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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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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儿可有大碍?”
谢惟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疏文院看看自己的孙女。方才在广文阁时,只闻安灵公主落水,不知竟是谢澜路过救了公主,出了宫门见了相府的小厮才知此事。
“在宫里冯中官就请刘院判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只受了凉要好生歇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云景鸢拍拍他手安抚道。
“怎么好端端的会出这种事?”
“我听澜儿说了说,只怕是有人要害公主。”
谢惟蹙眉摇了摇头,看着并不认同:“公主不过是个小娃娃,又是先帝嫡女,谁会想害她性命。”
“你可是忘了安灵公主是何时出生的?几乎与先帝驾崩同一时间,甚至谁也说不清有没有个先后。因着这事,公主在宫中的地位怕是颇为尴尬。”
“什么歪理。”谢惟拂袖,“先帝就这么一个嫡出的公主,宫里哪至于因为这种事做什么计较,先前宴上公主不是还与太后同座?我看陛下也是喜爱这个妹妹的。”
云景鸢心中其实也对两位贵人的心意有些琢磨不清,但直觉还是告诉她,安灵公主在宫中的处境应是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好的。
“你忘了玉凝公主?她是先帝与敏昭仪所出,去岁也封了长公主,你可听说陛下有封安灵公主这个亲妹的意思?”
谢惟一时无言以对,又想起在广文阁时二人的神色,便是太后这个亲生母亲也只是顿了一顿,并不准备先行去看看自己女儿的情况,遑论天子,不禁还是念叨了一句:“太后若为男子,当是经天纬地之才,偏生为女子 ,还是少了些当有的慈爱。”
一旁的秦氏一听这话几乎要跳起来,张口便给他顶了回去:“依我看太后即便是女子也是相国之才,皇上若无他母亲看着,还不知要多荒唐!”
“秦玉!”云景鸢吓得厉声喝止她,四下环视,只怕有下人在侧。“你这嘴上怎么就没个把门儿的,这杀头的话也能说吗?若是让人听了去,这相府上下的命都不够给你赔罪的!”
“母亲,这不是没有旁人嘛。”秦氏仍不服气。
“……”谢惟坐到云景鸢旁边,并不说秦氏什么,反而长叹了一声。“老二媳妇说的也不假。”
云景鸢听了神色一变:“可是北漠之事有了定论?”
谢惟阴沉着脸,解下自己的金鱼袋握在手中:“天子年轻气盛,急着掌权可以理解,檀郡王想帮天子掌权也能理解,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北漠之事上顶着太后来。北漠世代扰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先帝刚继位时更是险些越过朔阳关,若非守关的吕公与振德军将士死战,朔阳关一破,兴直路诸府难以为继,则大梁危矣。弘元三年以来,北方诸路禁军多次改制,屯田养兵,朝中数次举武试,都只为除北漠这一心腹大患,以换国泰民安。这次反击北漠虽是太后旨意,也是先帝遗愿,如今北漠陇都唾手可得,大患将除,天子却非要止战言和,若此番真同北漠讲和,可对得起吕公亡魂,对得起这些年我大梁折在北漠贼人手中的将士?”
“天子为何非要谈和?”
谢惟很有些吹胡子瞪眼,气不打一处来:“说连年征战国库亏空,百姓不得安宁,北漠既已愿降,不如受了降书,让北漠称臣,岁贡大梁,既能止战养民,也好充盈国库。檀郡王竟也好意思附和,怎的张楚胜大办寿宴,席上珍馐远胜宫中时不知国库亏空,到了除寇安民时喊起穷来?郡王若是觉得国库不丰,怎么不先管好自己老丈人?那厮执掌户部竟日喊穷,自己却穷奢极侈,府中廊柱恨不得镶金镀银。今日失此灭敌良机,必是后患无穷。”
云景鸢叹了一声,又问:“太后与周相怎么说?”
“太后倒是据理力争。周识泰那老东西滑不溜手的,现下太后已还政陛下,他虽也说了当永除后患,但也不拗着陛下来,只说不如待过了年节,再与群臣共议此事。”
“那便是还有回旋的余地,到时候再说吧。不管是要战还是要受降,年后随云应是快要回京了,我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谢惟点点头,却望着门外出起了神。虽受降一事并未敲定,但也八九不离十了。太后还政还得彻底,给皇帝铺了条好路,当初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用不得的已经被太后收拾干净了,剩下的除了他和周识泰,尽是宗室之人,为复兴宗室,必会与皇帝站在一起。先帝登基时辛辛苦苦除尽有异心的宗室,临终却将新君托付给了这群人,想来还是忌惮太后与周家。先帝的担心固然有其道理,但先帝在时都不敢对宗室中人付以重托,便是最受自己宠爱的幼弟萧知义,也得过他一句半骂半笑的“阿斗”,又怎敢相信他们在自己去后能得用分毫。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年后老二谢随云回来后就让他留京,京中博弈未有分晓,留在军中也难有作为,只怕还会被卷入纷争之中。
“醒了?”
安灵悠悠转醒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自己的母亲,她蹙起眉来,眼中带着困惑与不解。金凤步摇的垂摆被窗子透进来的朝阳照得晃眼,安灵不自觉抬手挡了挡那光。太后望了一眼那窗子,红蕊便立刻差人去遮。
她放下手又朝太后望去,半晌竟噗嗤笑出了声。红蕊面色大变,刚欲说些什么,就听太后让她们退下。红蕊心神不宁,担忧地看了看安灵,还是屏退左右,自己也离开了。
我必是在梦中。
安灵这样想着,又因这荒唐的梦而感到讽刺。
她与太后对视许久,却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即便是在梦中,她也想不出该对母亲说些什么。事实上梦到这样年轻的母亲对她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她不是没有梦到过她,只是都是后来高高在上的她,从未梦到过这样的时刻——她的母亲坐在她的床前。
即便是在她真实的记忆中,这样的时刻也是只有一次的。
“你魇着了。”太后说道,“好端端的怎会落水,你可还记得落水之前发生的事?”
怎么不记得?
安灵险些又要笑出声:“母后且去查查玉凝何在呢。”
太后闻言面色铁青,既惊又怒,又觉得一贯天真烂漫的幺女此时很是反常。她思虑片刻,起身留下一句“你魇着了”,便转身离开。
安灵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仍觉得好笑,却慢慢感觉到周身泛冷,过了一会儿,已然有些陌生的寒意与痛意从骨子里渗出来,瞬间让她清醒过来。
她大喊着来人,惊动了红蕊留在门外待命的竹青,竹青着急忙慌地冲进来,被她一把扯住袖子。竹青才被太后调来安灵身边,这才见她头一面,虽还不了解她的脾性,却已被她这般异样神色吓到。
“如今是哪一年?”
竹青惶恐,便是疑惑也不敢多问,只回答道:“今年……才过了除夕,今年是新隆三年。”
新隆。
安灵缓缓放开竹青,小小一个人又慢慢躺了下去。
是了,她正是新隆二年除夕夜落的水,得谢澜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却就此落了寒症。
谢澜。新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