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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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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地上的徐笙宁大口喘着粗气,头皮发麻,体内汹涌,忍受着钻心刺骨的疼痛。她用右手手心将嘴角处的鲜血不完全地擦去,双脚依然麻木无力,十指也死死抠在地上,以微小的频率发颤。
她的眼睛转得极慢,落在那人的黑衣上,看到自己喷出的大片血迹近乎完全染红了他的胸膛处……他睡得很沉,而那没被遮挡的苍白脸颊周围也落上了几滴肮脏的鲜红。
脏了……
徐笙宁侧着身,本在空中停下的右手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一样,不自觉地就向那脸颊处移动。
明明触手可及的距离,可是,她的手就在他的侧脸上方一点停住了。
“羽凌剑……”
身边柃七的低语让徐笙宁的动作停滞,很快就将目光看向了前方。
那把剑与那男人一样,在空中安然悬浮着,只看一眼便能让人惊愕失色,忆起曾经。
在这一片朦胧白雾之中,它的剑身为璀璨亮丽的蓝白色,宛如星辰闪耀,刻着常人不懂的符咒或语言,而一点边缘之处正在向外散发似银色的流光,耀眼夺目,气息恢弘。与剑身相比,那剑柄处格外巨大,尖端有一流水般清澈干净的石块,周围雕刻着并不繁琐的花纹,高贵神秘,盛气凌人。
由上至下,它散发着深邃蓝海般的光芒,仿若无数湛蓝精灵在不停跳动,旋转,环绕。
羽凌剑,这世上最强的存在,即使万年已过,它在如今这些修炼之人心中的地位仍然不能被撼动一丝一毫。
众人皆知,皆认定,谁能得到它,谁便会是这大地之主,无人能敌,统治万物,俯瞰凡人。
书中用来描述羽凌剑的那些华丽词语,总归没有亲眼所见一面后的荡魂摄魄。
徐笙宁从地上迟缓地爬起,站直身体后两条腿仍在衣衫的掩饰下发抖个不停。她的目光迟迟未移开,又听见柃七在身边低喃了一句生无可恋的话:“完了。”
她忽略这话语,右手在空中停住,梦归于几步之外飞来,落回到了她的手心之中。
徐笙宁将手收紧,顿时,白色流光璀璨万丈,向四周释放不停,比之前每次的威力都要强大。
沉楠已经奔回了他们的身旁,瞪眼看着,无力地说道:“还要打?”
她的话语已经不再清晰,却毫无犹豫意思,侧头反问道:“不然等死吗?”
已经退无可退,那便只有拼死一战这个选择。
她目光仍旧犀利,让沉楠为之一震。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用这严肃和看似淡定的模样说道:“那就一起打个痛快吧。”
在他们身后的柃七目光暗沉,想阻止却无力伸出双手,想说些什么却总是很快放弃。
这好似是临别。
沉楠做好了一切准备,回头看向柃七,和往常一样轻松笑了一下,开口道:“你照顾好他们。”
柃七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唯有看向沉楠的目光中隐藏情绪,似乎,也于此刻做好了准备。
那是,真正的离别。
这时,徐笙宁已经破败的下面衣摆被一只手死死拽住。她很快低头,生生挤出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仍在安慰道:“别怕,没事的。”
小北在地上挣扎,脸上鲜血凝固,抬头后满眶的眼泪便极速下流,听到这话后也不愿松开右手。
他终究还是抓不住她,血红的双眼中,他亲眼看着她化为一道光影,同那归零凤凰高傲美丽的身躯一起离去。
而沉楠也手握破颜,在用尽身体最后的一丝力量,对抗着明知毫无胜算的人和剑。
血红之光映射大地,洁白羽翼在其中腾飞,两股力量震慑大地,本已是这世人中的强者。可对于眼前的那把剑来说,他们不过是不自量力,前来送死的一只烈鸟和凤凰罢了。
在它面前,没有神兽,没有神灵,有的只是必须死在剑下的东西。
蓝光明明赫赫,男子只是握住剑柄,轻松一挥,便见万千蓝光和如冰晶般的柱体向他们奔去,于空中拦截住了他们二人要靠近的动作。
“嘭!”
