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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子笑谈 疯子原来不 ...

  •   不知何时,商随书院里来了个疯子。
      说来也怪,这疯子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只在四下无人时发疯。他的疯,也疯得不同寻常,每次都是仰天大笑不止,若是在此时被人瞧见,他定要赶上前去拉着那个“倒霉催”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胡话。因而得了个“疯子”的称号,人人避如蛇蝎。
      有时更甚,这疯子竟在院中先生讲义时公然发疯,抢了先生的戒尺和讲义,哈哈大笑的同时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不清不楚的话,颠三倒四,可气又可笑。
      也不知为何学院能够如此纵容他。
      这个不知名的疯子每次公然发疯都要到拾久阁去。在那讲学的六位先生似乎与疯子有些渊源,其中领头的那位更受疯子“青睐”,疯子在他课上疯的次数最多。这位先生脸色铁青,推搡疯子,很不耐烦。其余几位,看着疯子也不阻拦,任由其疯言疯语,许是当个笑话,却又隐隐叹气。
      学生们则真把疯子当个笑话看,唯一人脸色煞白,又忽地转红,再青了又白,像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与他人无异,也开始笑,脸部僵硬,好不滑稽。

      “哈哈哈哈哈——”有一人穿着灰色长衫,额前发半长成绺又遮眼,手舞足蹈,步履不稳,整个人都在摇摇晃晃,像个醉汉。他唇色苍白眼底青黑,满面病容,但身形看起来并不瘦弱,笑声中气十足。
      青天白日,白日青天,这人笑得着实疯癫。
      正好四下无人,疯子发起疯来。
      “想我当年……”疯子说了半句,声音戛然小了下去,又开始笑。
      “哈哈哈哈哈……想我当年——哈哈哈……”
      笑了半晌,疯子终于不笑了,夹杂在笑里的话,零零散散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巧,有个学生躲在树后,见此景心中惊惧,想偷溜走却教疯子看见了。
      “诶,这位小友——”
      学生听见疯子叫他,也不顾了颜面形象撒腿就跑。疯子就开始追,枯瘦的手向前伸去想抓住他的衣领,嘴里道:“你可曾听过,这书院里曾有位姓解的……”
      疯子脚底轻浮,自然追不上。那学生跑得远了,估计也听不到疯子这半句完整的话。
      “有位姓解的……”
      “姓解的……”
      回声久久不散。
      事后,那学生心有余悸地向同窗讲起自己的经历。
      “总听人说疯子发起疯来就说些胡话,你可听清了?他说的什么?”
      “不曾。”他对同窗摇摇头,“那疯子跟没有牙一般,讲起话来呜呜不清,何况他的笑声实在吓人,我急忙着跑,哪里去仔细辨别他说了些什么,只听得什么‘张’啊、‘李’啊的,这一听就是胡乱嚷嚷的……”
      是啊,疯子就是疯子,还能真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那也太骇人听闻了。

