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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杀淮王(下) 段知燕叫道 ...

  •   门外那个声音说,将军,段小姐来了。楚歌奇道,她怎么来了?路云中道,方才,燕燕说要找我有事,怎么,她没告诉你?亲兵告知我,说她是为了你才这时候来找我。

      楚歌万没想到段知燕会在这时自己来到朝花岗,只怕是家里出事,整理好衣服,连忙要去开门。路云中紧跟其后,门刚打开,进来的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是段知燕和路宜。

      两人都满头大汗,神色惊惶。特别是段知燕,衣服都近乎湿透,肩膀微耸,看起来紧张极了。

      路宜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长刀,比她看起来稍微冷静些,只是也很是惊慌,上来便说,大哥,姐姐,出事了,出事了。

      看到血,楚歌的心仿佛要跳出喉头,一把抓住路宜,说怎么了?是家里出事了?路宜说,不是,不是家里。是,是营地。路云中说,有敌袭?又一想若真有敌袭,路宜肯定不可能闯入营帐再告诉他,也是狐疑。

      段知燕扑到楚歌身边,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说,姐姐,侯言来了!路云中惊道,什么?路宜说,我们把他杀了!楚歌说,什么?

      段知燕和路宜一边坐一个,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神。原来当时,段知燕自知闯祸,连忙要去告知路云中。路上却碰到正好赶到巡夜的路宜。她首先告诉路宜,说那个使节死了,路宜还不信,说她又吓唬人。直到段知燕着急,将他拉到使节屋前,发现门口的亲卫都不见了,才知大为不好,闯进门去,果不其然,看到使节倒挂在床边,已经死去多时。

      去找路云中的路上,段知燕告诉他,她去的时候亲卫就不见了,她还以为是临时有事暂时撤走了。外加那时她也担心会被人发现,还想是天赐良机。路宜来不及指责她,只想左右无事,兄长应当不会如此突然调兵,怕营内有奸细,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一前一后,没走几步,突然听到某帐后有声音。那个声音说,你且信我,地牢就在下面!另一个声音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胆敢撒谎,小心你的脑袋。

      这两个声音都听着陌生,两人立即警惕。路云中抽出刀,把段知燕护在身后,两人偷偷朝着那个方向靠近。但见阴影中,几人站于营帐后一堵墙边,墙角有杂物和石板遮掩,平常大家都不往这边去。那几人虽穿着朝花岗的铠甲,但明显鬼鬼祟祟,尝试挪开石板。最近那人略略回头,警惕观察四周,露出半张熟悉的面容。

      段知燕大惊,小声说,淮王!路宜说,我在这里看着,你快去叫人来。

      段知燕正欲离开,那几人如有所感,正巧回头。两边猛然撞上,无从逃脱,路宜只得抽出刀,先行和他们拼杀起来。

      从跟随郑文柏开始,路宜便习惯上战场,虽然年纪轻轻,可手下也已沾了不少鲜血。但无论如何冲锋,如何拼杀,见过的所有血的颜色都不如当年在顺俞城所见更鲜艳,也没有任何一瞬痛苦,比当年在江南时的屈辱要更人难以忘怀。

      他年轻,有一股不要命的冲劲,占了先机,倒也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段知燕怕他吃亏,连忙跑到就近营帐处,取了一把弓箭。她这几年和路宜与郑思君一同练武,偏爱弓箭,且也是弓箭最为娴熟。几人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也会拉弓引箭,未加警惕,方寸大乱。不多久,几人便被尽数清灭,只留下一个侯言,路宜知道不能杀他,本欲将他带去路云中帐中,谁料侯言突然冷冷地说,徐更还没死,对不对?

      段知燕知道不能被对方带着走,说,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侯言冷笑道,我知道你。你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结果不在家里吃香喝辣,偏偏跑出来跟着一群老大粗吹风。我就知道,那个姓楚的小娘们是路云中的大老婆,你是他的小老婆。嘿,这么小的小孩,他也真下得去手,还谈什么忠孝仁义!

      一席话,叫路宜也怒火上头,骂道,你放什么臭屁?侯言笑道,你这么急做什么?哦,你和她的年龄倒是蛮相似嘛,看来也是戳中你的痛处了,哈哈哈!

      路宜怒从心头起,挥拳便砸。段知燕叫道,喂,你不要冲动啊!

