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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裴澈x周许意   又是一 ...

  •   又是一年冬天,我已经不记得这是他离开后的第几个冬天了。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多了,其实我不太怕冷,大冬天还穿着单薄的毛衣。周许意喜欢我穿毛衣,他说,我穿毛衣好看,多了平日里少有的温柔。想想也好笑,明明那时候还觉得他的话很扯,现在却买了一柜子毛衣。今天公司办年会,我本来没打算去,但也不好推脱。公司离商场不远,我提上桌子上的柚子茶,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前桌的几个女生谈论起一个熟悉的名字,我顿了顿,坐了回去。

      “《永恒的春天》那部小说你们看了吗?”
      “看了看了,我吹爆这篇文OK?超甜”
      “这本的设定好擢我!柚子还有写其他的文吗?”一个女生激动的问
      “柚子的文笔确实很细腻,但是我听说他好像写完这篇文之后封笔了”另一个女生压着声透露“听说他以前写过悬疑小说,不过不温不火,这篇文也是今年才爆火的……”我没再听下去,起身离开了。
      我喜欢这家柚子茶,最甜的。甜腻的味道渗进心里。

      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电话响了,是姜就打来的。我接通了电话,“澈子,小栗又和我闹了,你帮我接下小雯?”姜就的大嗓门从话筒里传来,“嗯”我应了声,将话筒离耳朵远了点。“谢了,下次请你喝一杯”姜就那边的声音很嘈杂“那你把小雯送回我那?你说我这恋爱谈得,真他妈操蛋……”“先挂了”我打断了姜就的骂骂咧咧,挂电话前又向他确认了一遍“现在接?”
      “哎,是啊。行行行,我挂了”
      那边挂断了电话。我给老姜发信息赔了个不是,开车去接姜雯。姜雯看见我来接他,很高兴,像只小雀。蹦哒来蹦哒去,叽叽喳喳的围在我旁边说话。我把他抱上车,送他去姜就那。姜雯是姜就的弟弟,这小孩有些闹腾。我给他调了档动画片,他倒是立马乖巧不少,车里播放的是动画片的主题曲,不算安静。姜就五点多才匆匆赶来,把那孩子抱上楼,叫住我“裴澈”
      “?”
      “不上来喝一杯?洋货,上午朋友送来的。”
      “不了”我拒绝了他。垂在两边的手微微颤抖,没有来的有些烦躁,突然很想……很想吸烟。
      对,吸烟。我对尼古丁总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通过这个抑制住什么。他们走后,我靠着车门,用颤抖的手点了支烟。苦涩猛烈的味道吸入肺,刺激着我的神经,猛吸了两口,才悠然吐了口气。我的烟瘾挺重,或许以前没有那么重,但岁月只会让东西堆积的越来越多。只有抽烟才能保持头脑清醒,尼古丁可以让我短暂的从已经逝去的温柔中抽离。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我盯着某一处发愣。周许意走后,我经常这样,总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冬天的晚上是刺骨的寒风,冷到透进人的骨头里。
      迷蒙的雾消散在夜空中,我顺着它消失的方向看过去。
      往事浮现。
      裴闵在我念大学的时候病逝了,徐婧也随他去了,我没想到她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即使他犯过不可原谅的错误。他们走了,留我一个人好多年。有时候我是有点怨她的,明明没了裴闵,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到底是人执迷不悟地追求爱的美好,还是爱给人带来的美好迷了人的心智,就不从得知了。反正无论是那个原因,我都要走她的老路了,一去不复返,永无止境的沉陷下去。我忽然叹了口气,活了这么久,我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挂念了,我甚至做不到带着怨恨离开,想起年少时,提起裴闵,我常常是嗤之以鼻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恨他了。或者说,我没恨过他,只不过是因为,我不甘于向人的劣根性区服罢了。

      我轻叹一声,叹夜里的风太冷。
      随后摁灭手上的烟,驱车去了墓地。今天是周许意的忌日,我在天黑前赶到了玫瑰园里,周许意死后,沈伽没有带走他的骨灰 ,我在郊外买下了一片玫瑰地,将他葬在那里。都是白玫瑰,他最喜欢的。今天进去之后,应该就不出来了。我给他带了一颗柚子,一支白玫瑰。周许意喜欢吃柚子,以前我送过他很多支白玫瑰。这是我最后一次去看他,今晚我要去见他了。
      真是令人感到诧异,像我这种自私狭隘、贪生怕死的人,有一天竟然也会为去见一个人而付出生命。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有时候爱真的会让人深陷其中,爱上周许意之后,裴澈就不是裴澈了。
      我随手将口袋里的那包烟丢进一旁的池子里,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去见周许意,我总习惯丢掉口袋里的烟。周许意不喜欢我抽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知道的。真怪啊,明明他已经离开那么多年了。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就戒烟了。虽然他死后我的烟瘾比以前更重了些,这烟算是白戒了。
      我可能是仗着他无力插手人间事吧。
      不过好歹这是最后一次看他了,怎么说都要给点面子。所以我还是把烟丢了,还穿上了那件白色的圆领毛衣。他说过的,我穿毛衣最温柔了。
      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找了个办事效率高又不多话的助理替我准备后事。我告诉他,要将我的骨灰撒在玫瑰地里,在开得最盛的那丛玫瑰里。我让助理将我们埋在那里,因为那里黄昏的时候最好看了,周许意喜欢黄昏的时候能看得见夕阳的地方,有云,有玫瑰,他一定会喜欢的。
      助理问我,还有别的要求吗。我想了想,对他说
      “我走了之后就不用打理那里的玫瑰了,任由他们长吧。”

      坐在周许意的墓前,我开始慢吞吞地剥着柚子。剥着剥着,手一顿,我要剥给谁?

