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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朋友 “当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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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武课对廖梦凡来说也是一场新奇的体验。
今日玄青师叔教的是吐纳。
呼出浊气吸进清气,先把气呼净,腹部自然放松,然后吸气使肺部开张,再慢慢把气呼出去。据师叔说,此呼吸法对解除疲劳、清新头脑有较明显的作用,对五脏偏颇之调整作用亦较明显,还可以调整经络,以便之后强度更高的练功。
廖梦凡很疑惑,现代的和尚师傅也只是念佛抄经,这个朝代的和尚还得文武双全的啊?她问梦尘:“师兄,我们为什么要练武啊?”
梦尘回答:“新弟子入门十年后,都要出寺历练一年,降妖除魔。让南朝子民过上更安稳的生活,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每个弟子都要经历的。”
蛤?
廖梦凡本以为自己只是重生到了一个架空的普通朝代,没想到这是个仙侠世界,还得斩妖除魔……
这下好了,安稳地活到老死也要努努力了……
*
很快到了酉时。
弟子们都去吃秋分的甜茶糕点了,廖梦凡想着今日还有五十遍的经句没抄,就独自回了茗月轩。
施娘子和施意已经做完糕点,离了寺回家去了。
茗月轩里又恢复了寂静。
室内,点着几根蜡烛,火光朦胧,但也足够看清字了。
这五十遍经句,说多也不多,但写起来也绝不算容易。
廖梦凡小时候练过毛笔字,还算有基础,但也实实在在的十几年没有写书法,也先写废了几张纸才渐入佳境。
期间梦晓师兄如约来送了桂花糕点,廖梦凡写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所有的罚抄都写完了。
她捻了一块桂花糕送到嘴里,闭上眼放松下专注了太久的脑子。
四周寂静得连风吹过叶子的声音都清晰可见,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墙外舟桥夜市的喧闹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来了这个世界之后,她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近视眼没了,听力也灵敏,嗅觉也很好,隔了老远她就能知道今日斋堂做的是什么饭菜。
难道是因为这具五岁的身子?
*
此刻已快到亥时,寺里僧人们都已到了入睡的时间。
廖梦凡却越来越精神,一点也不困,就想着趁天黑再去寺里转转,熟悉下路线。
她轻轻打开了门往外走去,虽然这附近只有她一个人住,但小心些总没错的。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伸手不见五指。
照理,在黑暗中摸黑走路应当是很不便的,但黑夜好像独独没有蒙住她的眼。她惊讶的发现,她的眼睛就像是现代的夜视摄像头,除了颜色分不太清,所有事物地轮廓都在她眼底清晰可见。
她暗自感叹自己的神奇能力,悠闲地四处转悠。
如果在这时有人看到她的眼睛,定会吓一跳,因为这双黑漆漆圆溜溜的瞳孔闪着金色的碎光,在茫茫夜色里,有一种妖异的美丽。
*
转悠到伽蓝殿连廊处,突然从东南方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
伽蓝殿的东南方,是学堂。
难道是寺里进贼了?
廖梦凡轻手轻脚地靠近,只见学堂的门开了一扇,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她弯着腰低头在地上找些什么。
“你是谁?你在干什么?”她出声震慑那人。
那个身影肉眼可见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露出脸的那一刻,廖梦凡看清了他的脸。
“屹川?你大晚上的不睡,在这儿干什么呢?”
原来不是贼,她抬脚走近屹川。
屹川没想到还能在这个时候见到廖梦凡,自己来找个东西也正好被她看见,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解释了下:“我今日丢了一块玉佩,来找找。”
“玉佩?是很重要的吗?”
“嗯……很重要,是我娘的遗物……”他的语气带了一丝悲伤。
想起他悲惨的身世,廖梦凡不禁感同身受地为他着急起来,说道:“那我帮你一块找吧。”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它的时候,是在哪里吗?”
