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梦凡录》袖里白药

7、恶趣

　　天色还未亮，寺中弟子们已经简单完成了梳洗，各自去往各自负责的区域打扫了。

　　廖梦凡还是照往常一般负责相国寺前院轻扫落叶的任务。

　　自从她知道自己是猫妖之后，有很多之前不理解的事就想得通了，比如五感比凡人敏锐，跳跃力强，身子灵敏，比如晚上精神奕奕，也比如喜欢晒太阳，但被太阳晒着却容易犯困，跟卢宛月养的宠物猫一模一样。

　　所以平日里这个点，天色还深，她都一副神清气爽、活力满满的样子，还被梦尘吐槽说有异于常人。

　　但此刻，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一只手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拖着笤帚的人，不是廖梦凡是谁？

　　梦尘做完活，打着哈欠来找廖梦凡，看到她同样哈欠连天，颇感意外问道：“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今天这么困？”

　　梦凡耷拉着眼皮看他一眼，随口敷衍：“可能是我的身体终于变得正常了。”

　　“哦……”

　　梦尘似信非信。

　　廖梦凡也没空管他。

　　昨天从沈观南那里回去，她先是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沈观南狞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她的脖子，阴恻恻地靠近她耳边，仿佛恶魔在低语：“想让我保守秘密？拿你的身体来换……”

　　“换”字在脑海中不断回响，把她震得精神恍惚，灵魂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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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可怕的梦。

　　她狠狠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段可怕的记忆甩出脑海。

　　廖梦凡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胸，不住安慰自己，这只是具五岁女童的身体，沈观南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孩，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不至于……

　　一直到吃完朝食，廖梦凡都处于一种迷迷瞪瞪的状态。

　　*

　　今日上早课前一刻钟，所有的弟子们都被召集到了大殿前的空地上。

　　廖梦凡四人因为等梦尘回弟子堂拿笔，晚到了一会，到了之后才发现，“梦”字辈的弟子们已经站齐了，而除了“梦”字辈的弟子们，“玄”字辈的师叔也都在，殿前台阶上还立着几个年近古稀的白发僧人，想必是“圆”字辈的师叔祖了。

　　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为了不被发现，四人悄咪咪排到了“梦”字辈的队伍最后面，身高参差不齐，很是打眼。

　　然而台阶前的玄若已经看到他们鬼鬼祟祟的身影，本就紧紧拧着的眉头又缩进一分，喉咙底沉沉地“哼”了一声。

　　立在他旁边的沈观南先是看他一眼，接着循着玄若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小猫妖猫着腰，在比她高很多的人群里钻来钻去。

　　她以为自己很高吗，本来这么矮也看不到她，还装模作样的学旁人弯腰。

　　沈观南心底好笑，面上却不显。

　　玄景也显然听见了这声“哼”，见又是梦凡、梦尘几个捣蛋的，甚至还带着屹川这个乖学生，说来也奇怪，屹川平时这么独的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入了他们，四个人整日上蹿下跳地找事捣蛋。

　　有些无奈，但玄景还是轻声打了个圆场：“应当是什么耽搁了。”

　　玄若没什么反应，反倒沈观南装作不经意转头看了看玄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莲珠手串。

　　玄若摇头，颇有些无奈道：“不像话。”

　　人都齐了，玄景上前一步叫大家肃静。

　　一位站在最边上的老僧人站出来，像领导发言一样侃侃而谈相国寺的光辉历史，鼓舞底下弟子们要时刻记得履行自己的光荣使命，接着旁边几位师叔祖们也说了几句差不多的话。

　　三人说完，最中间精神矍铄慈眉善目的住持先是做了总结，话风陡然一转，提高音量，神色郑重地说道：“西北地区又现妖患，西北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中。庇佑百姓，降妖除魔乃是我相国寺弟子的使命，同样也是一个历练苦难、增长修为的好机会！此次出行的弟子出列！”

　　话音一落，弟子队伍中走出四人，师叔的队伍中走出一人。

　　弟子出寺捉妖，通常为小队模式，一般是一位师叔带队，外加四位弟子。

　　廖梦凡踮起脚努力往最前面看去，竟然还看到两个熟悉的面孔，带队的师叔是教拳法的玄晋师叔，而弟子队伍中最右边那个是职事堂的梦觉师兄。

　　“此去艰难，你们准备好了吗？”

　　“弟子们，定不辱使命！”

　　五人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震耳欲聋，四周鸟雀惊起。

　　廖梦凡重生的第一天就在梦尘的热心科普下，知道了相国寺弟子都有这一桩所谓的历练，她本不以为意，只是当她真正看着自己熟悉的师叔、师兄，真的要以凡人之躯去对抗妖魔，心里狠狠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看着五人坚毅的面庞，她只能默默在心里祝福，希望他们能够顺利、平安地回来。

　　此事告一段落，住持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下节奏，话又启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从今日起，九皇子会在相国寺中跟我们大家一起修行，法号‘玄烨’。在寺里，没有皇子平民，大家彼此平等交流，他只是你们的师兄师弟、师叔。”

　　底下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被玄景威慑了一番，才重新恢复安静。

　　廖梦凡隔着人群去看那台阶上穿着一身白色僧袍的少年，那稀松平常的素净僧袍穿在他身上竟看着十分显贵，少年姿容平和，端正有礼得挑不出一丝错，懒洋洋地半垂着眼，仿佛毫不在意底下人的议论，也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哼，装模作样。

　　廖梦凡不屑。

　　眼神还没来得及从他身上收回来，沈观南突然抬眼，正和她对视上。

　　漠然的眸子里蕴起了浅浅笑意，嘴角也勾起了微不可见的角度，那双眼睛略眯了眯，好像会说话， “偷看我？”