      但为时已晚。路宜本来就是想教训教训他,谁料挥出一拳,正中侯言太阳穴。侯言被打得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失去意识。

      事已至此,两人别无办法,只得找路云中。听闻讲述,两人都是又惊又懵,赶紧叫路宜把侯言抬进来。侯言被藏在一片茅草堆后,抬出来时,已经双眼圆睁,没了气。

      路宜一拳就把人打死了,楚歌很不可思议,但看看他的年龄和体格,又觉得也并非危言耸听。路云中眉头紧锁,大家都明白,事情大了。且不说为何淮王会深更半夜出现在别人的营地,就说淮王莫名其妙在衍州身死,又该如何解释?

      段知燕苍白着脸,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是真到了那地步,我自己一人顶掉就是。路宜说,侯言算我杀的,要顶,也是我顶。路云中在一边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楚歌看两个孩子眼底都闪动着惊惶的泪花,心软无比,一边一个摸摸头,说,事已至此,莫要多想。现在大家同在衍州,就是一体,不谈什么谁为谁顶罪之类的话。路云中这才终于开口说,他若来问我为何淮王身死于此,我倒要问他为何深夜闯我营帐?

      路云中派人把三人都送回家,又安抚楚歌让她不要着急,自己可以解决一切。郑思君还在里屋睡着,听到声音迷迷糊糊揉眼坐起,问怎么了?见段知燕泪流不止,一脸惨白,他慌慌爬起,要擦段知燕的眼泪,结果一摸一个空,段知燕甩开他的手,跑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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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秉那边对淮王之死反应很快,不几日便立侯言的幼子为新淮王,与路云中势不两立,又悄悄递信说这是侯言自己的抉择,他谈秉还是很希望能够和衍州同归于好的。到这地步还有谁看不出,路云中一合信,冷笑道,看来,我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对面一片昏暗,只有水流隐隐作响。半晌,才有个沙哑的声音说,以前我不信天,现在才知道,生与死都由天定。至少我是算不到他侯言竟然如此犯蠢。

      话与叹息之间,亦有脚镣的声音叮当作响。许久,从阴影中走出一人,个子矮小,面容颓败,满脸都是胡子,竟是徐更。短短几月,他已须发尽白。

      徐更看着憔悴,双眼却极亮,一如往常。两人一坐一跪,于黑暗和烛火的光影中静静对视。这是两人相识的第五个年头,但一个已成起义军将领,一个是阶下囚。路云中本以为时至今日,自己已足够狠心,足以忘怀当年徐更助他夺下盛州的过往。现下才发现,原来他并不能割舍,过去一切,依旧历历在目,甚至让他本下定的决心又动摇起来。

      两人彼此对视,久久不言。烛火跳动的哔啵声像水滴最后的计时,昭示大雨将至,风云即将卷来。路云中终于开口时,声音已有几分怅然,说,我待你不薄,取盛州前,对你言听计从;取盛州后,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可不禀报便登堂入室,也可在紧急时调兵遣将,当时,许多人劝我不要这么做,我力排众议……这些你都看在眼里。若说不成大器,如你所说,最初本就不该对我抱有希望,可同行至此,大业将成,为何又要行朝秦暮楚之事?

      听闻此语,徐更似也隐有动容,说道,谁不想至九五之尊?谁不想成大业?路云中说,你若一心一意辅佐我,你我二人绝不至到今日境地。徐更也叹道,说来简单,做来却难。从同舟共济到同室操戈,人心易变,也不过短短几日!

      又说,将军,咱们相识一场,你就当看着郑将军的面子,为我留个全尸。路云中想到,当年郑文柏就是为了讨伐威州徐更才招人暗算,丢了性命,心下更是慨然,说,你本来占山为王,郑将军一旦撤走,余下的梁鸿谨与鲍祺都拿你毫无办法。可你与朝廷勾结,投奔梁鸿谨,后又与我除掉梁鸿谨,我实在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徐更笑着叹息道,你要是明白,你就不是路云中,而是我徐更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个道理。将军,你尚未追权夺利,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品尝到它的甜头。等有朝一日,等你当真坐上那个位置,你便会明白如今我为何昏招频出。

      路云中说,我看你可没到这地步。侯言为何亲自劫营,想必你心里门清。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丢到徐更面前,说,你动用营中细作,意欲告知侯言,只要能将你救出,你必然投奔于他、坦诚相待。不想被谈秉改了内容,说你已命不久矣,有些关于我的秘密只在见到淮王本人后才可全盘托出,他才铤而走险,要来见你一见。你早就猜到谈秉会改信的内容,对吧?

