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心饼屋。》秦小瑾。

6、往日时光。 童年，欢乐

　　对于即将开始的一周，秦小瑾又期待又害怕。他期待的，是小棠的笑脸；害怕的，是陆峻的冷漠。他受不了陆峻那高傲的态度。谁都受不了。他去学校的所有动力，也许，全部来自夏小棠。

　　可夏小棠依旧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子。笑着，不为所动。

　　让小瑾茫然失措。

　　想也知道陆峻会是怎样的一副架子——老远地坐在教室的某处，犀利地监视着秦小瑾，不说话，不眨眼，就像个冷血的陌生人。小瑾的心酸酸的。他没有力气也没有欲望去拆穿陆峻精心编织的把戏。或者说，他不忍拆穿他。秦小瑾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有回旋的余地的。九年的生死与共，秦小瑾是知道陆峻的，知道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地理课，秦小瑾用了45分钟去发呆。秦小瑾浑身没有力气，是的，像一具尸体。他用铅笔在精致的原木桌上写着什么。那木桌依旧散着独特的芳香，暖暖的，细细的，在阳光的眷顾下，竟有些甜味。秦小瑾不知道自己写下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写下什么。他只是写，用一种纤细的字体，笔迹隽永而清秀。那些文字该是孤独而寂寞的，但他不是。他清楚这些。他应该是快乐的，他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他有爱他的父母，他有他暗恋着的夏小棠，更重要的是，他有他的糖心饼屋。那里是他的归宿。从过去，到未来，那里永远都会是，至死不渝。秦小瑾该是让人羡慕的。就算这一切都还不够好，至少他有美丽的童年。秦小瑾的全部童年都是在糖心饼屋度过的。那时的糖心饼屋后边，有小瑾的秘密花园。春天一到，花园里就开满了牵牛花和紫罗兰。其实，花园里四季都开放着花朵，或紫或白，在光鲜亮丽的日子里肆意地撒野着，盛放着，涌进小瑾的眼睛里。那时的小瑾，会用泥土盖起不成样子的城堡。他说，他是城堡永远的主人。他会穿着天蓝色的棉织长袖，抱着妈妈刚刚烘出的松仁饼干，在雨后的大地上滚着，闹着，好像他是世界的国王。

　　那时的小瑾，喜欢毛茸茸的泰迪熊。他会欺负它，把它的耳朵垂下。他会啃着妈妈的馅饼，调皮地把妈妈的围裙打上死结。他也会去海边，用手指敲打着浪花，然后拖着被水滋养的衣服，赤裸裸地回家接受唠叨和训斥。他也爱画画。他爱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他会用孜然粉给家里的腊肠犬治病——那只小狗或许就倒霉在这药上；他也会穿上爸爸的衣服，然后把皮带当成领带，站在店铺的结帐窗口招徕客人。小瑾不会害羞，也没有理由害羞。幼稚的年级，需要疯狂的故事。爸爸妈妈看着小瑾的举动。他们为自己的儿子骄傲。

　　那时的秦小瑾，却也是孤独的。

　　小瑾喜欢白色，纯净的白色，像他画画用的纸。小瑾就这么匆忙地长大了。后来，他结识了陆峻，用一种近乎离奇的方式。小瑾记得，自己和陆峻曾经是校园里唯一不穿校服的两个人。小瑾喜欢穿纯色牛仔裤和白色T恤，陆峻则喜欢一身黑色。陆峻是信仰基督的。他总是戴着银色的十字架。小瑾却总认为十字架是冷冰冰的。小瑾曾对陆峻说：“你可不要冷冰冰地对我。”小瑾记得陆峻回答 “永远不会”时的坚定神情。那天的阳光似乎格外澄亮。小瑾和陆峻在阳光中旋转，一切都还好，一切都还干净而单纯。单纯的日子，总是美好的。

　　冷色的墙，竟觉得刺眼的月光。小瑾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星期一。小瑾现在在自己寝室里的床上。房间的窗户没有关，秋风吹来，竟觉得有些寒冷。秋天要来了。现在是十一月，小瑾出生在这个时节。小瑾突然觉得，自己出生时竟这样寒冷。小瑾想念阳光。他想念自己消失了的秘密花园，消失了的年轻的爸爸妈妈，消失了的牵牛花、腊肠犬和泰迪熊。他还想念消失了的陆峻，那个和他一起玩，一起犯傻，一起说“是我干的”的小子。可这一切都消失了。秦小瑾明白。他现在很清醒。他知道所有的回忆都随着时间一起风化了，无可扭转，无可触摸。

　　回忆是缥缈的，只有今天才是真实。

　　回忆是个坏东西。

　　秦小瑾回到了入学时的混沌状态。这次因为陆峻。他开始后悔自己考进了这样一所高中。他应该选择离开。或许，应该去国外。他应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他的生活不应该受到这么多人的支配。他还感觉到孤独。最可怕的感觉，是孤独时的无力叙说，或者是无人可以叙说。秦小瑾不知道该找谁来痛哭一场。他是个男人。他知道自己应该坚强和勇敢。但他做不到。现在，他是个中间人。他感觉他是夏小棠和陆峻之间的累赘。他想消失，彻头彻尾地离开，不留痕迹，不留音讯。但他同样做不到。离开这苦心造就的美好，他没有勇气。

　　他躺在床上，盖着阳光晒过的被子，辗转反侧。他的眼里有晶莹的液体。他不承认那是眼泪。

　　那液体顺着两腮流进嘴巴里。那味道，酸、苦、涩。

　　落下的是什么，吞噬的又是什么？童年，时光，或者其他的什么么？

　　秦小瑾任它落下，有一种疼。

　　星期二，秦小瑾没有在食堂里碰见夏小棠。他听到有人说，陆峻向夏小棠表白了。小瑾宁愿自己是哑巴。他情愿自己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不想给自己本就混沌的日子里扔下更多的纠结。他只是吃着，味同嚼蜡。也罢，就当自己是个永远的局外人，把所有的憧憬烂在青春的心里，任一切可能尽情地腐蚀它，直到自己辨认不出它原有的面目。生活，是什么？生活，秦小瑾想逃离它。

　　自己永远是最好骗的那一个人。永远都是，没有例外。

　　秦小瑾的心死了。

　　尽管窗外，依旧是夺目的阳光。

　　这是一出攻心计。真是讽刺性的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