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物降一物》cabodei

112、妄海

　　脚下频频打滑，明明那艘之前与005号一起乘坐的小船就在眼前了。

　　身后被冻住的巨浪是他最后的屏障，在最顶端的缝隙里，朱依依依稀看到了那个撞击冰墙的物体顶端。

　　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在识海中见过、站过的灯台，但此时的灯台体积比当时海中心的那盏还要高大，它出现在巨浪冻住的冰墙之后。

　　目的很明显。

　　“就这么想把我抓回去吗？”朱依依苦笑，“你一个破灯，少了谁不行，非得要我？”

　　灯台自然不会回应，只是沉默而机械地撞击，朱依依自觉天地都在晃动，他望着那艘破烂的、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幽光的木船，感觉这辈子都摸不着它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即使登上了那艘船，又能在这片海域中航行到哪里——没有005号的指引，他除了漫无目的地乱走，还能做些什么。

　　绝望感终于涌上心头，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冻僵了，也因此大大阻碍了前进的速度。

　　朱依依不是傻子，这盏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想要将他带回到不知是哪里的地方去，005号在这片海域中守护了他大半辈子，叶初曾用半残之躯承接天劫救他，最近的那一次，他已经放弃抵抗想要接受命运，大师兄带着叶初进入了他的识海，便又侥幸逃脱一劫。

　　可这一次好像真的逃不出去了，无论他走到哪里，这盏灯都在他的识海深处窥视着，伺机而动。

　　这盏灯实实在在长在他的血肉里。

　　身后，令人牙酸的冰裂声在迫近，已能听见其后的海水撞上冰墙之声，朱依依骨子里那种逆反心理猛地腾起，他不再试图向前，反而按剑转身。

　　冷风灌进冰墙巨大的裂缝，刀割般冲向朱依依的脸颊，朱依依再面对那盏灯，黯淡的灯台投下巨大黑色阴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朱依依被无形之力摁得弯下腰去，他闷声撑剑复立，目光凉凉地看着隐于冰墙之后的灯台。

　　既然注定无法共生……

　　“回来……”
　　彼边的海潮拍上冰墙，低低地像是呢喃，又像是蛊惑。

　　“那我就先杀了你！”
　　手中飞星倏然亮起，朱依依撕开身上千钧重力，一口血猛地从喉管处涌出。他跃上半空，平视着方才笼罩在他头顶的灯台。

　　下一秒，朱依依执剑，重重劈下。

　　冰墙被从上至下辟出一条巨大的裂缝，黑潮轰鸣着翻涌而至。
　　朱依依死死盯着其后岿然不动的灯台，呕出口中鲜血，闭上眼，凝神。

　　再睁眼，霎那间，朱依依身下怒风翻滚，狂风卷起衣袖，在那黑气翻滚的云间，竟隐隐透出金光。

　　这是动用了魂魄中的力量。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只有孤注一掷之人才能想得出来。

　　巨浪中的灯台在微微颤抖。

　　朱依依轻笑，有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凭什么！凭什么要求我一定要遵循你的规则，这一次，我偏要——”

　　轰——

　　飞星携着朱依依的神魂之力再次劈向灯台。碰撞瞬间，朱依依只觉得灵魂与骨肉挤压着碎裂成无数碎屑，而灯台终于不再忍耐，倘若说之前它一直压着劲儿，此刻身形却暴涨百倍，对着朱依依魂魄重重拍下。

　　脑中嗡鸣，朱依依只觉泰山压顶，使不出一点力气，任由身体轻飘飘自高空坠下。

　　而那灯台坦然缩回原状，像是料定了结局，只缓缓张开莲瓣状的灯盏，只待朱依依落下，落在烛心。

　　还是……输了吗？

　　灯台中央开始亮起莹白的光，在永夜的怒海中，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圣洁，而朱依依正落入那片光芒笼罩的区间，类似某种祭祀仪式，而献祭者只有一个人。

　　或许从此以后，世界会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朱依依想。

　　寂静中，一道金色的细线凭空出现，轻轻缠住了朱依依的左手手腕，又顺着青色的经脉，游上了他的手背，渐渐凝成一条龙的形状——

　　这是灵兽与主人结契的过程。在过程中，主人其实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刻终止。

　　但此刻，朱依依全身剧痛，根本没有察觉。

　　金线迅速游走全身，替他锁住了即将分崩离析的神魂。

　　“朱依依！”

　　很远的风里传来叶初的声音，恍惚中的朱依依想要睁开眼，却没有力气。

　　巨龙携风而至，巨浪在它身后追赶，翻涌，在即将落下的莲台之上，他截住了朱依依的身体。

　　生铁般冰冷的龙鳞紧紧圈住了朱依依，是巨龙的身体。

　　“从现在起，你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因为我会和你一起生，一起死。”

　　.
　　季白满头大汗地翻着叶初进入朱依依识海前留下的，那卷名为“妄海”的卷宗，越看，脑门上的汗就涔涔沁起，他伸出爪子去抹，猛然发觉手心已是一片冰凉。

　　书中只记载了妄海的来处和作用，也写到随着人间范围的扩大，妄海的范围越缩越小，最后退无可退，却没交代它最后去了哪里。季白一度认为妄海只是改了个名，它实际上就是现在的冥海，可如今的冥海除了作为幽冥与人间的分割，并没有如书中所说的“妄海”那么大的作用。

　　既然是上古初来留下来的东西，且承担着循环的责任，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

　　诡异的是，他们这些所谓的修道者，对于它竟是闻所未闻。

　　联想到朱依依体内的识海，季白那种焦虑的感觉愈深，他此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频频转头看着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

　　朱依依脸色白得吓人，但眉目间的神色仿佛舒展开了一些。

　　目移到叶初平静地仿佛只是平常睡一觉的脸上，季白咬着牙，爪子却亮了，他伸手狠狠在叶初胳膊上一掐，怒道：“这人怎么还没醒！？”

　　他到底是去结契的，还是去拜堂了？！季白觉得自己真的疯了，竟然配合叶初玩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游戏”。

　　万一叶初也出不来......

　　那爪子就掐得愈加紧了。

　　“咳咳......你......你在干嘛？”

　　爪下一松，迎着叶初略带困惑的表情，季白张口就来：

　　“你尸僵了，我帮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