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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又一次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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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站着,将笔收回,看向前方的几人,问道:“你们没事来这里做什么?”
沉楠这时靠了过来,昏睡的木子瑶在他的背上格外瘦小。他当然没从伤感与后悔中脱离,抬起仍冷淡的双眸,盯着面前的男人,说道:“你就是那位传闻在窟城几百年的人。”
男人看着沉楠,点头道:“是。我察觉到后本想来帮你们,但我到这里的时候你们已经进入里面了。”他的声音变低,缓缓说着,“抱歉,没能救下你们的同伴。”
沉楠没有回话,只是将头低下,视线空荡地看着脚下。
徐笙宁问道:“你也是我师父的徒弟?”
若换了从前,男人或许会苦笑一下,但此时此刻,他只是侧头看她,抿了下嘴唇后低声道:“曾经是。但如今,我已经算不上是清欢城的弟子了。”
挺巧的……
徐笙宁道:“我也不是了。”
听到这儿,她身旁的顾子今也侧头看了过去,本淡漠的神情有了些许的变化。
想问,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该怎样问……
男人看着她,眼中似有点意外,问道:“你拿了梦归剑,然后选择了离开?”
徐笙宁淡然说道:“算是吧。”
男人本已冰冻的五官此刻却放松了许多,嘴角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但也很快收回,恢复平静。
“我能问你叫什么吗?或许,我听说过你。”
几秒后,僵硬的男人缓缓开口,短短二字却说得格外缓慢:“景洺。”
“啊?”
本独自伤心,不发一言的小北惊讶过后便凑了过来,面对着男人,张大嘴巴问道:“你就是景洺师兄?”
男人道:“是啊,怎么,你听说过我?”
“这……”
小北回头看着徐笙宁,而她也很快开口接上话:“听说过。你是曾经清欢城的大师兄,是轻音剑的使用者,也是……”她低头看着梦归,懂了许多,“也是亲眼见过它的人。”
景洺淡淡道:“看来还真是听说了许多。”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会有人记得我……
景洺看向小北,说道:“你是……”
“我的师父是清一城主。”
景洺缓了两秒,目光在小北的身上游走了之后道:“这倒是有点意外。”
小北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所以很快懂了言外之意,说道:“当初我师父是不愿意收下我的,是我缠在他身边几日几夜之后他才收下的我。”
景洺道:“面冷心热,清一城主看样子还是没变。”他看向小北,礼仪很得体,轻声说着,“你别误会。是你看上去年纪尚小,而据我所知,清一城主一般是不会收这样的弟子的。”
小北当然不在乎,但此时也不能像平常那样笑出来了,只是很快回道:“景洺师兄,我知道的,没有误会。”
“嗯,那就好。”
师兄和从没见过的师妹,师弟说完话之后,景洺的视线才落在站着的另外两位城主身上。他缓缓道:“寂城主,幻灭城主,你们二位能一起同行还真是让我觉得意外。能否请问,你们二人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顾子今不想回话,脑中只装着徐笙宁刚刚说的那句话,完全没有心情理别人。沉楠这时背着木子瑶走向前了几步,随着他目光一定,一把剑便凭空出现,重重地插在了沙地之上。
沉楠道:“这些窟城内的不死人被穹婪之境的人下了穹屍一毒并送到了寂城中,我们来此是为了将他们送回到这里。”
那一秒的空白时间景洺似乎是在思考,很快,他抬起了双眼,问道:“仅仅因为这个?”
沉楠点头:“是。”
“那你们和我来吧,我送你们到你们要去的地方,然后,你们就抓紧时间离开吧。”
在景洺转过身去的时候,徐笙宁突然开口道:“景洺师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怎么了?”
徐笙宁盯着他,却怎么也猜不透那空洞瞳孔中究竟被什么淹没,因此,犹豫许久后还是选择在此刻问道:“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出去?”
寂静在她的话结束之后便到来,持续良久。
无人移动,他们都在看着同一个人,都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曾经清欢城人人认同的天之骄子沦落到此,不愿离去?