      翌日,书院里所有学生都被吓了一跳。
      书院里的石板路,每隔几块便写着一句“有位姓解的”,亭中的石凳上也写着“解”。
      商随学院要求严苛,每天夜里都安排了人值夜,学生不可踏出寝居,须得准时就寝准时起床。
      然而,守夜的人都说不曾见过有任何人在夜里活动。
      这样一来,那些字迹……
      真让人毛骨悚然。
      要说被这怪事糟蹋得最严重的地方,当属拾久阁。阁子的门,地板,墙壁,书桌……皆无一幸免。门头挂着的牌匾更是惨不忍睹,被人用朱砂添了两笔,“拾久”成了“拾疚”。
      朱红的墨触目惊心,刺着每个观者的心。
      人人惶恐不安。
      正当众人惊惧地聚在阁子门前时,一阵怪异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钻进了众人耳,一时也无法分辨出到底是什么声音。这下人群更加躁动不安了,乌泱泱地堆在一起将长廊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一个人敢进去一探究竟。
      “这要怎么办?”
      “这声音,究竟是人是鬼?”
      “我觉得是鬼,值夜的人也说了,根本没见过人影。除了鬼,什么东西还有这能耐?”
      “有道理。”
      “不错。”
      众人纷纷应和,心里的恐慌又添了几分——书院里何时闹过鬼?眼下这可如何是好?
      “都糊涂了吗?书院里这么多活人,阳气汇聚,还能让只鬼作乱?”说话者个头中等长得壮实,神情趾高气昂,眼里话里都不掩饰他的不屑和鄙夷。
      “那你倒是说说,哪个人有这般能耐躲得开书院里这么多守夜的,能悄无声息地将书院里外翻了个样?”估计是刚才那人语气太冲,有人反驳道。
      “对啊,你倒是说说看啊,看谁有这能耐?”
      那人明显有点心虚,他也说不出到底谁有这么大能耐,但为了不让自己脸上无光,只强装气势地说:“那你大可以说说,鬼是如何做到的?看不见听不到的事情,也就你们信!顶多是有人使坏,做些吓唬人的事。”
      对方也不是个软柿子,直接回道:“耳不聪目不明,那是我等愚钝。在下不过就是说个猜想,张李兄缘何这般反驳,难不成你知道是何人所为?”
      一句无凭无据的话,在恐惧慌乱弥漫的人群中,让众人纷纷倒戈,将矛头对准了同样毫无底气的人,然后仗着人多,底气也就足了。
      张李兄一时无语,支吾半晌:“你少胡说!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诬陷我!这世上哪来的鬼?!根本没有!”刚才怀疑鬼能做的与否,现在又想反驳鬼的存在,还是扯回了“鬼”,语气颇有点气急败坏。
      两方僵持不下。
      门缝里又传来了声音:“你说没有鬼?”
      这声音幽幽怨怨,沙哑又低沉,可能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缘故,有些钝感。但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还未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又一记声响向他们砸去。
      “你凭什么认为,这世间无鬼神?
      “倘若世间无鬼神,那因果报应,该由谁来报?
      “你吗?”
      接着一阵低笑,听得人冷汗直流。
      “凭你那张烂嘴吗?”
      众人皆是惊惧,眼瞅着恐慌要将他们吞个彻底,张李兄又站了出来,颇为正气地说:“大家莫怕,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进去看看就知道是谁在作怪了。”
      众人面面相觑,去见鬼?开什么玩笑,他们可不去。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移到了张李兄身上。
      张李兄被看得有些心虚,他虽提出要去一探究竟,可从没想过自己做那个“出头鸟”。他心里暗自盘算,如何躲过这一劫又能保全自己在书院众多学生里的地位和名节。
      说话时可以做带头的,做事可不行。
      但他估计也没想过自己在书院学生眼里的形象有多差,他对自己可是极具自信的。