      这个动作重复做了太多年,早已养成习惯。有人说,改掉习惯只需要90天,可是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个习惯却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明明很多事情已经模糊了,可柚子我仿佛每天都有在剥。
      原来我已经剥了那么多年的柚子啊。我的视线模糊了,风一吹,吹出了好多的眼泪。
      我将眼泪归咎于风,仿佛这样,见了他才体面。
      黑白照片上高瘦的少年带着腼腆的笑容。略微青涩稚嫩的脸,却掩盖不住精致的五官,桃花眼里含着笑意,右眼角下有一颗淡淡的痣,眼底清澈透亮,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我头脑有些发昏,怔怔地对着周许意反复呢喃他的名字,好像有人能听见似的。
      没有过多的犹豫,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我拿起那支玫瑰,将它紧紧抓手里。玫瑰的荆棘扎进手心,一阵酥麻的刺痛感随着鲜血流失,渐渐麻木。周许意不喜欢被修剪掉刺的玫瑰,他的日记本里说,玫瑰不想抛弃刺,人们应该保存它最完整的样子。
      附:虽然翻人日记本这件事很可耻,但我希望他原谅我。
      他喜欢清冷的白玫瑰,喜欢看花瓣枯萎,直到它被腐蚀掉,他爱着花的每一个样子。

      我和周许意相遇在18岁的那个冬天里,刚见面的时候,我们好像就被奇妙的缘分眷顾了。
      那年裴闵病了,徐婧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抽咽“你爸病了,来看看他吧”
      我到医院看了他。医院是一栋灰色的大楼,看起来就死气沉沉的。这家医院的总部开设在市中心,过于喧闹了,上面特地将部分重症患者和需要长期住院的病人调到了医院分部。分部建设在环境安静的C区,美名其曰医院,其实就是放大版的住院部。会有医生护士,消费也比一般住院费贵,好在环境优越。
      徐婧平时还算节省,愿意支付这昂贵的费用也是舍得。我暗暗在心里感叹,脸上没什么表情。
      躺在床上的男人毫无生气,像是随时会逝去。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其实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没有什么好看的。可我却就这么死死的盯着,想把他这副样子镶进眼里。说不上有什么感受,只是很想狠狠的记住,记住他的后果。
      这是上天的惩罚吗?我想,是的。
      他庸俗,无耻。背叛了徐婧,却不以为意。犯下错误的人大多是欲望的奴隶。他总认为,男人在这方面犯点错很正常,谁都有按耐不住自己的时候。
      多么可笑的想法。一个可悲,又无知的人。

      看着徐婧为这个背叛了家庭的家伙忙前忙后,我的心里涌上一股燥意。但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我蹙眉,走出了病房,在消防通道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以此发泄心中的烦躁。
      我随手把玩手上的打火机,抬眼看见面前坐着一个少年,少年坐在轮椅上,样子略显病态。看起来很瘦弱,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身上披着黑色大衣,背杆挺得很直。我注意到了他,他好像在看我。果然,他驱使着电动轮“走”到我面前,抬头对上我的目光,我看见他的脸。
      怎么说呢……一副阴柔长相,有些许女气,是模糊了性别的美,又有些憔悴。他出声提醒道“不好意思,这里不能吸烟”他像是提了很大的勇气跟我开口讲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泄了气似的,一下子气势全无。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在心里啧了声,这人说话吞吞吐吐的。显得我吓人似的。不过说起来,上初中那会成绩不好,又在外边交了一堆早早挫学的痞子朋友,即便后来被徐婧强压着在最后一年努力了一把,才勉勉强强上了个普通高中,也算是收了心。但是右眉上的疤倒是去不掉了,我本就不面善,多了道疤的效果更加。姜就曾经调笑我说“你要是去当保安,搁那一杵,估计都没人敢进去。”
      看他跟我说话生怯怯的样子,我突然有点赞同姜就说的了。他这反应挺好笑,我不自觉的扬起嘴角。他看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倏地瞪大眼。半响才僵硬地开口补充了一句“医院有很多病人,在这里抽、抽烟对他、他们不好…”少年的声线清澈温吞,像是一泉净水,他应该是怕我的,说话都结巴。我在心底下结论。然后憋住笑,摁灭了手中的烟。
      他一愣,过了一会好像又松了口气,终于放过了被他绞得皱巴巴的衣角。
      睇见他的病号服,我顺着目光看向他他手上的手环,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我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有些惊喜,不可置信地凑过去问“你是周许意?”
      他愣愣地点点头,
      “是《周旋》的作者周许意吗?”我再次确认了一遍,我一是惊讶于这不可思议的奇妙缘分,二是惊讶于自己喜爱的作者外表也这么的……赏心悦目?
      他像是也没想到会被认出来,表情一愣一愣的,又点点头。
      “我是你的粉丝啊”我惊喜道,忘记了刚刚还抽着烟,身上的烟草味呛得他打了几个喷嚏。转变来的太突然,他挠了挠头才答,吭吭呛呛地回答“谢、谢谢喜欢。”
      怕不是社恐。
      “能给我签个名吗?”我说着,摸了摸口袋才发现没带纸笔。
      我带着些许懊恼的语气说“我好像忘带纸笔了……”他还处于懵逼状态,好半天才应声“那、那下次?”我点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瓣柚子,那是我从裴闵的病房里顺的,放在口袋里,还没来得及剥。“要不这样,我请你吃柚子,下次我过来的时候你给我签名?”话刚说出口,我又想收回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搞得跟威逼利诱一样。我改口,干笑两声“哈哈,那个,你要是觉得麻烦,就算了,但我真特别喜欢你的书!”等等,这么说又感觉有点道德绑架……我顿了顿,刚想再补充点什么。只见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接过我手里的柚子。打断了我的话头。伸手接过去的那一刻,我才看清他清瘦的手腕旁有一颗淡淡的痣。“可以的”他说。
      趁他写字的功夫,我往他手腕处瞄了好几眼,看清了他手上的手环
      —34号周许意 男 17 106号病房
      默默记下了他的病房后,我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谢谢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对了,我叫裴澈,非衣裴,清澈的澈。”他也礼貌地向我做了一次自我介绍“我叫周许意,夏商周的周,许愿的许,意愿的意。”

      那天之后,我去106号病房找周许意要了签名,周许意的病房比裴闵的大,有个挺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几棵梧桐树和花坛,采光也挺好。几缕阳光透进来,照进来不算刺眼,病房很空,干净的房间弥漫着消毒水混着香水百合的味道。周许意不太喜欢,我也不太喜欢,他说他喜欢玫瑰的味道,我想了想,也说喜欢。他身体羸弱,像得了很重的病,不过我没问,他看起来也不打算说。周许意是个书呆子,成天抱着书在病房里看。明明我们年纪相仿,但他说话的语气像是比我大了十几岁。

      也不知道为什么,某人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老成。向他的要完签名后,每次来医院,我总会去106病房找他,大多数是和他聊聊小说内容,周许意话不多,是一个真诚的倾听者,他说话很有情商,礼貌又温和,和他聊天很舒服,我们能聊很久。起初,周许意是不愿意让我总来找他的,后来在我坚持不懈纠缠、和主动为他剥橘子的诱惑下,他才勉强被我贿赂成功了。不再多说什么,默认了我来找他,缠着他跟我讲小说的内容。我坐在病床前给他剥柚子。作为报酬,他要在寒假期间给我补习。他坐在病房里给我讲解题目,而我早盯着他的脸走神到外太空去了,我早就觉得他这张脸生得养眼,虽然有点女气。不过要是他是女的,简直就是长在我点子上的理想型。

      周许意专心讲题的样子也好看,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将两鬓碎发别在耳后,一板一眼地念着题目,这时候的阳光很大,以至于有些刺眼。他眯着一双上挑的眼睛,想要仔细看清题目。周许意的鼻子不算高挺,很秀气,恰好和下颌线连成一条流畅的弧度,这个角度让他的侧脸看起来很温柔。“裴澈”周许意喜欢叫我的名字,他板着小脸,皱起眉,敲了敲书上的题目“认真听讲”我凑近他,故意压低声音“真是不好意思,周老师?”这个称呼让他有些别扭,知道我故意逗着他玩,有些气不过,只好气恼地抿起唇,不再理我。我只好装模作样地认真听了两秒卖乖,过一会又偷摸瞧着他的脸溜号。
      我们成了朋友。
      后来的某天,我打算去医院找他,在路上看见了一间花店,里面摆满了白玫瑰。真奇特,怎么会有花店只卖白玫瑰,也不怕赔本。花老难养活了,花期有限,可能过几天就蔫了。白玫瑰倚在花店的玻璃展台上,洁白无瑕,根上布满了深绿色的刺,应该比一般的玫瑰刺更多,冷光打在白玫瑰的花瓣上,显得清冷。

      我觉得这花跟周许意很像,就走进去买了一枝,带到病房里给他。他看见那一枝白玫瑰后,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脸颊因为高兴略微泛起红晕。他笑着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花。周许意靠在病床上,窗外的橙黄柔光照在他的侧脸。他轻笑,小心翼翼的抓着那枝花低头闻了闻。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白暂的额头,垂下浓密的睫毛轻颤,在眼底落下阴影。像一只低眉顺眼的小猫,轻轻的嗅着面前的食物。奇怪,明明是漂亮到有些张扬的长相,中和起来却显得柔软。我看着他笑,提醒道“这种花刺比较多,小心一点”他有些不好意思,抓着花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谢谢,我特别喜欢”

      后来我不知不觉中总会带上一支白玫瑰去见周许意。我能感受到我们的距离在不断拉近。直到某天才注意到周许意的床头柜上全是氧化的白玫瑰花瓣,纯白的花瓣边染上了焦黄,花瓶里插着的,只有几根布满刺枯枝。我才知道,我送的花他从没丢过。他说,他喜欢看花瓣慢慢腐烂,那是每朵花都会经历的过程。
      周许意的病房很安静,我很少看见病房里有除了护工和家教以外的人。他说他的父亲意外死了,母亲去了国外。我还想再问,他却不愿意再说下去了。他的眼神总是很空,让人联想到起雾的湖。
      那天裴闵出院,我又到病房找周许意。想到出院,我随口问他“你什么时候出院啊?”
