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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鬼舞辻无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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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
明月流泄,千春清冷。
典雅的庭院,竹筒每次盈满水后在重力作用下敲打在石头上,廊桥下池塘里的三色锦鲤悠闲地摆动鱼鳍,来回游弋。
夜静声息。
病重的少年产屋敷无惨一袭白色中衣,形容枯槁,枕在衣着繁复的妻子伊集院将军家的姬君早纪膝头。
伊集院早纪温柔地抚摸着产屋敷无惨散落在塌上的黑发,发问:“无惨大人,您的眉宇为何始终得不到舒展?”
产屋敷无惨执起妻子温软白皙的手,细细刻画:“医师说,我活不过二十了。”
伊集院早纪手里动作一顿,脱下身披的外单罩在产屋敷无惨单薄的身上:“闻此噩耗,我为您深感悲痛,但生死有命,还请您放宽心吧。”
说罢,她想要继续抚摸产屋敷无惨的黑发。
却不想,产屋敷无惨支起身,蓦地拍掉她伸来的手,眯着眼凝视她:“你劝我去死?”
伊集院早纪淡然回望,答非所问:“您动怒,对病躯是无所助益的。”
但产屋敷无惨还在不依不饶:“回答!是心虚了吗?!”
伊集院早纪皱眉,不赞成地摇摇头:“心静,则不扰;心乱,则无节。无节,常生怨怼。无度则劳,无度则死。您如此行,是在耗尽自己的元息。”
“呵。”产屋敷无惨冷笑,气息匀重,“我死后,你便要回归伊集院家了吧?到时候再嫁,新的丈夫肯定很健康,全然不像我……”
他觉得,妻子盼他死,是为归家再嫁故。
伊集院早纪敛衽,抚平衣裳因产屋敷无惨发难带起的褶皱,目光依旧淡然,如满月,无缺。
“你从千里之遥的江户来到京都,我待你如何,你我都心里有数,果然、果然……哈哈哈。”
产屋敷无惨越说越认可自己的猜测。
他嫉妒一切身体健康的人,怨恨神明赐给他的这副孱弱身躯,初见武家来的新任妻子,便是无比难听的讽刺与品评。
“武家的姬君?”产屋敷无惨立于树下,手持折扇,上下打量伊集院早纪一番,“呵,不愧是江户来的,果然粗鄙,怎么配得上这高雅的京都?”
说罢拂袖而去,全然是不屑妻子的态度。
换成其他姬君,尊贵矜持,听得丈夫如此贬低哪怕不投缳自尽,也是羞愧难当。
可伊集院早纪,始终用一双不羼任何杂质而分明的鸦黑眸子望着他,笑容静婉。
无论他讽刺多少次,无论他发怒多少次,始终是这副淡然的样子。
到最后,产屋敷无惨病重,只能任凭伊集院早纪摆弄,她时常将他的头置于膝上,轻轻梳理自己的墨色长发,每每说着:
“无惨大人,您的眉宇为何始终得不到舒展?”
产屋敷无惨望着眼前昳丽雅漾的姬君,阖上眼,心中突然浮现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甘。
“为何,神明要如此苛待我——”
产屋敷无惨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他病重无力,不受控制地委顿于地,伊集院早纪见状连忙将产屋敷无惨置于她怀中。
伊集院早纪不叫仆人,不叫医师,只是像往常一样抚摸着他如墨的长发。
冷静得让他以为她已经恨不得送他立刻去死。
可是,一滴热泪,滴到他发间。
产屋敷无惨愣住了。
“我没有盼您早逝便归江户再嫁。”
伊集院早纪静静解释着。
是啊,产屋敷无惨忽然想起来了,虽然伊集院早纪一开始作为他的妻子时两人关系冰冷,但后来,他们还是有段美好的时光。
武家的姬君在一众京都高雅的姬君们之中格格不入,产屋敷无惨康健时,得到无数姬君青睐,若不是后来京都贵族需与武家联姻,伊集院早纪不会和产屋敷无惨产生任何交集。
他不懂得温柔,却破书万卷,无论是风雅的诗歌,还是文致的俳句,指点伊集院早纪手到擒来。
虽说除了指点伊集院早纪外,产屋敷无惨口中的话语依然不中耳,但伊集院早纪只是懵然汲取知识,很快,产屋敷无惨就感到无趣。
“你真是——”
见伊集院早纪没有反应,他怫然不悦,正要离去,却见一片八重早樱落到她肩头。
她低头拂去那片樱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后颈,不胜婉约。
“……”
他拂袖而去。
之后,产屋敷无惨的态度依然很差,可是,既然不待见她,那为何总要往她屋中来呢?