      这些另说,且先看此时,众人可不是傻子,这打头阵的事,他们也不想做。
      “张李兄,建议是你提的,也理应由你去查探。”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众人开始骚动,纷纷应和。
      张李兄心下一凛,心道不好,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今日这一遭怕是不得不去。他深吸一口气。莫怕,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能伤害到我?再说这里这么多人,阳气之重还怕吓不跑一只阴鬼吗?思及此,张李兄推开满是“有位姓解的”的字迹的门。
      沉重的木门蓦地被推开,“叽呀”一声带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周遭安静下来。
      众人在门前张望了一阵,无事发生。但就怕鬼来一计空城,说不定那鬼在哪个角落里藏着伺机而动呢!众人皆是惊惧不前。
      又是一声,这次声音清晰非常,是有人在打鼾,可听出呼吸平稳。
      不过,众人心中的恐惧并未就此散去。
      有人推了张李兄一把,他绊到脚踝高的门槛栽了进去,差点破相,待他起身站稳,回身就怒吼道:“是谁推我?不想活了吗?”
      无人回应他的怒骂,众人都好奇地看他身后,目光游离于屋子的可视区域,想要搜寻出点什么。但在他们的视野之内,除了与书院里如出一辙的诡异字迹外,再无异处。
      酣声再次传来,张李兄也不再与人群对峙,转身寻找声源。众人鱼贯而入,想要探个究竟,到底是鬼神作怪,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们跟在张李兄身后,向阁子后面走去。
      在室内最后一排靠着角落的木桌上,趴着一个人。那人身穿灰色长衫,盘腿坐在桌前,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脸侧向一旁,半长的头发遮住了眉眼,脸色苍白,唇色发紫,呼吸却异常平稳。
      众人也瞧了个明白,这人俨然是那个疯子!
      弄清了声音的来源,人群中的恐慌不减反增。
      在疯子如纸色的脸上,浓重的墨迹铺陈开来,一部分延展到他的长衫上,一部分与桌上的墨迹相连,连成完整的字迹。笔锋走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绝对不可能是疯子自己写上去的,一定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另有人写了上去,甚至这疯子毫无所觉,睡得正香。该不会是,凭空出现的吧……想到这儿,众人又是一惊,心快跳到了嗓子眼。莫名觉得天色暗了下来,凉风穿堂而过,打在每个人的脊背上。
      张李兄心惊得直冒冷汗,打湿了前襟,喉头发紧,干咽了口唾沫,向疯子走去,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大喝一声,伸手去抓疯子衣领。
      不巧,疯子已经醒了,灵活的避开了曲成爪的手,然后歪斜着身子从张李兄的臂弯下站了出来,抬手拍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神飘忽又茫然,像是搞不明白周围为什么聚了这么多人,还都惊恐地看着自己。
      “咚——”
      张李兄扑了个空,指尖砸在实木桌上,骨头与木头碰撞,皮肉被挤压,换得他一声惨叫。
      众人回神。疯子茫然地挠了挠脸,像是搞不明白张李兄为什么用力敲桌自讨苦吃,结果一模,便觉不对,再摸,这湿润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把手移到眼前一看,“啊”地尖叫了一声。
      他手上全是黑墨。
      疯子又抬头看四周,墙壁,窗户,木桌,地板,全都撒满了墨迹,怎么看怎么熟悉。
      “有位姓解的”
      他又惊呼一声,也不顾众人,开始发起疯来。肆意疯癫的笑声,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又平添了几分惊悚。
      众人头皮发麻。
      疯子疯疯癫癫地掠过众人跑了出去,只余意味不明的笑声在室内徘徊。

