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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孤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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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来临,尘言殿中玄辰那站了一夜的身影终将变得清晰。
当其余三位城主不明所以然地赶来之时,站在主座下的玄辰才缓缓抬头。
这副样子……
即使还没等他亲口说些什么,但作为他师父的孤山城主便已经有了猜测。
玄辰的目光只定在了孤山身上短短一秒,随后,他将衣袖轻挥向后,双膝弯曲,将头低下,以一副郑重的请罪模样跪在了地上。
清一一头雾水,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站在玄辰的身旁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玄辰的清眸平静,身躯面对着站在前面几步的孤山,开口的声音平稳:“城主,从今往后,景洺将不再是我的徒弟,也不再是清欢城的弟子。”
“什么?!”
清一率先发出这声惊叫,反应过来之后便迅速转身,本想去那个空荡的房间查看,可却被玄辰接下来的低声叫停在了原地。
他仍跪着,面无表情:“不必去了,他已经离开了。”
清一和祁闭的反应相差无几,先是觉得惊讶,而很快便发自内心地感到遗憾。
只有孤山是镇定的,是看穿一切的。他几步向前,低头看着,平缓地问道:“是你放他走的。”
“是。”玄辰抬眼,无遗憾,也无后悔,“一切后果,我来担。”
清一听到这儿可是真的忍不住了,他一步迈到了玄辰的身边,被气得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脸上表情也有些慌乱,可声音却是毫无迟疑,清清楚楚地到来:“你疯了是吗?你放他走了?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一连这么多个问题,玄辰只用几个字便回答了全部。
“他已下定决心。”
“他下他的决心,可你为什么要放他走啊?你难道不知道他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吗?”清一是真的不理解,所以仍在说个不停,“不说这么好的苗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就说他此去会惹出什么祸端吧!他那副样子你还看不出来吗,那分明是奔着玩命去的!”
玄辰微微侧头,与清一那个慌忙的样子截然不同,只轻声道:“决心要走的人是拦不住的。”
“你,你……”
吭哧半天后,清一没忍住在玄辰身边小声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缘分,怎么你收的徒弟都是那个样子,一个两个的,都倔得要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玄辰把头转了回来,静静等候自己师父的下一步动作或话语。
安静下来后,孤山仍是那个模样,面目总是严肃:“不止如此吧?龙骨鞭所留下的伤,你也帮他治好了,是吗?”
清一再次瞪大眼睛,因为懂这行为是破坏了清欢城的规矩,所以连忙看向了玄辰,希望能看见他摇头又或是说出不是的答案。
可他实在是不了解身侧的人。
玄辰当然点头,说道:“是,我替他治好了伤,也传了灵力给他。”
清一和祁闭见此情况都不敢发声了,只是缓缓将目光落在了那有权做重大抉择的人身上。
孤山道:“我就知道。”他看着自己的徒弟,目光之中说不出隐藏的是什么真实情感,继续低声说着,“你是这样的,一直都是。”
正当这时,一弟子飞奔而来,带来了让众人不敢在此耽误一分一秒的消息。
“夕颜城传来消息说大师兄与夕颜城主打了起来,让我们派人把他带回去,否则就当外来侵犯者处理了!”
尽快赶去夕颜城的途中,孤山问了玄辰一个问题。
“你了解你这个弟子吗?”