      “我死的时候吧”他答,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随口开了一个玩笑。
      我愣了下,久久没开口。我觉得这玩笑有点过了。他应该还有话要讲,我静静的等着下文。“好像一直没告诉你,我得的病治不的,我以前生活在缅甸。母亲是中国的人。她和我的父亲就是在缅甸相遇的。父亲的工作特殊,我被他对立的人绑架了。醒来时就在一个仓库。他们给我注入了一剂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然后我昏了过去。后面的事我也不记得了,醒来之后就是医院,医生说他们给我注入的是高浓度毒素,毒素蔓延有快有慢,谁也说不准我能活多久,医生救不了我,只能帮我延长寿命。不出意外的话,我的死因会是因为毒素蔓延导致器官衰竭而死亡,可能明年冬天我的尸体就凉透了”他顿了顿,又开口“也可能明天”
      我坐在他的病床前,头埋得很低,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开口却又哑然了。他扯出一个轻淡的笑,用冰凉的手托起我的脸“别愁眉苦脸的,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医生说了,只要我好好治,还有几年。”我没有看他,不敢,也不想。死这个字对于我来说太遥远了,但对周许意不是。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度过这些年的,会害怕吗?死亡,多么沉重的词语,就这样判定了一个年轻的生命。我问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怕吗?”
      “怕啊”肯定怕啊,谁不畏惧死亡呢?
      周许意淡淡地说“人都是畏惧死亡的”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其实,人类畏惧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对未知的结果本能的恐惧。我们不知道死后会面临什么。”我顺着他的手抬眸看他,搂住了这个瘦弱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抱抱他。“别怕了,我会一直陪你的”
      他笑了笑,手抚上我的背,轻轻拍了拍“好啊。”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都没有去找周许意,最近要月考,寒假结束后就要准备高考的冲刺了,我也渐渐忙起来。直到周六,我才有空去医院找周许意,自从他跟我坦白病情后,我们都默契的没再提起这件事,就当没提起过。我们依旧像从前一样聊聊小说,凑在一起写写题。周许意好像很喜欢白玫瑰的花瓣,某天我无意间看见他摆在床头柜上敞开的笔记本,
      上面的那页纸只写有一段话:想要摧残一朵花,只需要揉碎它的花瓣。想要摧残一个人,只需要揉碎他的希望。我已经没有生的希望了,但或许花有,花的花瓣远比我的希望完整。
      我看得心里发酸得紧,偷偷在下面补了一句:不要难过,有我在,会好的。
      几天后,姜就约我出去喝酒,他突然问我“哎,不是我说,澈子你最近怎么怪怪的?你爸不是出院了吗,怎么?医院里边镶了金了?天天往医院跑?”
      “我一朋友也在里面”
      “可以啊,还朋友?那你这朋友当的够意思,这么体贴,天天去找?看上人家了?”
      我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似的,急忙掩盖,往他脑门上来了一下
      “闭嘴”
      姜就委屈地捂着头,一脸匪夷地发出“啧啧”声。“没想到啊,有时间记得带出来看看。让我看看是哪来的大美女”
      “带不出来,他不能出病房”
      姜就“?”
      他反应过来后,酒吧里传出一声暴喝“卧槽裴澈!病人你都敢霍霍”姜就吓得从凳子上站起来,我把他拽下去,又往他脑门上来了一下“闭嘴”他的声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视,也自知不好意思,放低了声音。“不是吧你?在医院都搞上了,她得的什么病啊?”我喝了口酒,想起某人的回答。缓缓吐出两个字“绝症”酒吧里再次传出一声暴喝,姜就再次吓得站了起来“卧槽,裴澈你真几把敢啊你”我只得黑着脸又把他拉下来“不是吧你,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没有”
      “那就好,跟活不长的病秧子谈?你怎么想的。”
      我抬起脚给了他一下,但却说不出什么话了。
      姜就八卦起来,在我旁边问着问那,
      真吵啊。明明不是多大的声音,我却听得刺耳
      我一口一口的闷酒不说话,“澈子啊,那那个妹子她也不怕自己身上的病连累了你”姜就又开始问。
      “不是妹子”
      这次姜就没再站起来暴喝一声,他沉默良久,挪着屁股往边靠。
      我“?”
      “我现在很有理由怀疑你曾经垂涎过我的body,我们兄弟多年,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好这口……”姜就神色凝重地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朵花。“澈子啊,你这个……你这个也太几把深藏不露了……”
      我“……”
      我再次忍不住往他脑袋来了两下。我一直没办法界定我与周许意的关系,我们之间好像有一条线 ,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但它却是模糊的。好像一扯就能狰断,打破我们之间暧昧的距离。我正想着,姜就又开始问“你是认真的吗?他得了这个病,岂不是会死的很早?哥们儿听我一句劝,早点放手好”我鼻子没有来的发酸,于是又烦闷地喝了口酒。想一股脑的把事情抛诸脑后。
      我们两人一直喝到半夜。告别后,我靠在酒吧门口,吸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尼古丁滋生的味道令我上瘾,烦躁的心绪又平静下来。
      柚子,玫瑰花,冬日里少年灿烂的笑脸……
      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好像确实喜欢上周许意了。我知道,他是一个病人,可我却下定决心要陪他走到最后了。如果周许意是我的累赘,那么我希望他能一直连累我。
      第二年的冬天,周许意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死在那个冬天里,他怕冷,可能不想在这么冷的冬天里离去吧。我不希望他这么快离去,因为我爱上他了,我们相爱在那个他本该离去的冬天。在那个冬天里,即将过年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我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和他互咬耳朵“周许意,我喜欢你。”
      他看着我,眼睛干净清澈,不含一丝杂质。我们对视着,透过对方的眼睛看清眼里的爱意,他愣了愣,随即我听见他说“我也喜欢你”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突然好想把他抱起来转两圈,转到我们两个都晕头转向,然后再把他抱得紧紧的。但我又不太舍得了,那样会让他很不舒服,我只好在心里默默放弃了这个念头。互相表达心意后,我把他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啊~”我故意把尾音拉得好长好长,
      我不太清醒,好像高兴过头了。
      “你第一次送我玫瑰的时候啊~”他也学着我的语气笑吟吟地回答。
      偌大的落地窗外绽放着绚烂的烟花,烟花在夜空炸开的瞬间,我听见周许意说“你一枝玫瑰,换走我一颗心”我们在光的角落里缠绵热吻。唇齿间,流露着心中的暖,没有人提起我们能在一起渡过多少年。我突然觉得温暖,或许那年的冬天本来就不太冷,又或许是因为我也有我的暖流了。
      除夕那天,平时清清冷冷医院此时倒是张灯结彩,恨不得在门口放个鞭炮,沾点过年的喜气。正是除夕夜,周许意还是一个人,我很少问过他的家人,周许意没跟我提过,或许他不想说。我在便利店买了点速冻饺子,煮热乎了装进保温盒里给周许意。病房里,他抱着笔记本电脑,猫着腰窝在病床上,手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在干什么?”我轻车熟路的坐下,剥起水果盘里的那一瓣柚子。“在回复读者的祝福”
      “读者?你又开始写东西了?”我闻言顿了顿。
      “嗯,写小说,打算开新文”他没看我,依旧专注着给读者回复。我注意到小说下方的署名,忍不住问“你怎么换笔名了”周许意之前用的笔名是真名,虽然之前在网上看到还以为是假的。“自从被你认出来之后就换了啊,我可不想再被第二个狂热粉丝缠着了”我被他这比喻逗笑了,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后颈“什么啊,乱说。”
      “这次写的什么?”我将柚子喂进他的嘴里,他嘴里嚼着果肉,含糊不清的说着。“我打算再写一本,关于我们的。”周许意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他没再回复读者,而是转头静静的看着我。他垂着眼,眉眼温柔,眼睫在他眼底留下一片阴影。“我想为我们留下点什么,证明它存在过”
      “它?”