      这几天商随书院里都充斥着恐慌,人人心神不宁。
      疯子自那日喊叫着从拾久阁中跑出去后,便不知所踪。人们都在传,他被鬼捉去给吃了,也有人说,他栽到书院南塘里淹死了,有人恰巧听到了落水的声音和疯子挣扎的喊声。那他自然就成了水鬼,于是南塘那边没一个人敢去了。
      书院将来路不明的墨迹弄干净后,再无怪事发生,这件事也就渐渐平息了。
      只是拾久阁的牌匾,却是无论如何也改不过来,书院无计可施,于是“拾疚”二字就一直挂着。
      众人都回到了以往的生活,唯有张李兄一连病了半月,日夜高烧难以下床,手指肿胀如未长大的短粗萝卜,又红又紫,好容易病好回到拾疚阁,脑子却不太灵光了,对先生所问,所答总是闹出笑话,再没了往日百般皆晓的神气与风光,受到的尊崇自然便少了许多,加之他之前总是仗着学业优异轻视他人,也攒下了许多的不满和积怨,此时的境况更是凄惨。

      两月后,当人们都忘记了这件事,也忘记了疯子的时候,疯子又回来了。
      此时,天气炎热,书院也临近放假的时候了,许多人都等着还乡避暑,并为还乡之日渐近而心中雀跃渐长时,疯子,那个传言中已经淹死了的疯子,又回来了。
      夏季天亮得早,人们还未被燥热唤醒时,阳光便已跑到了墙上,窗上,阁楼上,古朴庄严的的建筑上,贯穿整个书院的青石板上,黑色的墨安安静静地躺着,坦然地接受了朝阳赋予的光鲜。
      要说上次的语句不全,那这次就更加颠三倒四了。
      这儿写着“扯谎”,那有个“张”,这写着“黑——白”,那处有个“李”……
      当第一个人醒来揉着眼走出寝居,本准备吹吹夏日难得的清凉风清醒一下,却看到了与三月前如出一辙的字迹……整个书院再次躁动得犹如炸开了花的油锅。
      每个人都暗暗猜测是谁在作怪,顺便几个人讨论一下,但猜来猜去众人议论的焦点转向了早已被淡忘的疯子身上。
      这些话都颠三倒四……
      颠三倒四!
      跟那疯子一模一样!
      可疯子已经死了啊!
      难不成……是疯子的怨魂作祟?
      光是想想就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疯癫怪异的笑声又在耳边回荡起来。
      仔细想想当初的传言,说疯子在南塘里淹死了可没人看见,究竟是由谁传出的消息,也不得而知,书院里也从未在南塘里打捞到什么东西。
      一切仅凭传言。

      所以疯子真的死了吗?
      这可不见得。

      然而,人人都在恐慌,都对“疯子鬼魂作怪”这一猜测深信不疑。每个人都在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疯子的事,没做过的暗暗松了口气——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也报复不到他们头上;做过的,求爷爷告奶奶,哭天喊地,想让疯子放过自己。
      几乎人人都背地里嘲笑过疯子,就这一桩小事所带来的恐惧此刻也被无限放大,几乎所有人都神神叨叨地祷告,更甚者觉得自己对疯子做过的事绝对不会被轻易原谅,竟跪下磕起头来,又怕自己忏悔的诚意不够,简直要把地磕穿。
      你说可不可笑?
      反正,疯子早已笑趴了过去。

      他们最惧怕的黑夜要来了。
      嘘——
      你猜,我要做什么?

      一夜无事。
      有人已经开始动摇了,怨自己不好好想想,鬼神是自己不可见不可感的,又怎会对自己造成什么真实的伤害来?
      因这件事,假期延后了几天。学生们都在忙,他们走了,打扫这些墨痕就更不好办了。
      人多力量大嘛。

      明日就要返乡,接近凌晨,张李兄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这半年里学业可是一塌糊涂,这可如何是好?他眉头一皱,额间痛感传来——痕迹明显的磕伤。
      他猛地捶桌,咬牙切齿道:“都怪那个疯子!”要不是那个疯子,他何以至此!
      响声吵醒了两三个人,他们先是心惊,在弄清楚是谁在吵后,张嘴就想骂,话未出口,目光却穿过张李兄身前的窗,看到远处柳树下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人。
      暗色长衫,身形……
      那人徐徐转身,他们心中一紧,捞过被子蒙头装死,大气不敢喘一口,满头大汗也不敢把头露出来,至于会不会闷死,哪有被疯子鬼魂抓去可怕!
      张李兄瞧得可比他们清楚。那人身着灰色长衫,半长头发遮眼,转身后一直在看他,对他笑,嘴角微翘,随后向他抬手,像是看到了他的恐惧而变得兴奋一样,嘴角越来越高,直咧到耳根。
      月光如瀑倾泻,周遭都在微光中愈发清晰,一直未歇的虫鸣,偶尔摆动的柳条,一切都在冷清的月光中,显得幽怨。
      疯子身上更像是挂了一层水光,时有蛙鸣从他身后传出,他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窗里人,夜色遮掩不住笑意,森森白牙好似排排尖锐的兽齿,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前来撕咬人的皮肉。
      溺死了的冤魂,来索命了。