这枚玉佩对屹川来说很重要,他没拒绝廖梦凡的帮助。
“就是在学堂里,今日上午上课的时候。”
“那你之后还去了哪里?”
“去了斋堂,我是午时回了房间的时候发现玉佩丢了的……”
“没事,肯定会找到的!”梦凡安慰道,“我们先在学堂里找找,如果没有,一会再去斋堂和你走过的路附近找找。”
两个人找起来效率高多了,他们最终在学堂去往斋堂的路上找到了玉佩。
玉佩掉在碎石小路边一棵灌木附近,有些隐蔽,而且还是在天黑的情况下,更难找了,但廖梦凡幸好有夜视眼,花了些时间还是找到了。
*
她把玉佩递还给屹川,那张一向紧绷着没有什么表情的脸难掩欣喜,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屹川双手接过玉佩,卷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扫了扫玉佩表面的泥灰,仔细确认过玉佩没有损伤后,他看向梦凡。
他跟这个女孩从没有接触过,只听人议论过她是三个月前,职事堂的师叔上泉山采药的时候捡回来的,无父无母,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身世比他还可怜。但她好像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一直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师兄师弟们都很喜欢她,就连师叔们,表面虽对她严厉,私下也是很疼她的,出寺办事也会特地带饴糖回来给她吃。
她性格很好,也很善良,所以大家喜欢她是应该的,不像他……
他说不上来自己对梦凡是羡慕还是嫉妒,但经过此事,他对梦凡只剩下了感谢。
“谢谢你。”男孩轻声对女孩说道,又像是怕自己的话没有什么分量,飞快补充道,“这件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
梦凡听后一愣,随即眼珠子一转,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那你现在就还了这个人情吧!”她偷笑了下,“和我做朋友!”
“朋友……?”
“对啊,和我做朋友的话,以后咱们就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吃饭,还能一块出寺历练呢!作为朋友,以后我文学课有什么不懂的也能来问你……”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廖梦凡怕屹川不愿意,又放出豪言壮语,“当然了,我对朋友也是很好的。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我肯定刀山火海,义所不辞!”
屹川对梦凡的话感到有些意外,突然一丝局促从脚底升起,一瞬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愿意真心地跟他交朋友,还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
他喃喃回复:“可是我从没有过朋友……”
“那你现在不就有了第一个朋友嘛!”梦凡重重一拍他的肩,这招她还是跟梦尘学的,说是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好了,那你可以满足下朋友的好奇心吗?我可以看一下这个玉佩?”
鬼使神差的,屹川点了点头,小心地把玉佩放到廖梦凡柔软的手里。
这枚玉佩看着并不名贵,以她浅薄的眼光来看,就是最普通的白玉玉佩,玉材材质放在现代也不会超过三千大洋,但雕刻还算精巧,雕的是寓意百年好合、佳偶天成的百合图案,玉佩中央穿着一根精致的流苏穗子,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
“这是我爹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耳边传来男孩艰难晦涩的声音。
“我娘是江南人,江南水患家里没人了,她生生走了半个月来汴京投奔姑母。可姑母家在婆家也没有地位,姑父说是多养不起一张嘴,将她赶了出去。我娘花完了所有的积蓄,无处可去……那日正要被地痞流氓抓了去卖到花楼,正好我爹休沐走在街上看到,就救了她,还找了个宅子安顿了她……”
“但世上哪有人不求回报地对陌生人好……”他苦笑一声。
“后来他时不时就来探望我娘。他说自己还未娶妻,那日在街上对她一见钟情,还给了我娘一枚定情玉佩,我娘就傻傻的信了……生下我之后,她从街坊的闲言碎语里得知我爹是丞相长史,我爹骗了她,他早已在认识她之前就娶了丞相次女为妻,还育有一儿一女。
木已成舟,回不了头,我娘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孩,读过书知礼义廉耻,无媒苟合已经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她对我爹有情,但始终接受不了自己做了外室,整日以泪洗面,最终病逝了……死前还紧紧攥着这枚玉佩……
她是个很可怜的人,但也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她走了就没人爱我了……