沉楠在这攻击下支撑了一秒,即刻就被几股光流击落在这白雾之壁上。身躯仿佛被震碎,他近乎晕倒,像只岸上的鱼一样在原地垂死挣扎。
他不敢闭眼,仍在看着。
空中,归零凤凰仍然存在,挥舞羽翼四面迎击,而被强留在空中的人手握另一把流水之剑,剑刃正凭空抵在羽凌剑的剑身上。
不息不淡的清水由另只手心中涌现,双手合在一起,源源不断地加重剑身力量。
徐笙宁咬紧牙关,飘如浮萍,就是口冒鲜血也不将两只手松开。
她将双手握紧,死死抓住,指尖深入血肉,密密麻麻的痛感被淹没,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强撑下去。
肉眼可见,那羽凌剑身前的屏障明明在颤动,像是被压迫到愈要破碎的玻璃片。
她清楚,只有她一个人了,而她若败了,那身后的人也活不了了。
徐笙宁已经撑了许久了,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在不停敲响警钟,视线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鲜血顺着指尖外冒,快要脱离……
目光中,男人好似在旁观了许久后失去耐心,不紧不慢地动了。他仅仅只是视线一抬,将手中剑划出个弧度,顷刻间就冲破了那浩浩荡荡,源远流长的力量。
“师姐!”
这次,小北终于发出一声清晰的喊叫。
他再度被这气息波及,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再次受伤。而一旁的柃七也被击退到半跪在了地上,勉强站起后右腿一软,再度跪下。
此刻,小北仍在地上,目光艰难半抬,如蛇扭动,双手拼死用力,拖着身体慢慢地爬向那个被击落在最后方的人。
“师姐,师姐……”
那飘渺的层雾将徐笙宁拦截,重力击打在后方,身躯由空中缓缓滑落,整个人半坐在地上一秒后便向前倒去。
身躯下方,遍是血红,只是不知是从她身上流出来还是由口中喷出的。又或许,两者都有。
她还没有死,后脑还在动,在几秒之后,那抬起的双眸满是血红,也尽是戾气。
不甘心,也不服气。
不管被击倒多少次,只要还剩一口气,那她就还会爬起。
梦归听从指示,飞来后插在地上,定在她的面前。即刻,归零凤凰在此大展羽翼,发出一声惊艳的鸣叫,而后缓慢收起羽翼,却仍未消失,就好像是停附在这剑身上。
徐笙宁的双眼在盯着这把剑,那布满鲜血的白皙手臂全是伤痕。她伸出的动作迟缓却从未放弃,终于,她的右手紧握这好似羽翼交叠在上的剑柄,借由它的支撑和身上的残存之力从地上再一次爬起。
待她站起之时,那满是洁白羽毛的惊艳羽翼好似现在她的身后,施展一瞬,映亮大地后便向内收紧,将她紧紧包裹在内。
众人视线停滞,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像是在不灭浴火中脱困的光明凤凰。
一步,又一步,脚步沉重,身躯俞倒,血液不断从身上流出,铺了条细细的血路。这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荆棘之上,痛苦却不会麻木。她不能后退,不能停住,仍在拖着剑刃向前。
“嘭!”