玄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或许接下来景洺所做的一切不会被他提前预料到,但当一切就在眼前的时候应该也不会觉得惊讶。
孤山沉了口气,加速御剑,最后道了一句:“若我们拦他,他也会和我们动手。确实是拦不住,因为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在夕颜城的那座外人不得入内的塔前,百余人将一位死气沉沉的男子围在了中间。他们皆保持警惕,手握刀剑,随时做好迎击的准备。
这时的景洺眼中已经装不下其他,不愿与他们纠缠,顿时便杀气外露,丝毫不掩饰来此的决心。
这用了几个不知疲惫的日夜而习得的风光万劫在此处发挥出了所有的实力,仅仅眨眼之间,便让这周遭狂动不止,让那些方才还稳定站着的人倒在了几十步之外。
甚至,有的人已经狂吐鲜血不止,垂死挣扎几秒之后便在原地没了气息。
又一群人围了过来,而在那最前方的便是夕颜城新继位的城主。
夕晨走到了景洺的面前,两人势气相当,一样的无所畏惧,也一样的失去神色。
景洺拔剑向他,气息外露,眼神犀利,冷声道:“把她还给我。”
夕晨似乎毫不畏惧这剧烈的冲击,那名为北契的双刀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他直面着他,好似没有恐慌,更没有失诺的人该有的愧疚。
声音冷冰冰地到来,直钻进景洺的心头。
“不可能。她已经是夕颜城的罪人,要被困在塔中一生一世,以此来赎罪。”
景洺的眼眸冷颤,用手中剑使出了猛烈一击,而夕晨要用尽全力抵挡才能不被这剑光伤到。
这是他们二人的战场,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早已倒在了各处,幸运活下来的人如今连站起来都变得强求。
当二人拉开距离之后,景洺迈步向前,剑尖正指向夕晨,似乎是在隔空猛戳着他的心脏。
“你答应过我,要对她好,护她一生一世,可你没做到。”景洺的眼中泛红,握着剑的那只手是稳的,可另只手早已颤抖严重,冷漠死沉的话语毫无停顿地接上,“所以,今日我便取了你的狗命,来赔给那狗屁承诺!”
夕晨的双手都握紧宝刀,在听到这话后眼中有了明显的波动。他何尝不是在强忍着,此刻这激动暴怒的话语便将那些接连到来的压力一次性地逼了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样!”
景洺停住了,取他狗命的计划被暂时拖后,因为,他真的很好奇这个人想说的是什么虚伪又无能的话语。
夕晨很高大,手握无上权力,可此刻的他却只是个被推着走的木偶,没有任何随心而行的可能。
“你知道她杀了多少人吗?你知道这个夕颜城中流了多少血吗?你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父亲死于她手,她杀害了这城中几百几千的人,你让身为城主的我还怎么保护她!”
这样的话,夕晨也只能对景洺说了。
毕竟,城中人只懂不断向他施压,日日夜夜地在殿外呼喊。不等到城主对那妖女的判决,他们绝不罢休,甚至要以死相逼,只求那个对她的惩罚能来得再快些。
所有城中人,包括,那个披着盈希皮的妖女,这些都是夕晨不能袒护,只能尽快下此决定的理由。
可是,景洺和夕晨不一样。
他只觉得可笑,冷冰冰地问道:“所以呢?这和你违背承诺,辜负了她有什么关系?”
“她,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她了。她体内有一种毒,我用尽了办法可仍没有头绪,现在我能做的只是让她沉睡,把她困在这里,不让她再去害人。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所有了。”
景洺嗤笑出了声,抬眸的目光逼人:“你还觉得你做得不错是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背弃所有城民的意愿放她离开,还是在一旁看着她继续杀人?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这个平日端庄持重,最是沉稳,可却在近几日遭受重重打击,被压力灌满的夕晨在此刻是有些崩溃的。
他的话语混乱,在这之中问了一句:“若要是你,你怎么选?不还是和我一样!”
接上这句话的是一声怒喊,景洺恶狠狠地瞪着他,全身的气血都冲至脑中,全部爆发而出,让他说出最真实的想法:“我选她!”
不知是被这声音吓到,还是这回答过于惊颤,夕晨整个人停滞在了原地,只能倾听面前人的答案。
景洺再次坚定地说道:“我选她,我会毫不犹豫地选她!”
他已经将他的那层壳子击破,看到了那不敢舍弃所以放弃的无能,然后继续用言语刺激着他。
“这就是个选择,你在这座城和她之间选择了你的城。你放弃了她,不是无路可走,是你亲手做出的选择!”