我娘病逝后,我被接进了李府。主母人前装作宽容慈母模样,人后疾言厉色,她厌极了我娘和我,纵容下人骂我‘野种’‘外室子’,苛待我的吃穿饮食……其实我也能理解,任谁换做她都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有个外室之子……再后来她装病,找了假道士说我八字克她,把我送进了相国寺修行,终身为嫡母祈福……”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离开李府很好,那本来也不是我的家,在相国寺我反而更自在些,只要做好我自己的事就行了。”
梦凡抱膝静静听着,不知道说些什么能安慰他。
从来没有人听过屹川的心事,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一切隐秘的言语都会被好好隐藏,他和梦凡并排坐在石阶上,很想倾诉些什么,“我一开始觉得自己很可怜,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了。可不可怜的,还是要好好活下去,没人喜欢我,我就爱我自己,我自己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听到这里,梦凡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插上了嘴:“之后有我啊!我也可以照顾你!梦尘、梦晓师兄肯定也会喜欢你的,特别是梦晓师兄,他很早之前就想和你做好朋友了,但是他给你打招呼,你好像没有理他……”她小心地去看屹川。
屹川沉默了一会,有些惭愧地说道:“对不起……我那是太害怕了,我怕他们是假装要和我做朋友,其实是嘲笑我……”
屹川来相国寺之前也上过官家子弟上的书塾,他初入书塾,怯怯得像只小兽,有人朝他伸出了手,说要和他做朋友。他握住了那双手,那人却狠狠甩开,把他甩到了地上,转身和他的嫡兄笑作一团。
“李染,你这个野种弟弟真是好玩,随便逗逗他就信了,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配和做我的朋友!”
“走吧,一个野种有什么好搭理的。”嫡兄鄙夷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的心那时候便上了锁,给自己打造出一个铜墙铁壁,不去奢望,就不会失望。
但廖梦凡不一样,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她很善良,还帮了自己。
也许这一次是真的呢?他打开自己的心再试一试,赌一个真心。
“那你明天见到梦晓师兄要跟他解释啊,他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的。”
“好。”屹川郑重地承诺。
夜已深,他和廖梦凡约定了明日一起上学、用午食,又道了“晚安”,两人便分散各自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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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屹川特地早出门了一刻钟,按照约定来找廖梦凡一起上学,正巧遇上了来找廖梦凡的梦尘。
梦尘十分诧异,抬头看了看天,想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廖梦凡拉着梦尘解释了来龙去脉,言罢,三个人便结伴去往学堂。
有朋友的感觉真奇妙,看着梦尘梦凡打打闹闹,屹川感到空气都比平日要快活得多。
他们三人结伴一起进学堂,倒是引来了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屹川什么时候跟梦凡他们这么好了……”
“他不是平日都独来独往的么……”
虽然没有指着屹川的鼻子说话,但论显然他们是在议论他,屹川想到了之前在书塾里的事情,脚步顿了顿,落后了梦尘梦凡一步。
廖梦凡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停下脚步去拉他袖子,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别管他们怎么说,我们是朋友,是不会落下你的。”
朋友的承诺给了屹川直面的勇气,他挺直了背跟上两人。
梦晓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表情很是生气,他对屹川这一行径很是不满,语气很冲地问道:“为什么你跟他们做朋友,却不愿意搭理我?”
屹川理亏,诚恳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之前太胆小了,不敢向光的方向迈出一步,其实,光早就照到他身上了。
空气略显凝滞,梦尘又依样画葫芦拉过梦晓小声解释了一番,了解清楚事情原委后,很快梦晓就没脾气了,对着三人哼了声,说道:“那你们可别三个人搞小团体,我也要加入。”
三人欢喜应了。
从此之后,相国寺四人小分队正式建立,他们同进同出,感情日益深厚。
就这样,廖梦凡在相国寺的快乐生活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