      今晚的月色很美。
      不然,张李兄何以睡得这般香甜。
      ……
      事情再隐秘,也经不住有心人的一张嘴。关于疯子冤魂回来索命的传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恐惧再度笼罩,白昼骤然缩短,黑夜降临,然而谁都无法入睡。
      天幕里黑云滚滚,时不时遮住静候好戏的月,搞得月也烦躁起来,以致今晚空气格外沉闷。
      昏了一天的张李兄可算是醒了,今晚的好戏没他怎么行。精彩的部分总是被留在最后,于是人们和月亮一同等啊等,等到了子时三刻。
      月挂树梢,虫鸣不止。
      远处传来肆意狂妄的笑声,荡满整个书院,好似每一个角落都有那癫狂的笑声回响。
      “张李兄——张李兄——”随着笑声一同入人群的呼唤,像是青年在人潮中偶然看见友人,欢欣雀跃地呼喊。
      “可否出来见一面啊?”那青年男音像是带蛊,像是在捉迷藏中哄骗藏身之人现身的真挚语气,在众人脑中一次次地回荡,一次次地给他们狂跳不止的心脏以重击。
      “张李兄,张李兄——”
      “张李兄,可否出来见一面啊?兄弟们可是很想你呢——”
      他要找张李兄,疯子要找那个姓张的!
      众人将目光聚向缩在角落里早已抖作一团的张李兄,眼神里充斥着未散的恐惧和刚起的欢欣——疯子点名要见张李兄,只要将张李兄送去给疯子,疯子定会放了他们的!
      一定是这样!
      众人蠢蠢欲动,看着张李兄的眼神既像盯着猎物的虎狼,又像想丢掉稻草的骆驼。极度的恐慌和强烈的求生欲侵占了他们本就不清明的心,让他们神志不清。每个人都双目猩红,像等待咽食死肉的乌鸦,迫不及待,还有,疯狂。
      让人分不清,此刻到底谁是疯子。
      又或许,他们都是。
      众人再也按耐不住,一拥而上,拉扯着张李兄的衣衫、四肢,粗暴地将他架起,半拖着往外走,循着声音找疯子。
      “你们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张李兄嘶吼着,挣扎着想要挣脱禁锢,却无果,唯余无力的吼叫:“都疯了吗?疯子的话你们也信?!”
      “只要将你送给疯子,我们就没事了。”人群里高声的回应透着无比的兴奋。
      “对!只要将姓张的送给疯子,疯子就不会来找我们了!”
      “没错!冤有头债有主,姓张的这是你平日里欺辱疯子、欺压我们应得的报应!疯子是来帮我们的。是你自己做的孽,现在报应来了,是你活该!”
      “你活该!”
      “活该!”
      ……
      “怎么可能!疯子怎么可能会帮你们?!欺负疯子的事你们这些人哪一个没做过?疯子要报仇抱怨,你们一个也逃不掉!”张李兄已被众人抬起,还不忘还嘴辩驳。
      他的四肢被多双手牢牢抓着,身体被举过众人头顶,活像被献祭给鬼神的祭品,而他身下的这群人,已然成了鬼神最无知的敬畏者。
      “一群疯子——”
      众人叫嚷着,浩浩荡荡地前进,却在路过一堵白墙时,停了脚噤了声。
      黑瓦檐下,白墙布满了细密又规整的字,每个字都有墨淌出字的轮廓外,弯曲、斜扭地滑到字下,在白惨惨的月光下,在白惨惨的墙壁上,显得怨愤又凄厉。
      天空一记闷雷,众人的脚像被钉住了一般,目光死死盯着那堵墙。