      窗外响起爆竹声,但周许意的声音那么清晰“周许意对裴澈的爱”窗外的窗帘没拉,窗外绽放着一簇簇五彩斑斓的烟花,花火摇曳,灯火阑珊处,他仰头看着我,眼底染上几分情愫。他突然拽过我的衣领,凑上来吻住我。唇舌交缠间,仿佛带着电流,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我听见他说
      “爱你”
      这个吻结束了,周许意低低喘着气,眼角微红,脸上染上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我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问道“想不想放烟花?”
      “想”
      所谓放烟花,放的当然不是飞到天上去的。这几年市区管的严,我买了一捆仙女棒,带着周许意到医院附近的江边。夜里很冷,周许意穿着厚厚的棉袄,身体笨重。耳朵被冻得通红,他哈出几口白气,眼睛亮亮的。我递给他一支,随手从兜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它。仙女棒闪出几朵火花,“滋”的一声开始噼里啪啦的放,周许意的眼眸里乘着那几片红绿交错火花。像小孩得到了新玩具,满心满眼的欢喜。看着一支仙女棒燃尽,我又接着点一支,江边人本来就少,又是过年,此时一条过道上只有我和周许意。我们静静的看着他燃放,仙女棒一根又一根的放完后,我将周许意的手握在手里,用手心的余温去捂热他冰凉的手。“好玩吗?”
      “好玩”周许意笑了笑,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惊觉道“哎呀!我忘了,还有一分钟就是明年了”
      “嗯”我顺着他的话,在心里默默倒计时。最后10秒,周许意小小声念了出来“十,九,八……”将对面的楼钟响起,周许意踮起脚,紧紧的搂住我“新年快乐!裴澈”
      我低头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新年快乐,周许意”
      后来,我们度过了很多个冬天。周许意不能离开病房太久,我常常坐在病床前为他剥柚子,跟他讲着细碎的琐事。那天下午,我特地穿上了那件白色的圆领毛衣,毛衣很薄,不太适合在这个季节里穿,但周许意喜欢看我穿。病房里,周许意还在看书,我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凑到他面前刮了下他的鼻子。他看见我,先是一愣,微微瞪大了眼。“这件衣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但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看向窗外,外面大雪纷飞,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冷。他微微抿唇,柔声斥责“怎么大冬天的穿这么薄”我没有说话,直勾勾的看着他,再次凑近亲了亲他的唇。
      周许意“……”
      他用“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说你”的哀怨眼神盯着我。
      好可爱啊……
      “下次穿厚点”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柚子,手法娴熟的剥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柚子香的清甜,他的脸色这才慢慢好转。我将柚子寄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又咬第二口,咽了下去之后,他缓缓开口“裴澈,我们都是男的。”
      “嗯”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剥着手里的柚子。他对我的反应有些不满,拉住我的手,非常认真的看着我,连语气都严肃了几分“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同性恋是不被包容的。”我看着他瞪得大大的眼睛,将剥好的柚子放在一边,拉过他的手安慰他,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问,但我知道,他需要安全感。
      “意意,我们没有错。世俗不应该因为性别歧视任何一种爱意,当然也包括我们。”我抵上他的额头,对视着他的眼,眼眸里尽是温柔。我们鼻尖对着鼻尖,我轻轻在他的唇瓣上落下一个吻。爱本无罪,何须赦免?分离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看着我,眼神暗了暗“可我生病了,它会随时带走我”
      我们面临的不只有一个困难,无论是世人的偏见,还是跨越生死鸿沟。
      我表面上的反应很平静,实际上我想哭一场,流好多好多的眼泪。但我不能哭,那样周许意会难过的。“这个在我们认识的那天你不就说了吗”他摇了摇头“那不一样的,裴澈,我随时会离开你”
      “那你怕吗”
      “死的时候只有一瞬间,不怕的”他想了想又说“但我害怕离开你”
      我将他搂进怀里“不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怀里的小人抿了抿唇,没头没尾的说着“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生病了,我的母亲在美国,她为了我,一直很辛苦。父亲在缅甸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的记忆一直很模糊,可能是生病了之后记忆力衰退了吧”他缓了缓,像是有些呼吸不上来,深吸了口气,呼了出来,像是一声轻叹。然后又继续下去“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的时候,我喜欢给窗外的树叶起名字,因为起了名字他们就都是我的朋友啦。有人告诉过我,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就是朋友了。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死的。我想,人终归是要死的,我只是比别人早了一点点。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啦,但我现在有裴澈了,人一有了贪念,就会变得很贪心。我不想走了,我想和裴澈在一起。我很少哭的,打针也不哭的哦,不过有时候太痛啦,还是会哭一点点。虽然病痛给我带来了很多痛苦,但是没关系哦,我现在有裴澈啦……”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好像只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窝在我的怀里掰着手指,细数着以前的事。我静静的听,心里却止不住的酸涩,心好像被谁掐了一下。我想起了那天在医院,消防通道口的少年那个挺拔的背影。我紧紧的抱住了他“不痛了不痛了,我抱着你,痛痛全都飞走啦”我想起以前家里人哄小孩的话,也抄袭下来哄他。他不说话了,沉默许久又开口,换了另一个话题“我写了一本小说 ,关于我们的故事 ,故事里的我们生活在阳光下,生活在没有病痛,没有离别的春天里。我一生无为,如此短暂,有幸与你相遇,总算有了意义。”我低头,覆上他的唇,与他接吻。嘴唇分离后,我又亲了亲他的脸颊“即使我们相爱在冬天里,也依旧拥有暖阳,这就足够了。”我们只是静静的在夜里相拥。那天夜里,我听到他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我爱你,裴澈”我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困意袭来,我就这样搂着周许意睡着了,一夜无梦。
      那夜过后的下午,周许意依旧捧着书靠在我怀里看,看了一会,他的视线又转到我的脸上“裴澈,你长得真好看”我扯了扯嘴角,我长得很好看,这个我是知道的。不记得是谁跟我说过,我这眼睛生得好看,眼眸深邃,是望不到底的黑。看一眼就能让人呼吸一窒。想起来这个说法,我觉得有点好笑。哪有被看一眼就会窒息的?马屁拍到天上去了。但周许意夸我好看,我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暗喜,甚至有些得意。“要是表情不这么凶就好了”周许意干脆将书放到一边,仔细的看着我的脸,做起一番评价来。还得寸进尺的动上了手,他的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脸“笑一笑就好看啦”我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指尖上亲了亲,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我有多好看?”我状似无意的问他,心里却暗暗期待他的回答。“你最好看了”他觉得这样还不够有说服力,还故作认真的用手比划了一下“你有这么这么好看”他认真的瞪起眼睛的样子,蠢得可爱,我揉了揉他的头,用手亲昵的刮了刮他的鼻尖。
