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49、悬

　　这里，大雾弥漫，凉风侵袭，四周朦胧一片。他们小心走着，却不知道走向何处，就连身边的人都有些看不清。

　　沉楠脚步缓慢，回头说道：“你们小心些，跟着我，别走散了。”

　　他话音刚落，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似绳索般细长的不明物体。

　　“这什么？”

　　柃七将那白绸绑到了沉楠的手腕上，严严实实地绕了三个大圈，还在最后系上了一个死结。他随意道：“小北递来的，说是防止我们走散。”

　　绑好之后，柃七将轻飘飘的绸带递到沉楠手上，然后将手腕伸出去，说道：“你也帮我绑一下，绑得紧一点啊，最好绕个十圈才好。”

　　“我直接把你全身都绑上得了呗。”

　　“快点。”

　　替柃七缠绕了五圈左右，沉楠低头看了眼环绕在自己手腕处的清白绸带。他先是试探性地扯了下这绑在自己和柃七手腕之间的一点空白地方，发现毫无作用后就开始用力拉扯，却还是没有见这绸带有一点变形的意思，看样子是真的非常紧实。

　　沉楠，柃七，徐笙宁，木子瑶，小北，那根绸带是按这个顺序将他们连接在一起，每个人之间所隔并不远。

　　在小北接过那绸带，要帮徐笙宁缠上的时候，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东西。

　　“束灵带？”

　　小北抬眼道：“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这不是……济宁师兄的东西吗？”

　　徐笙宁记得，济宁师兄说过这是那年无劫会他胜出后，清一给他的法器。此物用于束缚人或兽都是坚不可摧的，除了施法人之外，无人能解开。唯独可惜的是，很多时候，这束灵带一次只能应付一个。

　　“是啊，就是我下山的时候师兄给我的。”

　　徐笙宁顿了下，心怀疑惑，问道：“济宁师兄知道你偷溜出来？”

　　小北笑了下，眸光闪亮，很快道：“对啊，师兄知道我来找你，所以才把这东西给我，叫我好好保护你呢。”

　　徐笙宁定在了原地，低头无声地看着手腕上的保护之物。

　　小北替徐笙宁绑好之后就走到了木子瑶的身边，本来动作利落的他却在面对这神秘女子时迟疑了，抬手几次都还是没敢抓起她的手腕。

　　“我，我帮你……”

　　没等小北磕磕巴巴说完，沉楠就从队伍前方走了过来，他这突然的拉扯也让柃七被迫转了个身，上前几步。

　　他拿过小北手上的绸带，快速道：“我来，你去绑你自己的。”

　　她的还没绑好，我的也没办法绑啊。
　　当然，这心里所想小北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干脆地退到了一边。

　　沉楠右手轻柔地拿过绸带，看到了面前人腰间飘动的黑色细带。他缓缓抬头，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好似真的温柔似水，低沉的嗓音也格外勾人：“我帮你。”

　　本以为厌恶外人触碰的她会拒绝的，但是，并没有。

　　木子瑶动都没动，面纱下的脸也是一样沉静，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抬起手腕，然后为自己缠上这束缚。

　　沉楠的左手握住的是她的手腕，而右手拿着那轻飘的绸带，将它轻放在手腕之上，缓慢缠绕，一圈又一圈，格外牢固。

　　他触碰到了手腕之下的芊芊细手，真切感受到了那格外的冰凉和嫩滑。

　　彻底离开之时，他还不忘最后看一眼面前的人，恰巧也短暂对上了那面纱后的双眼。

　　他们，是这迷雾中的人，看不透对方，也认不清自己，到头来，雾散之时才发现一切都晚了。

　　五个人就以那个顺序前后走着，有了这束灵带的帮助，他们脚下的步伐变得快了起来，只顾往前方走着。

　　小北左右晃着脑袋，没走出去几步就开口说道：“这是要走到哪里去啊？什么都看不清，连我们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他突然灵机一动，将那把在镇上随意购买的佩剑召了出来，自认为很聪明地说道：“啊，我懂了，将这雾驱散，有了亮光之后不就能看清了。”

　　沉楠停下脚步，以最快的速度转头，大声喊道：“别！”