      不远处传来的青年声,所言与墙上字一致,那声音幽怨愤恨,不甘又悲戚,还有疯子特有的悚然笑意和疯癫。
      “丁卯年六月廿九,三年前的今日,张李兄一定记得。彼时汝、陈兄、赵兄、与吾并为商随四大英才,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好不风光!”
      “——轰隆隆”又是一声响雷。
      “怎料人心易变,功利迷眼,因人谗言,不辨是非,颠倒黑白!陈兄、赵兄与吾,皆遭小人陷害,前程毁于一旦。”
      “哈哈哈哈……”那疯子笑起来,衬着沉闷的雷声,十分骇人。
      “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谁!张李兄,对不对啊?”
      “哈哈哈……”
      众人开始骚动,他们之中有的听说过那件事,有的一无所知。
      “曾经商随书院名头极盛,位列四大书院之首,全因院中有四位英才,商随书院才得以昌盛。然而,三年前,不知生了怎样的变故,四位英才,两个疯了,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就是被抬着的张李兄。”
      当年这事闹得人尽皆知,这其中的具体缘由知道的人也不多,唯几个了解的人,也被买通封了口。众人只知道四位英才疯的疯、死的死,其余细节全靠人猜测。四位英才没了三个,商随书院日渐式微,这件事也渐渐被人淡忘,抛诸脑后,不再提及。
      有人说出往事,有人质疑:“就这个姓张的,四大英才之一?他何德何能?”
      要说这人质疑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他入书院晚,未听说过从前旧事,而张李兄又整日恃强凌弱,师前君子师后小人,虚假丑恶,偏院中先生对他所作所为一概不知,所以张李兄表面上受人尊崇风光无限,人人心里对他嗤之以鼻,积怨颇深。
      躺在空中的那位,听了这话可不乐意,强压着恐惧也要反驳:“你什么意思?我位列四大英才全靠自己本事!我有的是德,有的是能!”
      众人像是听到了笑话,此刻竟心中不怕,嗤笑道:“瞧瞧,瞧瞧,话都说不明白了!”
      “有的是德有的是能,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自己。”
      众人一片哄笑。
      张李兄气得满面通红,却又动弹不得。
      人群哄闹。
      “诸位若想了解当年事,可向南去。”疯子向众人指出方向,又转而向张李兄道:“我们马上就又能见面了,开心不开心啊,张李兄?”
      疯子话中带笑,众人又一拥转了向,抬着张李兄往南走。张李兄被牢牢架着,怒吼道:“蠢货,放开我!再往前去就是南塘!死了人的!死了疯子的!你们平日里不是最怕鬼吗?这个时候装什么英雄!快停下!”
      哪里还有人听得进去,这群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南去,往南去,那里有神灵!
      “再往前走啊,再往前走。”疯子笑着说,声音空灵,如在耳侧低吟。
      于是,麻木愚昧的信徒追随着虚妄的神灵,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走去。