      那个平淡的下午,却让我记了好多年。
      周许意的病会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有时候他躺在病床,会紧紧皱着眉,俊俏的面目痛得狰狞。周许意紧紧抿着唇,一张小脸脸色苍白,闷哼两声。像是一只无助的小猫,在无尽痛苦里小声的嘶叫。医生赶来为他打镇定剂,他双手紧紧的抓着被单,努力地不发出声音,冷汗早已顺着额头流下,鬓发被汗水打湿。我不忍心看他这样的痛苦,总想握住他的手安抚他。他却吃力的掀开眼皮,冲着我摇了摇头“我可以的”很微小的声音。实在忍不住了,他趴在床边,朝着床底下专门为病人准备的盆里呕吐。他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一直靠着营养液,这时当然也吐不出什么,只能呕出一滩酸水。而后脱力般地晕了过去,躺在病床上挛缩着身体。他躺在病床上万般痛苦,我最后却只能小心地亲吻他的额头,像在触摸一件易碎品。
      时间流逝在不经意间,我已经送过他很多枝白玫瑰了。几年里,我顺着人生轨迹一步步往上爬,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找到了工作,周许意却好像还是那个周许意,他还是住在病房里,每天都在等我。只不过两年前病房里就没再出现过家教了,我是高兴的,这样我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亲他了,外人来的时候他总是不乐意与我过分亲密的。他有时会用笔记本电脑写写文章,有时候会看看书。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至少不会来的那么快。我甚至忘记了,周许意会离去的。周许意告诉过我,他可能随时会因为器官衰竭死亡。我不想听,不想面对这一切,那总让我有种抓不住他的失措感。直到那天听见三两个医生站在病房门口叹气,其中一个告诉我,周许意的病情恶化了,情况并不乐观,已经联系家属,发下病危通知书了。那医生见我时常来找周许意,临走前又多向我透露了几句“这个病人的家属也是,都这样了还不过来再多陪陪病人……”我有一瞬茫然,心在抽痛。我感觉到有液体顺着眼角落下了,透过玻璃里呈现出的影象看见满脸泪水的男人。我抹了把脸,推开病房的门,周许意在看书,闻声抬起头看过来。我走过去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病危通知书,久久没有说话,周许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拉开抽屉,里面是慢慢一柜子的千纸鹤,都是用一张张病危通知书折的。“别担心啦,这东西我收多了,下次我要折点别的……玫瑰怎么样?”我揉揉他的脸,太瘦了,骨头都硌手。我始终没有说什么,怕一开口就暴露了泪水。顺势坐在病床边,随手将玫瑰花插进花瓶里,剥起柚子。周许意也不说话了,他没力气再说更多了。疾病让他变得更加憔悴了,像失去生命力的花,没有了鲜艳的颜色,他甚至不能顺利喝下一口粥。
      我请了假,天天守在病房,我们都不提病情的事。如同往常一样,他倚在病床前看书,我在一旁剥柚子。他越来越嗜睡了,有时候会睡上一天,虽然睡得并不安稳。我还是会给他带玫瑰,还是会给他剥柚子,尽管他吃不下了,我还是会给他剥,就放在果盘里,任由着它发臭,腐烂。周许意23岁生日的那天,我去给他买了蛋糕。他那天醒的早,看见蛋糕很高兴,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雀跃的用手心轻飘飘地鼓两下掌,鼓了一会又没力气了,又把手放下来。
      “柚子味的吗?”
      明知故问。
      我没有回答他,我每年都会给他买柚子味的生日蛋糕,他知道的。
      他用余光看见我将手背在后面,隐隐约约看见我拿着什么东西。
      “什么啊”
      我将手里的那束玫瑰给他。
      “哇~”他故作惊讶
      “好多啊,有九十九枝吗”
      “为什么要九十九枝?”
      “长长久久啊”
      “你要数一下吗?”我好笑道
      “不啊”他抱着花,眼睛眯成月牙状,笑吟吟地说。
      “那就有”我拆开了蛋糕,插上五根蜡烛“许个愿吧”
      他双手合十,有模有样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说了什么,吹灭了蜡烛。
      “许的什么愿望?”
      “和裴澈再看一次日落”
      “想看日落?”
      “嗯”
      周许意睡下后,我看见那张病危通知书掉到了床底下,捡起来,背后隐约好像有一行字。
      那是周许意的字迹,不同往日端正秀气的字体,这段话写得有些潦草:
      有时候我想骗骗裴澈,编制一个美丽又荒谬的童话。骗他说她的玫瑰要经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冬眠,叫他不要哭了,醒来后还是会有白玫瑰的春天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完这段话的我心中很平静,或许早已接受了这一切,但我知道自己愈发舍不得他离开了。我将那张病危通知书照着周许意的折法,折成了一只千纸鹤,放进了那个折满千纸鹤的柜子里。就当是一个秘密吧,平行世界里的裴澈和周许意一定存在在在那个童话里。
      周许意突然说想去海边,我答应他了,不想拒绝,尽管医生说了不要再带他出去了,他可能随时会有危险。但我还是答应他了。凌晨三点,我悄悄地带着周许意从医院的矮墙上爬了出去。我们开车去了离这有些远的海滩,刚入秋,空气中还泛着凉意。周许意只披了件大衣,我少见的没说他。这个时间点,海滩上只有我和周许意。我在沙滩上铺了张垫子,支了个帐篷。周许意脱了鞋,光脚踩在海滩与海浪的交界处,摇摇晃晃的,海水打湿了他的脚背,他脱了外套,好像感觉不到冷。我放下手中忙活的东西,走过去拉他的手。我们手拉着手走在海滩上,周围几展盏零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有打火机吗”他停下来,问我。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他叫我在这等着,说完便跑到帐篷里拿出一个背包。跑得太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急促的喘着粗气。我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他缓过来后,拉开了背包的拉链,里面是他之前放在病房床头柜里的千纸鹤“我想把它烧了”我没问为什么,只是转身找了根木棍。“就在这?”
      “嗯,这吧。”
      他将包里的千纸鹤倒在地上,拿起一只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的翅膀。千纸鹤的翅膀染上炽热的火焰,像一朵盛开的花,在星空与浪花的星沫下绽放。一地的千纸鹤被炙热的火焰灼烧,我们站在火光边,看着它燃烬,最后只剩下能翻到点点星火的灰烬。“和他们说再见了啊”无论是病痛和恐惧还是那个美好而荒谬的童话,都要说再见了。将这一切清理干净后,我们回到了帐篷里。“我想喝酒”
      “好”我从另一个背包里拿出两瓶红酒,那是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带过来了。周许意说帐篷里太闷了,我们又牵着手走到海滩边坐下。坐在海滩边,一人一瓶红酒,没带酒杯,就这样就着瓶口喝。周许意喝了两口,有些醉了,靠在我的肩上静静地看海,这晚我们都很沉默。他仰着微红的脸问我“你有什么愿望吗”他醉了,我没有。我的酒量不错,几口下来面不改色。“能实现你的愿望就是我裴澈的愿望”
      他笑了起来,笑声和晚风融合,变成甜腻的酒心巧克力,醉人的香甜,令人沉醉“愿所有的绝望和黑暗都化作飞鸟,飞向遥远的彼方。”他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远处的灯塔,微仰着脸,脸上带着笑意。感觉到我在看他,又回过头冲我笑,眸光里是璀璨的星空,仿佛刚才的焰火没有烧尽,又在他的眼眸中复燃起一片燎原之火。他站起来拉着我向海水走近了两步,一股重力将我拽了下去,周许意拽着我倒在了冰凉的海水里,温热的皮肤泛起丝丝凉意,手里没喝完的红酒也随之滑落,红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染红了冲上来的海浪。淡红色的海水浸湿了薄薄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红酒与海水的潮味碰撞的浓烈气息。“那属于你的美好与光明呢?”