      徐更微笑着说,我就算知道,又能怎样?还能再写一封信告诉侯言那不是我的本意吗?我一生与天斗,到现在才知道人永远也斗不过天,你不知道在你身边共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蠢货,三岁小儿都能看明白的阴谋,他竟然就这样踩了进去。

      路云中说,你服了?徐更说,我服了,不过不是服你,也不是服任何人。我是服了老天。

      路云中将信纸捡起,轻轻拍了拍,上面已经沾染些许血迹。他淡淡说,你与侯言相识不久,不知他性子,谈秉却不同。他太了解侯言,要论阴谋,你定然比不过他。徐更说,你在安慰我吗?路云中说,你愿意这么想,那就是。若不愿意,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在讽刺你。

      说完,他把侯言之死全须全尾,告知徐更。徐更愣怔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说,时也命也,他堂堂淮王,竟丧于两个小儿之手。真是可笑。路云中平静地说,不可笑。彼时,你有意离间我与思君,妄图让思君自立,戳破你阴谋的,也是宜儿和燕燕这两个孩子。孩子只是小,不是傻。有许多事他们心里门清,你却略而不疑,如此又能怪谁?

      徐更一时哽住,半天才说,若我当时能发现这一点,输的人不一定是我。路云中说,你就是因为没有发现这点才输的,徐更。到现在你都没有懂得吗?

      徐更似乎有些激动,努力想要起身,脚镣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压着嗓子说,我有不懂的道理,你也有,别以为自己比别人高明多少,你现在把我关在这儿,要是当天晚上真让你那个楚姑娘看到了,你觉得她会怎么看你?

      路云中眼睛眯起。光影昏暗,徐更看不真切,只想扳回一城,喋喋不休说,你有你的大业,她只是想找个太平地方过日子而已。你俩终究不是一路人,走的不是一条道,要是让她知道当年她救下的那个落魄子到今日竟也用的出这样的下作手段,将帮他夺江山的功臣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且秘密关押在这处地牢中,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会怎么想你?原来你在这幅外壳下是这么心机深重、这么心狠手辣啊,你觉得她会不会害怕你?

      路云中冷冷地说,你有这么大面子么?徐更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血沫,笑道,啊,下狱前的我没这么大面子。可阶下囚的我有。我知道你为平息事态,特意告知郑小公子,已将我秘密处死,此后既往不咎,只当他是年少无知,一时想错。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还活着,在你的手下经受折磨,生不如死。但凡让他们知道,你就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路大哥了,而是一个已经学会折磨他人的撒谎的鬼怪,你觉得他们又会怎么看你?你的楚歌姑娘又怎么看你?虽然我知道你,我最理解你,到了这个位置,凡事都身不由己,凡事都需考虑利弊,但我要说,你就和我一样,没什么区别,却还站在这里居高临下指责我,哈哈哈!

      最后,徐更大笑三声。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要把心也吐出来一般,尽心竭力地大笑三声。路云中没有回答。地牢内一片安静,只有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有徐更激动吼叫后呼哧作响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很大,把空气也吹开一个口子,声音就在这个窄小的洞中不停回响,逼二人听了千遍百遍。为路云中的沉默,徐更很是得意,仰起头,脸总算暴露在烛光下,露出一片惨白,一片伤痕累累。他昏绿、厚云似的双眼如同落入水中的一捧青苔,仰头凝望,不是在看路云中,而是在看他背后的那道腐朽的房梁,如同窥视其外的天空。

      许久后,路云中终于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挥手,陈小六从一边跑来,手里端一杯酒。酒散发着浑浊的热气,洒出一滴落于地面,滋啦作响。徐更移回目光,看着这杯酒,神色非常平静。路云中说,你就当我是为吴栾报仇。如你所说,我与他向来不睦。可我们好在共事一场。徐更笑道,杀我还需要找个理由,将军你可真是体面人。路云中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给你另一个理由。你并非贫苦出身,兄长当年勾结贪官污吏,捐官只为贪墨,欺压百姓,就这一条,我也要杀你。

      徐更有些愕然。路云中微微一笑,躬身贴近他的脸,轻声说,任何事都无需这般复杂,只要找个理由,便可胡作非为。这个道理,到现在我才算真的懂了。说完,他把酒放到徐更面前,转身离去。陈小六立即跑上,呼地一声吹熄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杀淮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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