没有怜悯,一击又一击地袭来。
第一步,她击散锋利无比,刺亮双眼的流光,第二步,打碎气势汹汹,仿若坚硬不摧的众多蓝石,第三步,卷起四周而来,狂暴飞聚的烈风……
她走了很久,却仅仅走出了几步。
然后,终于,筋疲力尽,双脚脱力,完全跪在地上。
此刻,她的身旁便是那助她战胜心魔的人。
他的眉目微动,双唇轻颤,不知道是梦中的一切过于残忍,还是,感受到了她此刻的无助与痛苦。
徐笙宁一副败者姿态,双膝早已一片狼藉。
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是,她从未收回视线,背脊一直挺立,血红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目光中闪烁的总是不屈。
她看似什么都没做,可身旁梦归却在地上突起水柱的支撑下飞跃而起,蓄力狂奔,剑刃闪耀,划出一闪而过的弧线。
那是,她最后的力量……
眨眼间,它是挣脱束缚的凤凰,再度腾飞,冲破所有外力,猛地聚起羽翼,化为一杆白色华丽的利枪,气势磅礴,毫无停顿地穿透了前方男人的身躯。
它倾其所有之后便清脆落在了他身后的空地之上,很难再聚起光芒。
最后的希望了,目光尽在那处聚集,可很快就都暗沉了下去。
是舒展,也是认命。
男人的身子莫名闪烁,即刻,伤口全部愈合,回归刚开始的状态。
杀不死的,幻境中的人,是杀不死的。
现在,他们都懂了。
徐笙宁的目光终于淡了下去,双眼满是疲惫和无力,当然还有对自身的失望。她缓缓将费力支撑了许久的头垂下,再无力挣扎。
秋叶终归会被狂风吹落,这,难道就只能认命了吗?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竟然莫名转头看向了身旁,没有原因,只是跟随本心。
被迫变得无神的双眼仿佛正在与他道别,然后静候死亡。
可是,顾子今说过的,“从今以后,你不会再是孤单一人,我一直都在。”。
在那幻境里,没人救他脱离痛苦,可他仍会拼了一切来救她。
在尘埃落地,静待死亡之时,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因为衣衫破碎,她本消沉涣散的意识突然得到了刺激,因为,真的好凉……
还没等徐笙宁将意识重聚后侧头看去,便猛地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人的怀抱之中。
那双臂紧紧将她锁住,从两边肩上环绕到单薄的后背,将她整个破碎的身躯死死揽在怀里。
明明该是冰凉的啊,可是,她竟觉得好温暖,是在这世上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抱得太紧了,让怀中的人意识回来之后发觉自己连手臂都动弹不得,只能双眼呆滞地看着。
视线之中映出一片黑色,当然,只能是他,是那个在她的绝望幻境中都仍然温柔的人。
她的头埋在他的肩下一点,只有额头处露在外面,所以,她很快就有点要窒息的感觉了。
徐笙宁的头费劲才从他的肩头处冒出来,声音微弱,虚弱到近乎发不出来声音。
她是即刻就想推开的吧,只是没有力气了……
“松……”
徐笙宁的这话刚冒出个头就停下了。
因为,抱住她的人整个身子都在发颤,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殊死之战而虚弱到无力抗衡的人是他一样。
所以,“松开我”这句话被她塞了回去,张开的嘴唇很快合上,而握拳要动作的两只手也缓慢松开。
徐笙宁的目光落空,一动不动,身子像被冻住,有些不习惯,也有从未经历这种触碰的不知所措。
这是,第一次有人抱住她,也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时间被无限拖长,他的双臂在不断收紧,像是在确认着她的存在。
顾子今不发一言,而徐笙宁也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连想象都想象不到。
他很害怕……
因为,在幻境中,无人救他,只是清醒地看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沉入海底。
突然,两个陷入另一世界的人被沉楠的一句咬牙低语打乱。
不知何时,沉楠在最前方,半跪在地上,破颜在他身前一点抵挡着又袭来的攻击。
他很无力,半转着头,望着他们二人的方向,艰难开口道:“我真的很不想打扰你们,但你们能不能等下再抱?你再不来帮忙,我就要死了,就都死在这了……”
听到这话,徐笙宁立刻清醒了,手臂挣扎了下无果之后刚要开口就听见了一声尤为低沉的话语。
顾子今的双臂轻轻松力,却在最后不舍离去之时轻抚了下她的后背,上下摩挲着,声音嘶哑,开口安抚道:“别怕,别怕,有我呢。”
她从未觉得怕,连死都不畏惧,可却还是在听见这话后莫名呆住了……
我怕吗,害怕过吗……
很快,她又听见了一句话,那是,她从未希望在旁人口中听到的话。
“我保护你。”
一直,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