      他仰望着天边散发着微弱柔光的星屑,张开双臂,看向我“那一定会都化作玫瑰,绽放在有你的土地”我的心猛地颤动了下,我们对视许久又一同望向夜空。“你是我所有美好与光明的归宿。”
      “不,我是只属于你的归宿。可以接纳你的所有,你的飞鸟不用飞向遥远的彼方,因为我就在这里。你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毫无顾虑的奔向我。”我鲜少说这么露骨的话,直白的甚至都不太像我。
      周许意嘴唇微张,开开合合的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牵住了我的手。我们两个湿漉漉的站起来,身上淌着红酒味的海水。风一吹,周许意打了个喷嚏,我有点心疼地抱住了他,他说他有些累了,我会意,一把将他背起来,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回了帐篷。
      从海滩边回来后,周许意感冒了,他的病情本来就是恶化时期,这下身体更糟糕了,我们两个被医生骂了一顿。感冒之后,周许意的身体比以前更差了,这意味着什么,我们谁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说破,装模作样的干着该干的事,麻痹自己的神经,这样就不痛苦了。下班后,我去找周许意,他还在睡着觉,我不打算叫醒他,给他剥好了柚子放在床头,又替他掩了掩被子。趁着周许意在睡觉,我去花店买花,花店却迟迟没开门,问附近的人才知道,这家店不做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难过,积压在心里的悲伤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又不忍爆发,本来已经很压抑了,我不能再影响周许意,不舍得在他面前哭。我就这样蹲了下来,蹲在那家关了门的花店门口无声哭泣。我好像一下子变得好小好小,小到因为什么事情哭起来都不奇怪的年龄。我站起来,换了一家花店,到了远一点的地方买了一枝白玫瑰。还想再陪他久一点,再久一点,开心一点,想对他多笑笑。回到病房时周许意已经醒了,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在看什么”
      “在等日落”
      “现在是晚上了”
      “今天没有日落了吗”
      “嗯”
      “我总是不能赶在日落前醒来啊”
      我拿出一盏灯“看看这个”
      “这什么啊”
      “日落灯”
      我支起架子,由浅到深的渐变黄晕打在格调清冷的病房里,却并不显得突兀。
      “以后你拉上窗帘就可以看了”
      周许意没应我,愣愣的看着那盏亮着黄光的灯。
      “好漂亮……”
      我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以后什么时候醒来都可以看日落了”
      明明只是一盏暖光灯,周许意却开心了好久,一醒来就闹着要看。拉上窗帘 ,要我陪着他靠在病床前看着那盏昏黄的灯,一看又是一天。
      周许意开始不停地呕吐,即使他没吃什么。有时候是血,有时候是酸水。有时候会喘不上气,强烈的窒息感包裹着他,只能满头大汗地吸气,甚至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他经常会无意识的喊疼,但不愿意吃药。疼得紧了,就硬是要用柚子肉混着药吃。我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等他舒服一点后,又揽着他的肩靠在病床上陪他看那盏日落灯。光打在白玫瑰花瓣上,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周许意昏睡了两天,在傍晚时醒了。他看着我,那张病态的脸上是平静温柔的微笑。“可以带我去看日落吗”
      “好”我没有拒绝他,即使现在的他脆弱到经不住带着丝丝凉意的秋风了。我推着轮椅,带他到医院外的公园。那是一条小道,对面是一片人工湖。日落的余晖撒在秋风掀起的层层水波上,“答应我个要求好不好”周许意的声音很轻,和枫叶吹落的声音混淆在一起,枫叶纷纷扬扬飘落在路旁,周许意的话飘落在我的耳畔。
      没等我答应,他就继续说下去。
      “我背着你找了个算命先生,他说,4年后裴澈可以见到他的此生挚爱,和他厮守终生。”周许意仰头看向我,笑得肆意,那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看着他笑,我意识到了什么 ,想开口却哑然了。那是无畏死亡的笑,我知道他不怕,但我怕了,怕他离去。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张开双臂,扬起脸问我“拥抱吗?”我俯下身,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抓住我的领口将唇贴上来,我听见他说“算了,接吻吧。”
      我们就着凌乱接吻。一个吻的时间其实不久,但仿佛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像是将一瞬间无限拉长,延长成亿万光年。一吻结束,我依旧不想与他分开。
      “所以我想让你答应我,4年之后再把我忘了吧,不想让你忘记我,但又不想让你想我太久。”他依旧没有忘了和我提这件事。我不说话了,下意识的想要逃避,我不看他了,瞥向别处。
      他不急着要我答,反而在风中笑了起来,我们鼻尖对着鼻尖,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他好像有些累了,许久之后又说“我好累啊,带不走太多的想念了,它们都过于沉重。所以只想请你记住,曾经有一枝白玫瑰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我不想答应他,但他却缓缓合上了眼,或许刚刚花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他现在应该想睡一觉了,对,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他抚着我的脸的手慢慢下垂,渐渐没有了鼻息。我拉过他冰凉的手吻了吻,我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到来了,就在他冲我笑的那一瞬,我就明白了。
      我依旧记得他闭上眼时眉眼间的笑意,那是他对我做的最后的道别。明明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一刻到来时,我却还是蹲在轮椅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不争气的红了眼。我不敢看他,不敢看他毫无生气的脸。
      心揪到一块了,好疼……
      我想崩溃,想大哭一场,想抱着他祈求,像失明的飞鸟,在没有星光的夜空中迷茫地扑扇着翅膀,不知向谁乞讨回那一点星光。
      乞讨回那一点,令它熟悉又温暖的星光。其实我很累,早就哭不出来了。
      周许意,你是,傻逼。
      我要什么此生挚爱,都要死了,瞎操什么心……
      “不要哭”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却不正常的很模糊,像老电影的独白,模糊不清又异常熟悉。我猛地抬头,看向周许意,可他却紧紧的闭着双眼,我知道是我的幻听罢了,周许意不会再叫我别哭了。只有一片寂静。三两片树叶落到周许意身上。我依旧握着他的手,去发觉手心里的那只手越来越僵硬冰冷了。
      我蹲下来,额头抵着轮椅边的扶手,
      只有秋风吹动枫叶的杂音
      “别丢下我。”
      模糊间,我好像在轮椅旁看见了一片白玫瑰花瓣,上面隐隐约约的写着一行字。我抓起它,凑近仔仔细细地看。
      那上面真的仅仅只有一行字:不要为我的离开而难过,我这一生过得并不仓促,你知道吗?或许你知道。我很幸福。
      墨水很深,落在花瓣上,末尾有些晕开了。我猜它刚刚应该一直被周许意攥在手里。他落笔很轻,锋利的笔尖并未戳破花瓣。
      那轻飘飘的一行字,就是他对我最后的告别了。
      像是迫切的要求证些什么,我猛的抬起头。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我却费了不少力气。抬头的瞬间,我看清了。周许意闭着眼,表情很平静,似乎还带着一抹笑。他走的很安祥。
      心中承载着那片暖流的岛屿在这一瞬崩塌,我的心空了一块,我知道,它以后都不会再次被填满了。但意外的不痛,只是很空,很空。我的大脑也放空了,也可能是麻木了。我想我应该已经是面无表情的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却是一脸从眼睛里流淌出的湖水,我满面狼藉。