　　可惜，他还是晚了。

　　佩剑已经在空中飞绕，明光烁亮，眨眼间就驱散了这四周所有的朦胧白雾，让眼前的一切都在他们眼中变得清晰。

　　除了小北之外，其余四人都停在了原地，八只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怎，怎么了？”
　　小北被他们看得发毛，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沉楠扶着头，很是后悔，只能低声说了句：“忘记告诉他了。”

　　在来时的路上，沉楠将窟城的几个需要格外注意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却忘记了这最后才出现的小北，所以，自然也怪不得他。

　　“窟城与外面的世界昼夜颠倒，外头是白日，窟城便是黑夜。需要一定注意的一点是，在黑夜时不能见光，因为如果一旦有一丝光亮，那里面的东西就会觉醒，那样的话就麻烦了。至于具体有什么东西我就不太清楚了，但古书上记载，所有外面世界见不到的妖怪都会在那里见到。”

　　那时，徐笙宁问道：“那如果遇上什么东西，我们连佩剑也不能用？”

　　“只要不见光，我们便能安稳走过大概五分之一的路程。那些怪物在黑夜沉睡，不见光便不会出来，所以我们可以放心地走。”

　　极少人知道，这窟城连接的其实是两个城，有两个入口，同时，也是出口。只是，这万年以来，唯独只有一人穿过整个窟城，从这个入口走到另一出口。至于为了某个目的，踏入此处，死在这途中，留在各个地方的人数不胜数。

　　留下的人会永远留在这里，融入这世界，死去或成为怪物的其中之一。他们的死有他们的意义，今后无痛无灾，无期无盼便也无忧无虑，有一地方滋生，以另一方式永远生存下去。

　　沉楠原本的计划很好，本打算安稳走过前面的路，便能保留体力应对最后的殊死一战，但是现在的一切都被推翻了。

　　此刻，眼前的画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危机感，浓厚的黑色沙土之上一眼望去除了奇形怪状的几个洞窟一样的东西外，什么都没有。

　　一，二，三，四，目前只有四个洞窟，像是由黑色颗粒般的东西密集堆砌而成，几乎与这昏暗世界融为一体。若不是在这雾散之时那些堆砌之物突然发出微小亮光，他们还真的很难发现这共有四个洞口。

　　这四个洞窟大小不一，一个看着仅有鞋底般大小，而最远的那个竟然比他们的人形还高大了许多。

　　小北此时还在原地感到莫名其妙，他看向徐笙宁，语气有些胆颤：“师姐，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徐笙宁看了眼这些东西，而后转头说道：“没事。”虽然没有任何责怪，但还是要告诉他，“如果等下还有这种情况，记得不要拿出佩剑，不要弄出光亮，会吸引来别的东西。”

　　“哦，好，好。”虽然没人责怪他，但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的。他低下了头，小声喃喃道：“我下次一定不会这么冲动了。”

　　徐笙宁轻轻拍了下小北的肩头，声音比往常柔和，轻声安慰道：“没事的，若不是他提前告诉过我们，我可能拔剑比你还快。”

　　这是真的，要是照她那性子，自然不可能轮到小北先一步拔剑。

　　柃七也走到了这边，看样子也完全不担心，还能打趣道：“没事，反正怪物早来晚来都是要来的。”

　　小北的心情是好了，但那边的沉楠看着眼前的几个洞窟是真的笑不出来一点。

　　抬手间，破颜弯刀已经被他握在手中。

　　柃七立刻凑了上去，说道：“你不是说不能用法器，不能见光吗？”

　　“已经没用了。”沉楠看上去倒还算淡定，转头道：“你们也各自把法器召出来吧，应该很快就有东西来了。”

　　徐笙宁问道：“什么东西？”

　　“嗯……各种各样的东西。”他抬手指了其中一个洞窟，“看见那洞口没，等下就会有东西从那里出来，至于出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那就看我们运气怎样了。”

　　柃七看了眼后竟然笑出了声，随即开口道：“不就四个洞口吗，正好你们一人一个，我随机应变。”

　　“啪！”
　　沉楠沉气，抿着嘴，大力拍了下他的脑袋，实在无奈地说道：“如果只有这四个我还用告诉你们那些？叫你平时多看点书你也不听，真不知道你脑袋里成天装的都是些什么！”

　　徐笙宁在一旁问道：“那一共有几个？”

　　“九，九，八十一个。”