产屋敷无惨病倒,神官断言他受神明厌恶,神明厌恶之人,人人避之不及。产屋敷家的仆人离开大半,连他的父母也对他弃之如敝履,江户的家信送至,伊集院早纪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归家。
她想,把无惨送走后,她便回到父母身边。
可是,一切都不会如愿了。
有一位医师,断言能够治愈他,产屋敷无惨欣喜若狂。如是治疗一段时间,他充满希望,但这希望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如同流沙一般消逝,所剩无几。
医师的药没有在产屋敷无惨身上起效。
医师治愈不了他。
医师在骗他。
产屋敷无惨勃然作色,杀死了胆敢欺骗他的医师,可惜,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当晚,产屋敷无惨便发现了他身体发生的变化。
一念之差,就是千年。
产屋敷无惨不受控制地食人,等冷静下来,眼前是一片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之后,他研究医师留下的药方,想要找寻让自己能够变得更加完美的青色彼岸花,却苦寻不到。
产屋敷无惨改名为鬼舞辻无惨,而以为已经被他在意识混沌时吃掉的妻子伊集院早纪,却在一个夜晚悄然而至。
“你没有死吗?”鬼舞辻无惨冷静地问道,旋即露出森森笑意,眼眸中闪烁着看到猎物的红光,“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伊集院早纪不愧为武家的姬君,她出现时,羽织轻盈,一把长刀挂悬于右侧,气势逼人。
几年了,她的身形抽长,更显婉约窈窕。
这是她嫁来京都后,产屋敷无惨未曾谋面的惊艳。
她不理会鬼舞辻无惨虚伪的寒暄,双眼已然看破他猎人的身份。
“无惨,生死有命。”
鬼舞辻无惨听懂了伊集院早纪的未尽之语,他怒极,再也维持不住和平的表象:“你为什么总是劝我接受死亡,我不甘心,神明不公——”
他如今是鬼王,速度不可同常人而比,一个跳跃间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伊集院早纪身侧,尖锐的指尖就要划破她的动脉。
一刹那。
鬼舞辻无惨愣住了。
他的身体不再灵活,滞空掉在地上,扬起尘土,紫色的裂纹自胸膛传递开来,身体麻痹僵滞,剧痛从心口泛起。
他惊怒不已:“你、你做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鬼舞辻无惨的胸口倏然被武士刀刺穿,伊集院早纪拔出刀,带出的血泼了一地,旋即她挽了一个漂亮的刀花。
伊集院早纪无悲无喜的宣告降下。
“紫藤花,将是你的神罚。”
最后的最后。
意识朦胧间,他能感受到伊集院早纪将他的头置于自己膝上,就像他缠绵病榻时无数次的抚摸,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长发。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我啊,逃不开了,无惨。”
他一愣。
她一刀将他的头从脖颈上切下。
刀落下时带着风声,鬼舞辻无惨一下子地从千年前的幻觉中惊醒,冷汗津津。
不知道为何他再次醒来时,没有死在伊集院早纪的刀下,后来他活了几百年才知道,因为她的刀不是日轮刀。
但那能够麻痹他神经的紫藤花,成了鬼舞辻无惨的神罚。
千年来,没有鬼能够克服紫藤花毒。
那确实是他的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