      我抱起他的身体,很轻,抱在手里甚至感觉不到重量。我一步一步地走回那栋灰色的大楼,带他回家。
      人都说,无尽的黑暗里不能带给人希望,可是,谁懂我们灰烬下的浪漫。这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但却没有迎来一个圆满的结局。那个病弱的少年还是没有和他心爱的人走到最后,他死在了我们相爱的第5个冬天。就这么安详地在那个傍晚走了,他的心脏不再跳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属于周许意的心跳声了,病痛带走了我的少年。他只留下腐烂的白玫瑰花瓣,用最微弱的声音证明那个脆弱又坚强的少年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看着那些玫瑰,我愣了,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周许意的尸体腐烂着盛开的白玫瑰,我抱着他的尸体哭泣。病房里弥漫着花瓣腐朽的香气。我站在床头,记起周许意曾经说过的。
      “裴澈,你有没有听说过,腐烂的玫瑰会变成蝴蝶,停留在永恒的春天里。”他说时带着笑,桃花眼里含着爱意,仿佛他对我所有的爱都能一览无遗。我怔了怔,随即笑道“哪听来的童话故事?”他瘪瘪嘴,干巴巴地说“一个朋友”顿了顿,他扭头看向窗外,轻声呢喃“你说,那个永恒的春天会收下我这支不为人知的玫瑰吗?”他的眼睛里浮现出淡淡的忧伤,眼眸里细碎的光好像暗淡了下去。他不看我,我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摸了摸他的头“你这朋友怎么回事?怎么净讲些玄乎的忽悠我家小病秧子”他把头扭回来,嘟囔了句“才没有”不知道是否认自己是小病秧子,还是否认我嘴里的忽悠。我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那为什么它不会收下你这朵玫瑰?”他说出了很久以前别人曾对他说的那句话“因为我的玫瑰命不好,比别的玫瑰枯萎的快。”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很晦气的”我的心一阵绞痛,我知道,周许意并不是不介意这些话,只不过他不曾觉得这些话有问题而已。我被他这颓废样气笑了“瞎说,明明我可稀罕你的玫瑰了,我不比那春天好?”我在他的脸上不轻不重的捏了下“我爱你胜过任何一朵玫瑰”他笑了,笑脸慢慢模糊。消散的只剩光影,在我的脑海里淡淡的留下光斑。
      回过神来,我一个人站在病房晃神,从那天起,我的生命里就少了一朵白玫瑰。花的生命都很脆弱,但却很美好。周许意就这样死了,安安静静的,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十几年,又安安静静的走了。我拿到了他的遗物,又看见了那个眼熟的笔记本。那里面添了几行字:
      我本来以为,我这一生没有太多的牵挂。算不上幸福,倒也没有多凄惨。本应该是死而无憾的,但人总是很贪婪。在我饱受孤独的黑暗中,有一缕光,照了进来。我是一潭掀不起波澜的湖泊,可能走的太早了,还没有历经沧桑,便归于沉寂。没见过光的人,总会不自觉的去贪恋光。渴望在的黑暗里,抓住那一缕希望,拼了命的向它靠近。我以前不怕死的,因为死亡对我来说实在是离得太近了。现在倒贪图这一点点活下来的时间了……
      他似乎还没写完,但写到此处,却没了下文。我坐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剥起果盘里剩下的柚子,呢喃着“今天忘记给你买花了,下次会补上的,不要生气啊……”但却没有人回答我,也没有人生气。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让我给他剥柚子,为他买白玫瑰的人了。“我爱你胜过任何一朵玫瑰”我轻轻的说,没有人应,我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了。原本该听我讲这句话的人,悄悄的走了。
      他死后,我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文件夹里,我看见了那篇名为《永恒的春天》的小说,那天,我坐在电脑前看了很久。小说的篇幅不多,是一篇科幻小说,只有寥寥几章,几笔描绘出了一个新的世界,如同周许意说的,小说里的我们很相爱。生活在未来100年后的世界里,那里的人们长命百岁,没有被性别局限的爱情,是自由的极乐之地。我们像每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情侣,手牵手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聊着琐碎的小事。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爱而不得,没有痛苦。一篇脱离现实的美好童话,像玻璃罐里的水果糖,甜丝丝的味道涌上心头。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个叫裴澈的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和周许意过得很好。梦里的周许意回头,光影映在他的脸上,他扬起笑容,那样美好。
      周许意过世不久后,我终于见到了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他的母亲沈伽从国外匆匆赶来将他安葬,那个年过半百的中年女人,看起来满脸憔悴,像是自己也大病了一场 ,面色憔悴,双眼红肿。跪倒在他的遗像前失声痛哭。她看见我,眼里并不意外,只是极力扯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裴澈吧,意意跟我在电话里说过你。你好我叫沈伽。”她说着又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家意意眼光真好啊,多么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她眸光闪烁,像是周许意又出现在他跟前。她告诉我,她现在非常懊悔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是啊,以后再也见不到周许意了。我明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眼睁睁看着这个妆容精致,穿着矜贵的女人举止间透着贵气,此刻却直不起身来的样子。她弓着身子,说着说着就在我面前泣不成声,仿佛儿子离开的事实将她脆弱的肩膀击垮。等到她完全平静下来之后,她呆愣了很久很久,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意意随时会离开的吧,那你为什么还……”她想继续说下去,但却迟迟没有说下下半句。
      “还跟他在一起?”我帮她接了下去,我也在想,明知道他可能随时会走。但或许天太黑了,即使是很微弱的光亮,也会忍不住靠近吧。周许意的光很弱很弱,甚至没有多温暖。但却是我黑暗中唯一的一缕光芒。濒临死亡的鱼不会选择太多,有一点点光就足够了,即使它很快就会逝去。“因为以前的我从未拥有过像周许意一样的光啊”所以就忍不住靠近了。我是回答她的,但是却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听到我的回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谢谢你,年轻人,或许你也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光亮了,我不再奢求更多了。”看着那个女人瘦弱的背影,仿佛与某个人的身影重叠……
      我还是上前拦住了她,靠着腿长的优势大步走到她面前。“既然这么悲痛,为什么他躺在病房的时候,您却从没来看过他。”我想起病床上的小人落寞的神色,忍不住质问她。沈伽被我问的一下子有些无措,许久才从微愣中缓过来,她看了眼周围,缓缓回答“裴先生,这里不好说话,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与我去我在这边名下咖啡厅说吧”她这次倒没叫我年轻人了,我没有拒绝,我始终记得周许意失落的样子。沈佳邀请我坐上了她的车,司机带着我们东弯西绕的来到巷子深处的咖啡厅。我选择了咖啡厅比较靠里的卡座,这间咖啡厅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开放,里面除了寥寥无几的店员并没有其他人。我看着坐在对面的沈伽进入正题“说吧”
      “不急”她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咖啡,咖啡被端了上来。她看着端上来的咖啡,轻轻皱了皱眉,叫店员多拿了两包糖来。
