气稍弱,巧言令色。
      “只,只是一个胡编乱造的民间聊斋罢了,关状元言重了……”

      关越林皱眉驳道:“令人不齿的不是怪力乱神,是女子的清白尊严,都被编排取乐。”

      “书中被抛弃的是白狐,可被人唾骂千年的是谁?那些被比拟为狐狸精的女子,她们有什么罪过?她们只是无亲可依,无从辩驳。因为无法发声,便要生生应下此等冤屈吗?”
      他攥紧拳心,几近逼问。

      “你……”
      几人一时绞尽脑汁,急出汗水,难以招架。

      “诸位身为朝廷命官,居清要之职,不怜其苦,反亵其弱……敢问前辈,读书人识字明文,是为了将这些污名女子的故事口口相传吗?”
      他终于动怒了,满目愤慨。

      却不是因自己被比作那个“忘恩负义的书生”而气。
      是恨他们将弱者的困境随意笑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三人都懵了,他的脑回路完全不符合他们的预设。
      一番义正言辞,反倒衬得他们龌龊不堪。

      片刻沉默,孙大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后生,发起狠来竟这般不留情面。

      他恼羞成怒,冷哼一声:“关大人清高,是我等俗人不配与你这圣人为伍了。”

      “但关大人也别忘了,你一个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在这翰林院里,资历尚浅。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将同僚教训一通,这便是你的君子涵养?”
      他咬牙切齿,狠狠瞪他。

      旁人赶紧壮势:“就是,伪君子。”

      关越林淡淡皱眉:“涵养不是用来纵容污言秽语的。”

      “在下出身寒微不假,但出身不是羞辱人的把柄,更不是非要同流合污的筹码。至于资历……”

      他稍稍一停,目光清正。
      “孔子云,君子不器。官有大小,事无高低。在下以为,辨是非,正视听,无需资历。”

      “啊……”
      那四个字震得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久远前的一场科举,群英荟萃。

      殿试之上,陛下问诸生:“何为君子?”
      陆探微亦答了那四个字。

      他们还要驳吗?还敢否定吗?
      只得面面相觑,装聋作哑。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几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齐齐变了脸色。

      陆探微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后只带了一个亲随,正静静看着他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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