　　柃七即刻呆住了，声音从喉咙中发出：“什么？”

　　小北也惊讶道：“八十一个？”

　　沉楠挤出一脸苦笑，缓慢说着应该还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不过应该有一些被以前来过的人杀死了，要是我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几只睡得沉的东西，所以应该也不是八十一个，只不过这洞口确实是八十一个。”

　　其余四人：“……”

　　柃七往前看了眼这几个仍旧没有动静的洞口，心中有些安慰，没那么吊着胆子，干笑一下后说道：“我看这也没什么动静，所以我们还是赶紧走，快点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沉楠就低声道了一句：“来了。”

　　很轻微的响动从那个最小的洞口中传出来，徐笙宁紧接着说了一声：“很多。”

　　她的意思是从这洞窟中出来的东西会很多，因为这不知名的声音无限重叠，密密麻麻，预估一下，没有几百也定有几十那么多。

　　沉楠看向小北，抬起手腕，说道：“你先把这东西收回去，暂时是用不到了。”

　　小北即刻用法力将束灵带收了回去，不忘应道：“好，好。”

　　终于，它们出来了。

　　“这是什么！”

　　此刻眼前的这些就不止八十一个！

　　那挨挤在一起，似星罗棋布的红色亮点齐头并进，发着不间断一刻的咿呀叫声，速度飞快，源源不断地从洞口处出现，以一个算是整齐的队形前进。那上百只血红如芝麻般大小的双眼齐整整地看向同一地方，那就是他们五人此刻站着的地方。

　　徐笙宁曾经在清欢城的藏阁中被济宁逼着看过一本万毒典籍，眼前这微小如星斗的虫蚁和那书中所绘画的正好匹配。

　　她道：“蟾蚁？”

　　“师姐，你知道这东西？”

　　“藏书中看过，可这东西不是十分稀有，一只都少见吗？”

　　沉楠开口道：“是蟾蚁，也确实十分少见，但在这里都是正常的，也是最低级的怪物。”

　　眼前有数不清的红点，因聚集在一起而变得越来越大，在地上蠕动，即刻便要到他们眼前。

　　“蟾蚁有剧毒，被那头顶尖针刺到之人，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而死，大罗神仙都没得救。”

　　小北的心即刻悬了起来，问道：“那我们将它们打散不就好了？”

　　沉楠继续快速道：“它们会缩到土里，很难打到，除非我们把这片土地上的沙子都弄没。”

　　脚下的沙地不知道多厚，所以，这自然是不可行的。

　　小北看那些东西越来越近，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没有办法的他只能问：“那，那怎么办啊？”

　　沉楠走到了他们四人的前面，此时，他的背影格外高大，和那时岭上的他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胸有成竹还是根本不怕。

　　“这虫蚁行动有规律，我先用破颜遁地抵挡他们，随后观察它们的移动方向，你们……”

　　“唰。”
　　一堆白色粉末从沉楠的侧面飞过，拦在了他和那几列蟾蚁之间。随后，那些指尖般大的红色亮点在那闪亮的一层白色面前停下，一秒后，它们一致地转移了方向，没有迟疑，速度更快地钻回了原本的洞窟之中。

　　“……”
　　沉楠回头，看见木子瑶正拍着双手，从那手的缝隙中零落下一些相同的白色颗粒。

　　她整理好之后抬头，对上那双眼睛，没说什么。

　　徐笙宁就在她身旁几步站着，轻声问道：“你扬的是什么？”

　　“辉石沙，专克毒虫。”

　　徐笙宁记得，那万毒典籍上曾说过辉石沙由百种草药磨碎而成，炼成的过程虽然不难但其配方却鲜少人知。作用便是一切带有毒性的虫蚁只要闻到那气味后便会瞬间失了其毒性，没了行凶的依靠，它们当然只能转身就逃走。

　　她是医师，能知道应该也不奇怪，因此，徐笙宁也没放在心上。

　　几步前的沉楠笑了，慢步走到了木子瑶的身前，缓缓低头，贴近她耳侧。

　　这不到一秒的靠近却使那清楚无比的呼吸声入耳，她须得重重压制才能不让它轻易激起深藏的一切。

　　直起身子路过之时，他的声音格外缠绵，双眼轻眯，对她一人说了句：“多亏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