      沈伽笑了笑,解释般地对我说“在美国的时候,我常喝咖啡 。意意小时候好奇我天天喝的是什么,趁我不注意偷喝了一口。被苦的吐出来,后来就不再偷喝我的咖啡了。”她将旁边的那包糖,全倒了下去,轻轻地搅拌着。
      “我的儿子出生在一个很冷的冬天,缅甸的冬天总是比这边冷,尤其是在那种小村庄,冬天就像没有尽头。小孩子畏寒,哭个不停。我要哄好久才能停下来。”女人保养的很好,看不出年纪,美丽的脸庞上的柔意要溢出来了,她似乎陷入了幸福的回忆,眼睛了泛着细碎的光,和周许意竟有几分相似“我给他取名周许意,许他一生平安喜乐,潇洒肆意。他的爸爸不太满意,说像女孩名”说到这,沈伽不自觉的笑了。“遇见他爸时就是在缅甸,我在16岁那年不幸被拐卖到了缅甸,成了中国失踪人口的一员…”
      “那个叫周靖时的人救下了我,我有了他的孩子。他是缉毒警,完成任务后,想带我们离开,过上安定的生活。他本来是要和我们一起到美国的,却在中途中枪死了”沈伽看向窗外,继续叙述着,仿佛刚才的走神只是片刻之间。她三言两语的叙述完了这个故事“我们被他的人带到美国小镇的一处农场,可是意意误吸入剧毒,我在美国给他找了很多医生,都说他得的是绝症。连连摇头说这孩子命不好,活不过12岁。我只能托一个朋友将他送到中国,我在那里有一个认识的医生,他或许能治好他。奇迹出现了,周许意好好的活到了12岁。我也很想见他,可是没办法,意意医院的花销越来越大,周靖时留给我们的已经不够用了。我到美国后,得到了一个朋友的接济,开始做一些生意,越做越大。我决定定居在美国。我知道这样对不起意意,但为了生计,为了延长他的寿命,我没得选。”沈伽摩挲着无名指指节上的戒指,有些老旧的银环在灯光下却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意意一直不知道他父亲的职业,不知道也很好,他的父亲其实也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很抱歉没有陪伴他,但却也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努力改变他生长的环境。他走的很安详,身为一个母亲,我已经满足了。至少他这短暂的一生,是幸福安逸的。我希望你也可以放下,开启新的生活”她面前的咖啡被她搅拌了好久,却始终没喝一口。沈伽站了起来,向我深深鞠了一躬。“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裴先生。我要回美国了,再次感谢你对意意的照顾。”我将目光撇到一边,没有看她。直到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抬起了头。沈伽的背明明是挺的很直的,可每走一步,却好像弯下了一点。直到她走出咖啡店门口,站在离我足够远的路口,我才知道我没看错,她忽然蹲下来,消瘦的肩膀一颤一颤,抱头痛哭。她没有了在咖啡馆里的从容,哭的撕心裂肺,其实我们都知道,放下并没有说出来的轻松,只是都不说出来,做了一次会说话的哑巴罢了。我好像也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隔着很远的位置,我就这样看着她。直到她垂着头离开,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几岁。人世间有太多的匆匆了,离别与遗憾总会在匆匆间释怀的。周许意死了,我的生活却并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不同,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工作,像往一样躺在病房的床上看周许意写的小说,他好讨厌哦,天天拖更。好像那天哭过一场之后,我就花光了我所有的难过了。周许意被火葬的那天,我抱着一束玫瑰远远地站在火葬场外,看着浓烟滚滚升起,在空中消散了,时不时迸溅出点点星火,如同飞鸟无声的嘶叫,像那晚在海滩上烧掉的千纸鹤,一起化作灰烬,埋没在人间的尘烟里。我没有像想象中的颓废,没由来的想好好工作。如果非要说一个他离开后感受的话,大概就是我的悲痛已经被麻木了吧。没有崩溃、痛苦。我自认为自己不是悲观主义者,但我似乎,也不能做到像沈伽那样,歇斯底里的悲痛之后,释怀拥抱新的生活。我租下了周许意住过的病房,不为什么,就是单纯戒不掉习惯。我还是会时不时到病房里晃悠两圈,像往常一样,买一枝白玫瑰,插在床头柜的花瓶里,有点挤了,先前放在里面的白玫瑰已经枯萎了,蔫巴着,玫瑰的香味里又混着点腐臭。我随意地抽出里面两三枝枯萎了的玫瑰,抽出来丢在地上。挑了个果盘里的柚子剥皮,剥好了之后又放回果盘里,果盘里的柚子堆成了小山,有两三块熟烂了,甜腻的果汁引来两三只苍蝇,我懒得管。周许意本人都不收拾呢,还想我替他收拾。不过他这么爱干净,看到这幅景象的急眼吧。我想到他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床头柜上是几根摁灭的烟蒂,没有买烟灰缸。医院里常带的消毒水味和着烟味,苦涩又刺鼻。像想哭时涌上鼻头的酸涩。我靠在病床上抽烟,看了眼边上的柚子,吐了口气,在床头柜上按灭了烟蒂。塞了块柚子进嘴里,吃到烂的了,我下意识的想吐出来,口腔里的烟味刺激着味觉,盖过了腐烂的果肉,我哽了哽,又吞了下去。然后将果盘里那些剥好皮的柚子,一点一点塞进嘴里。有烂的、有酸的,但我好像不太能感觉到他们的滋味。应该是烟味麻痹了我的味觉。直到果盘见底,我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胀痛。好涨……
      以后还是别一下子吃那么多了吧,对胃不太好。我环顾四周,对上了那盏被放在角落的日落灯。
      日落灯积灰了,没人看。
      我拍拍它的灰,把灯打开,我一个人,在病房看了一整天。要说接受一个深爱的人离开是什么感受,大概就像喝了一瓶后劲很强烈的酒。灌的人不清醒。
      姜就约我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惊了下“有一阵子没见你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我没答他话 ,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在否定什么。我们吃过饭,在江边小叙。姜就时不时看两眼我,直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靠着墙边的护栏,点了一根烟,也给他递了一支。“你想说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我总觉得你最近变了好多”我偏过头,看向对面灯火斑斓的街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有变化吗?我和以前。
      明明都和以前一样啊,我依旧按部就班的生活,工作,买玫瑰花,剥柚子……我突然有了很多底气去反驳他,但只是张张口,话就说不出来了。我低下头,不去看那繁华热闹的景象,这样就不显得冷清。浓烟灼烧着我的肺,像是垂死挣扎时咬紧牙关的人突然松开了口
      “是吗?”
      烟雾乘着我轻飘飘的尾音,显得那么不真切,像云。消散在往事之间。
      我恍然回过神来,痛觉使我从回忆里抽出来。手心被刺扎出了血,令人窒息的痛苦在心里蔓延,绽放出了朵朵白玫瑰,荆棘丛的刺扎在心里。看着满手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花瓣。我笑了,凑近墓碑上面的那张照片,低声说“腐烂的玫瑰花瓣会变成蝴蝶,停留在永恒的春天里。我爱着那朵腐烂的白玫瑰。”我拿起一旁的水果刀,向手腕的动脉扎去,干净,利落。随着血液的流失,那阵刺痛注入我的大脑,痛到吸入的一丝丝空气都很艰难,就要这样结束我的一生了。我深深吸进一口气,靠在墓碑上,轻声说“你找的那个算命先生,算的还挺准,今天我确实能遇到自己的此生挚爱了”
      遗憾的是无法跟他厮守终生,庆幸的是,我终于可以再见他了。
      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我的手里依旧紧紧抓着那只玫瑰花,我感觉身体在不断下垂,坠落进一片柔软的玫瑰花海。我能感觉到,在某一个维度的空间里,它好像真的变成了蝴蝶。带着我的躯体,飞向那个永恒的春天。今年的冬天,真的好冷啊。我的蝴蝶,会找到那个永恒的春天的吧。
      我死在了他离开的第九个冬天。
      我找到了我的归宿。我看见了。看见了我的骨头腐蚀成干瘪的枯枝,布满荆棘,骨灰撒在贫瘠的土地里,开出白玫瑰,开在冬天。周许意站在玫瑰花海里,我们在花海中相拥。
      我醉死在他与白玫瑰的迷梦里。
      周许意喜欢白玫瑰。他知道,我最爱他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裴澈x周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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