轻音剑气四起,激起尘沙,景洺整个人已经毫无退路可言了。
这被他抛弃的人是他的求之不得,所以,他一定要带她走,然后,好好地保护她。
那目光比剑气还锋利,话语比一剑封喉更利落,景洺道:“我要将她带走,你若拦我,我便灭了你的城,让你的选择消失成灰。”
夕晨自然不能落下风,指尖磨着刀柄,说道:“不,可,能!”
不可能?
那我就杀了你,灭了整座城!
是你错了,是你没能遵守,违背了当初对我说过的承诺!
所以,受死吧。
他们二人的第一次也是上一次相见,是盈希和夕晨的第十二日见面。
在那二人于街上闲逛,谈起这世间美好,笑容满面地看着对方的时候,背后,总有一隐秘的身影和暗淡的目光。
景洺不能出现,只因没有任何身份前去。因此,他只能做着背后的偷窥者,将她给旁人的美好私藏起来,反复珍重。
直到,夕晨将盈希送回了家,把景洺从前能做的都做了个遍。
夕晨独自走在夜晚的街上,在一少人经过的巷子口前停下,随后,他回头看着那个方向,喊出了早就注意到的人。
“该出来了吧?”
景洺很快便站到了夕晨的面前,没等对面的人开口便主动低声问道:“你是哪里人?”
他对他说的话是诚实的,没什么好隐瞒的,而且似乎也藏不住。
“夕颜城。”
景洺看他,说道:“不止吧,你手中的镯子可不是夕颜城的弟子能拥有的。”他抬头,凭着这个镯子和修炼之人中的传言而有了个猜测,继续说着,“你是夕颜城的继位者。”
夕晨淡定应道:“是。那你又是谁?”
他大概扫了下他的全身上下,凭这身穿着也得到了答案,很快抬眸说道,“清欢城弟子。”
景洺没有动作,也不想回应,脑中早已变得迟缓。
“所以,你跟着我做什么?”
良久,在无声的对峙中,景洺抬头,说道:“我是小希的弟弟,所以,你要好好对她。”
夕晨的那双眼中似有疑惑,很快道:“弟弟?”
顷刻之间,一把剑现身于他们之间,而景洺此刻盛气凌人,毫不收敛那让人觉得惊诧的气息。
“你若负她,我定会要了你的命。”
这人……修为很深,若真打起来,恐怕还真不知道谁输谁赢。
当然,这并不是夕晨说出下句话的原因,那时的他是抱着颗真心许下的承诺。
“用不着你在这警告我,我当然会好好对她,绝不负她。”
后来,景洺转身走了,一个人吹着寂寥的晚风,反复地想着:他身居高位,权势滔天,修为不差,定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他们,应该会很幸福的……
夕晨说了,承诺了,可是,他没有做到。
所以,景洺将夕晨打倒在地,然后,一掌击碎了那塔前的石门,看见了被这沉重的铁链固定,被迫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的盈希。
她闭着眼,在睡着,明明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样的美好。
景洺前去的脚步坚定,这四周尽是无力顽抗的人和失去生命的尸体,再没有人能阻拦他一分一秒。
一剑挥去,铁链断碎,阳光透进,他将她轻轻抱了起来,走的每一步都十分稳重。
景洺毫发无损,几缕发丝轻落在她的脸上,却没能引起她的一点反应。他低头看着,那眼神是这些日子里从未出现过的柔和。
他贪恋地看着,感受着怀里仍有呼吸的人。
夕晨挡在了他的前方,双膝发软,鲜血仍挂在嘴边:“你,不能走。”
景洺的目光顷刻转变,一把剑随之飞奔而去,势如破竹,定要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嘭!”
可是,那把剑被击落在了地上。
景洺的视线顿时变得清晰,也暗自压制着那些许的慌乱与不安。
前方几步,在他对面,他们已经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