      阴云被拨开,月华流转,天地间,凄凄冷冷,分外清明。
      绵长的小路上铺满了鹅卵石,隔几步铺着青石板,一直延伸到闪着粼粼波光的湖,几棵稀疏的柳低垂着头,不远处的亭子安静伫立,在树影中隐隐露出瓦檐的古朴建筑,睡得深沉。
      夏夜没有蝉鸣,没有蛙叫,显得南塘有一种诡异的静谧感。
      软鞋踏上青石板,杂乱无序的踩踏声向南塘靠近。静止的空气开始流动,柳树摇晃着抬头,湖面波澜起、华光闪。南塘在白惨惨的月光下仿佛无限延展,对岸遥不可及,最终隐没在月光照不破的黑雾中,了无踪影。
      路的尽头是垂钓台,旁边有棵柳树,众人在空灵声音的引导下,一直走,仿佛要走上垂钓台,再走到南塘水中央。但众人蓦地住了脚,停在湖岸边几米远的地方。
      疯子的声音从柳树那儿传来:“张李兄,被人拥戴的感觉怎么样?很令人着迷对吧?不然何以当年不惜毁掉陈、赵二兄与我也要做那枝头独一个的凤凰呢?不过,你还是下来走一走吧——”
      众人放下张李兄,推他向前。
      “往前走,对,就这样,往前走——”
      张李兄脱离了众人可触及的范围,拔腿就往回跑,双手抱环想要撞开人群撞出条道来,好逃出这个诡地。人群当然不会被撞开,他被推了回去,一个踉跄栽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疯子笑了。
      疯子被逗笑了。
      信奉的神灵笑了!
      于是众人愈发兴奋。
      张李兄从地上爬起又撞,被推回去,起来再撞,又被推回去……
      撞了又七八次,疯子看够了,却没有笑够。
      他不知何时从柳树上下来,站在了张李兄的身后,在张李兄再次起身撞向人群时,抓住了他的胳膊,俯身在他耳侧,笑意盈盈地道:“张李兄,别撞了,你撞不开的,你自己垒起的高墙别人撞不开,你同样也撞不开。
      “你看你,最爱的袍子都脏了,人也弄得灰头土脸的,这可不像那个最爱光彩照人的你啊。来,后面有水,去那里洗洗吧。”
      说着,将张李兄向后拉去。
      滑腻又冰凉的触感和身后传来的潮湿气息……
      张李兄瞳孔紧缩,满头冷汗脸色煞白,用力想要将被拉着的胳膊挣脱,另一只手握拳向后砸去,嘴里喝道:“滚开——”
      他身后哪里还有人,疯子已经站到了柳树下,一只手扶着伤痕遍布的树干,笑眯眯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手心朝上,四指弯曲,示意他过来。
      张李兄怎么可能愿意过去,但他身后那群双目空洞的人,抬脚向前走去,将张李兄推向前,离湖岸越来越近。
      他想逃,可逃不掉。
      眼看着要掉进湖里,张李兄没有犹豫的机会,被迫上了垂钓台。
      众人不再靠近,疯子朝他走了过去。
      张李兄已经退无可退了,身后是淹死了人的南塘,身前是从南塘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滚开,滚开!你明明已经死了,你明明该在这臭塘子里待上个百八十年!我亲眼看着你死的!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
      张李兄的吼叫丝毫没有影响到疯子。疯子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是啊,我已经死了,这不是念你太久,况且这南塘的水真是冰冷刺骨,所以我就来找你叙旧了啊。你我可是这么要好的兄弟,一定有很多话要谈。”
      张李兄已经站到了垂钓台的边缘,再退一步,就会掉下去,和当年的疯子一样,被众人看着活活淹死!
      “谁要和你叙旧,我和你才不是兄弟,我的兄弟怎么会是你这种丧尽天良穷凶极恶之徒!你自己干过什么事,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还要我一件件的帮你回忆吗?”
      疯子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
      “这话你怎么不说给你自己啊?你做过的事,害过的人,你应该心知肚明清楚无比,不然,你为何如此怕我?怕你的昔日好友呢?”
      张李兄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尽数浸湿,由于剧烈的颤抖,汗滴被纷纷抖落,活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倒霉蛋。
      疯子的话让张李兄本毫无血色的脸更加煞白,犹如方才写满字的白惨惨的墙,狰狞扭曲,方才的气焰陡然灭了下去,却又在强撑:“你别装神弄鬼了!姓解的早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解城啊,当年和你最要好的兄弟。可是我变成疯子在你面前时,你竟然不认得,你还真以为我死了啊?”疯子仰头笑了几声,接着说,“拜你所赐,来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陡然升高,音浪撞在隐匿在黑暗中的墙后又折返,整个湖面乃至庭院都是那一声的不甘和怨恨。
      来——讨——一——个——公——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李兄的眼瞳此时只剩下了一点儿黑色,翻白的眼球四处转,从中透出的急切和慌张仿佛是要寻找一样可以帮他驱除恶鬼的东西,但东西找不到,他稍挪了一步,踩到地板上洒满的汗水滑了一下,整个人都向后倾倒。他挥舞着胳膊,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张张合合,却什么也抓不住,嘴里吐出的惨叫让本来兴奋疯狂的解城冷下脸来,却叫不醒湖岸边的众人。
      疯子原来不疯。