景洺只是站着,灵魂已经出走,再次归来后,他低沉苦闷的声音响起。他似在很轻松地陈述事实而已,话语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终于开口道:“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他说完便再次转身,背对着众人,说道:“窟城不安,你们做完事情后抓紧离开。”
景洺只是走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沉楠看向旁侧的几人,说道:“我们先跟着他走吧,这地方不安全。”
徐笙宁本正要动,可视线下方,一抹黑色的宽大背脊出现在了眼前,拦住了脚下的前路。
“你……”
话语顿住,徐笙宁只是低头看着。
顾子今蹲在了她的面前,看着眼下的沙地,轻声道:“上来。”
徐笙宁似乎是咬了下嘴唇,大约一两秒后她便重新动起了脚步,嘴上在匆忙地说着:“我不用。”
她想快速地绕过他,可却在刚走到他的身边时被一只手捉住了手腕。完全不能移动,她只能侧头看去,见他也正好仰头望了过来。
此刻,他的眼睛格外深邃明亮,一如既往地坚持道:“你腿有伤,我背你走。”
徐笙宁将视线移开,即刻开始用力,想将手腕抽出。
……
根本动不了。
这次,她被抓握得严实,根本没能脱离。
“真的不用,我能自己走。”
她的这语气倒算不上烦,只是有种固执。
说完,徐笙宁没听见任何回话,可那只手仍未动作,所以,她只能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目光顿时陷入其中,她看见了他的那副模样……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一切足够清晰。
好像,会记很久,也或许,再也忘不掉了吧。
他将唇角紧闭,用清澈的双眼望着,直白的目光之中有许多期盼,又好像,也格外沉重,有一定要实现的那种坚持。
不知为何,只是看到的那一刻,她就有种莫名的怜悯。
而由这种怜悯滋生而出的便是心软与妥协,所以,和从前几次一样,她又妥协了。
没有任何说得上来的原因,只是唯独愿意对这样的一个人妥协……
她低下了头,缓缓动了,而他的那只手也顺势滑落,轻掠过她的手掌旁侧与几根指尖。
很快,徐笙宁的双臂轻轻搭上了那肩膀,随后落在他的胸口前方,没有触碰。而顾子今的双臂绕过了她的腿,泛白的指尖用力地抓住自己的黑衣,然后,平稳地从沙地上站了起来。
他背着她走着,身上的人很轻,所以他的步子很稳,可呼吸却格外沉重。
只因,她的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白嫩柔软的脸颊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他苍白细长的脖颈。
走了几步后,徐笙宁也没太端着身子,把下巴落在他的左肩上后便轻声说道:“你身上还有伤,真的不用背着我,我能自己走。”
她侧眼看着,见那一半的侧脸迅速泛红,嘴唇迟缓地张开:“没事,你不重。”
话音落下,再度陷入了沉默。
早在不知何时,他们二人的众多发丝纠缠在一起。
此刻,无声安静,唯有各自的喘息声清晰入耳,催动皮肤表面上涨的红色。
又走了十几步,顾子今的手狠狠揪着自己的黑衣,突然听见背上的人低声道了一句。
“你梦见了什么?”
徐笙宁说得很平静,之后,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行走的左脚顿了下,然后,再度向前走着。
几秒后,还是没有回复。
果然,不该问的……
她道:“算了,当我……”
话被打断,他低沉的声音即刻传到了她的耳边。
顾子今将头低着,缓慢说道:“我梦见了,很恐怖的事情。”
脸颊触上冰凉,徐笙宁侧头看着他,却没接上一句话。
良久,她道:“很恐怖吗?”
“嗯。”脚步自然放缓,顾子今也侧头看了过去,对上那双纯净的眼,随后将一切落下。他轻松开口,淡淡说道,“但是,那都是假的。”
他没有说得明白,只是用恐怖二字将一切描述。
在他的困境中发生的倒也没什么复杂的。
只是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死在自己面前罢了,重复又重复,坠入再坠入。
但还好,醒来之后,他没有失去她。
此刻,她还在呼吸,还在他的身边。
顾子今将头转了回去,问道:“你的梦,恐怖吗?”