　　哈？

　　哈哈。

　　谁要偷看你？

　　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廖梦凡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看到沈观南就想到那个梦，想起梦里那个表情，她就感到一阵恶寒，根本不想看见他的脸。

　　远离，必须远离。

　　她低下头，没看到那边沈观南嘴角越来越弯起的弧度。

　　*

　　但老天爷好像总爱和她开玩笑。

　　首席玄若一句话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

　　“天然居和仙林踪之前没人住便罢了，现在玄烨住进去了，也要如寺里其他地方一般日常打扫起来，平日也需要人帮忙做着点事。我看就梦尘、梦凡就你们俩去吧，正好也跟着玄烨师叔学学礼，改改毛毛躁躁的臭毛病！”

　　话音刚落，玄景便有些着急地对着玄若小声说：“师兄，此事还有待商议。梦尘、梦凡两个入门没多久，做事是毛躁些，怕是打扫得不好，惹殿下生气。”

　　玄若皱皱眉，面对沈观南问道：“玄烨，你觉得呢？”

　　沈观南想着小猫妖那个夸张的白眼，敛起笑意假装思考了下，温和地回答：“无妨。玄景师兄也不必再唤我殿下。”

　　“可……”

　　“玄景师兄不必担心。我不太介意这些，况且斯然也在，会带着师侄们做事。”

　　那边玄景还想再说几句，玄若直接打断了他：“那此事就定下，劳玄烨师弟费心了。”

　　木已成舟，不容转圜，玄景也只能无奈作罢。

　　*

　　那边，廖梦凡和梦尘已经愁成了两个苦瓜。

　　四人组里，梦晓是两年前入寺的，平常又是在师长们面前一副贴心小棉袄的样子，颇受信赖，而屹川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客人，只是日常修行跟弟子们一起，连每日的打扫用不到他，况且他功课又好，一向是好学生的代表。

　　因此四人组的淘气鬼只有梦尘和廖梦凡，两人年纪小入门晚，不甚稳重，平日又爱撒娇耍赖，所以但凡四人一同惹了什么麻烦，大家都默认是两人之间一人出的鬼点子，受罚也只有他俩。

　　若是玄景师叔之类的，至少只是表面装作严厉，警告震慑为主，但玄若却是真心实意得看两人不顺眼。

　　这不，把两人赶去伺候那位一看就不好糊弄的贵人了。

　　*

　　斯然找来的时候，两人还趴在春晓亭的石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你们怎么在这，我找了半天。”斯然一路小跑过来，边说边轻喘。

　　廖梦凡看沈观南不顺眼，连带着对斯然也没好气：“什么事让您大驾光临啊？”

　　梦晓察觉出廖梦凡语气不好，悄悄推了推她的背，暗示她客气点。

　　不过幸好斯然也无所谓，只是耐心解释了下，说道：“殿下找你们有点事，跟我来。”说完也不顾两人什么回复，就将人边拖边拽地拉走了。

　　只留下梦晓和屹川留在原地，两人目送三人走去，交换了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

　　三人走到天然居东厢房室内，沈观南已经在等他们了。

　　同样都是一个人住，沈观南所住的天然居比她的茗月轩大了三倍有余，更别说内里的装修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由于今日天还没黑，廖梦凡终于将室内的装饰看得一清二楚，倒不似想象中皇室的富丽堂皇，反而十分古朴典雅。

　　从装饰甚至能反应主人的性格品味，这人装得一副无欲无求气质出尘的模样，但廖梦凡知道他内里分明是个黑莲花，黑心莲！

　　眼见三人都已经走到跟前，沈观南却不看他们。

　　他侧身坐着对着他们，从容地将饼茶研碎，然后开始煮水，水沸后加入茶末，片刻后茶汤煮好，又抬手斟入碗中，细细品味。

　　姿态好不优雅。

　　品完茶，他终于转身面对廖梦凡、梦尘二人，神色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的清扫任务归到了我这，从明日启便开始吧。梦尘是男孩，就负责室外的仙林踪吧，梦凡负责天然居的清扫。”

　　此话一出，梦尘倒是没什么意见。

　　廖梦凡却十分愤愤，她想离沈观南远点，但也不敢明说什么，毕竟这安排听起来也是合理，显得更为她考虑。

　　“都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定了。斯然，你带梦尘去仙林踪熟悉一下。”

　　“是。”

　　两人告退，厢房内只留廖梦凡和沈观南大眼瞪小眼。

　　“你不愿意？”

　　“我才没有，你少诬赖我！”廖梦凡气鼓鼓地回道。

　　沈观南摸摸下巴，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说道：“我以为你让我保守秘密，会有些诚意，既然你这么不乐意，那我也只能……”

　　这话摆明了是威胁。

　　廖梦凡无法，掩下心头愤愤，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咬牙切齿地说：“我愿意！我可太愿意了！”

　　眼瞧着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沈观南低了头，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

　　沈观南说，有诚意就要做出有诚意的样子。

　　于是——

　　花瓶落了灰……

　　“我去擦！”

　　地板有泥点子……

　　“我来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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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如此类，反复折腾，廖梦凡甚至开始有些腰酸背痛。

　　然而这位祖宗懒洋洋地倚在榻上，又暗示道：“字写得有些久了，脖子有点酸。”

　　廖梦凡扔下扫把，飞快跑到他身边，咬咬牙轻声细语：“师叔，我来帮您按按。”

　　手上恨恨地用力，按死你算了。

　　祖宗又挑剔道：“不好好按，后果自负。”

　　手下一抖，又恢复了适中的力道。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本以为这位祖宗耍够了就能放过她，没想到这一纠缠，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