      “噗通——”
      水花四溅,凄惨的叫声被瞬间吞没,水面层层波纹外扩,几个气泡破开。
      “呜呜……呜……”
      所有人都看着他掉进水里,看着他在水里挣扎,看着他拼命想要游上岸却永远也游不动的样子,滑稽可笑。
      如同三年前解城,在众人的围观中在南塘里挣扎,拼命地想活着,想为自己正名,想还陈、赵二位清白,却无人伸出援手。而当年的张李兄站在如今解城所站的位置,身后的自以为惩奸除恶伸张正义的人群亦如现在,看着他一点点地被深不见底的南塘吞噬,看着冒出水面的气泡接连破开,最后湖面归于平静。
      不辨真相,草菅人命。
      他们听信一人的只言片语,否定了他人的存在,自以为是地伸张所谓正义,将他人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三年前,张李兄一句“行贿”,砸向了刚中举人的陈扬,年方十七的陈扬被人人喊打,刚定亲的青梅也不堪受辱,一条白凌。他疯了……
      三年前,张李兄一个“贪赃”,指向了刚承父业的赵盛,芝麻县官没当成,一辈子清廉的父亲含恨离世,落得个家破人亡。在赵老爷子下葬后,当即疯了……
      三年前,张李兄一个“恃强凌弱”扣在了即将进京的解城身上,行囊还未收拾好就被众人逼入南塘,挣扎不得,死了……
      三年前,张李兄仅三句话,便调动了千万人。他们将所谓恶人踩在脚底,一遍遍地指责,鞭打,摁到深渊里活活溺死,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可事实上,真相,陈扬知道,赵盛知道,解城知道,张李兄知道,众人也知道。可众人不相信,他们急切地想要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于是张李兄说什么便是什么。
      没有真相,没有缘由,没有界限。
      他们扛起了“替天行道”的大旗,嘴里叼着利刃,一刀一刀地划割在别人身上。
      没有血液流下,却浑身都是伤疤。
      ……
      解城慢慢蹲下,向张李兄伸出手,面无表情道:“上来吧,张李兄。”
      张李兄挣扎之余还能腾出手,“啪”地拍开解城枯瘦惨白的手,嘴里含混不清道:“谁要你帮!咕噜噜……给老子——咕噜……滚——噜……”
      解城也不恼,手又挪了回去,继续说道:“上来吧,不然陈兄赵兄该来找你叙旧了,他们可是被你亲手推下南塘的,他们的魂现在应该还在南塘,再不上来,你就没机会了,只能陪陈兄赵兄一起,浸在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永不能上岸。”
      张李兄当即觉得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脚,缠得越来越紧,恐惧使他扑腾的动作更大了,他抓住解城阴冷的手,借力身体向上,嘴里如疯子般喊到:“滚开,都滚开!我才不要和赵盛陈扬待在一起,他们都疯了。他们会吃了我的,他们会吃了我的!”
      张李兄的双脚刚踏上垂钓台,身体因寒冷而颤抖,还没站稳,就被解城向后推了一把,他的右臂在解城手里,好像被冻住了一般,僵直不能动弹,两只脚一半站在木台上,一半悬空,整个人向后倾倒,无处借力,只要解城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掉进去。
      解城低笑了两声,冷冷地说:“可是张李兄,疯了的是我啊,陈扬和赵盛他们死了好久了。被你亲手推进南塘里淹死的,你怎么能不记得,谎称他们疯了呢?”
      张李兄全身僵硬,只有嘴能动:“你怎么可能是疯了,你明明已经死——”
      “被你害死的啊,”解城打断,笑着露出森森白牙,“可惜,我没死成,我熬过了南塘彻骨的冰冷就是为了回来找你,让你也体会一遭。只是一旦进了南塘,不死的,都得疯。因为啊,你的灵魂早就被冻在了南塘里,再出来,就只能是疯子了。哈哈哈——”
      解城疯癫的笑声远去,张李兄身上的水珠滴下,砸在木板上,砸进水里,在水中结起冰花,越来越大,最后沉入湖底。
      而张李兄已经缩成一点的瞳孔开始涣散,他开始拼命地摇头,嘴里魔怔似地说:“不是我,不是我,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他僵了半晌的身体终于能动了,借着解城的手身体猛然前倾,脚步不稳,一路歪斜,几次险些栽倒在地,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他刚才怎么也冲不散的人群,向黑暗中不知道哪个方向跑去。
      你看,又疯了一个。
      ……
      众人见状都笑了,咧起嘴角,仿佛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然后一哄而散。

      惨淡的月光丝丝缕缕地照下来,穿过滚滚而过的阴云,在地上、湖面上浮动跳跃。
      “那晚,月色也是这般……”
      解城低声呢喃了句,不知在向谁说话。
      他朝南塘拜了三拜,昔日好友仿佛仍在身旁,意气风发,何等年少……

      他又想起了旧事,想起了那些传言。
      传言中疯了的死了,传言中死了的疯了。

      于2023.4.23晚完
      于2023.11.18晚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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