徐笙宁点了下头,很快开口:“嗯,但是,那也是假的。”
她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将梦中的他告诉他。因为,连她自己都还不清楚,仍然找不到一个解释的原因。
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的困境中你却还是那个现实中的人?
为什么,只有你没有变……
徐笙宁安静地待在他的背上,没走几步后她竟眼皮沉重,有点莫名的累,同时,也有种终于能放心闭眼的感觉。
他感觉到了,轻声说道:“睡吧,到了我叫你。”
熟悉的声音,还有,让人安心的味道……
徐笙宁没能坚持住,在又走了几步之后,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这次,是一个很美的梦……
前方,小北走在景洺的身边,正在问他:“景洺师兄,你,不打算再回清欢城了吗?”
很快,“不了,回不去了。”
景洺说完后便侧头问道:“你们是怎么听说我的?”
明明该成为禁忌了,怎么,还会被你们知道?
小北说道:“其实我们这些城中弟子都知道几百年前有一位很厉害的师兄,知道他是玄辰城主的徒弟,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景洺轻声应道:“这样啊。”
小北重重点头,说道:“我们私下总是讨论你呢,很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让玄辰城主不收徒弟了。”
大脑一顿,景洺转头,言语不再利索:“师父他,没有再收徒弟了?”
“是啊,我听几个师兄师姐说玄辰城主应该有四百多年没收过徒弟了。哦,我师姐是玄辰城主百年前收的唯一一个弟子,直到现在,玄辰城主都没再收第二个弟子。”
“……”
他心中发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小北仍在说着:“所以,我们都知道你,即使那时候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都知道你是很厉害的一个人。”
“师父他有提起过我吗?”
小北想了想,说道:“这倒没有,玄辰城主他平时很少说话的,和城中弟子几乎都没什么交流。”他抬头看着他,“不过,每次我们好奇问起你的时候,济宁师兄总是会回答我们,虽然每次只说一两句,但我们也从他的口中知道了许多。”
自从在那次无劫会上知道了景洺这个名字后,总是有许多师弟和师妹去打听这个名字,而小北和徐笙宁也因为好奇而问过济宁。
他每次只说一两句,但若将话语连在一起,他便说过很多了。
“他在的时候是清欢城弟子中最强的人,是我现在使用的这把轻音剑最开始的主人。他天赋很高,学东西特别快,那时,每个城主都对他很好,很为他骄傲……”
但唯独在面对那两个问题的时候,济宁都会陷入沉默,一言不发,然后转身离开。
“济宁师兄,你怎么这么了解啊,你和景洺师兄很熟悉吗?”
“那他为什么离开了啊?”
这两个问题,济宁从未给过答案。
景洺停下了脚步,几秒后,他侧头看了过来,表情温和,缓缓问道:“济宁他还好吗?还是那样贪玩吗?”
“啊?”小北很是疑惑,即刻接上话,“济宁师兄他不贪玩啊,他一直是我们所有弟子中最用功的那个,每日都修炼到很晚很晚才回房休息的。”
不贪玩,最用功的……
听到这儿,景洺终于露出个有温度的笑,低声道:“这样啊,那就好。”
“嗯,济宁师兄是现在的大师兄,很厉害的,城中弟子没人打得过他。”
景洺侧头向后看去,落定视线后问道:“她呢?”
小北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道:“什么?”
“她也打不过济宁吗?”
“我师姐……”
话停在这,毕竟,亲眼见识过徐笙宁现在的实力后小北也得不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清楚。我师姐和济宁师兄也不会真正动手,所以很难说谁更厉害一点。”小北说完后又接上一句话,“但我认为我师姐是最厉害的。”
景洺笑道:“嗯,都厉害。”
前行的一路,景洺想着许多,因为济宁的改变而觉得庆幸又欣慰,可这些年来深藏的愧疚感从未消失,反而随着时间,在听到这些话后,变得越来越深重。
终究被困,再也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