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胡同》南星西寻

11、刘三 这人是个流

　　墙壁的转角处，正是江白和徐静雅吃饭的那张桌，此时桌前正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是个光头，头顶露着一道疤，疤大约半个手掌那样宽，血红血红的。一米八的身高，腰身浑圆，露出的胳膊上满是肥肉，一条翻腾的青龙刺在他的手臂上，龙眼像鬼，恶狠狠地盯着人。再看那壮汉的一脸横肉，两只浑黄的“珠子”生在上面，像是一对“招子”挂在猪肉里。

　　“刘三，你管得有点宽了。”是江白的声音，他仍旧坐着，并未站起身，面上尽是冷意。

　　“你背着贾哥杀了他的兄弟，现在你还敢给他摆谱，活腻了吧你？”

　　听到这话，徐静雅忽然想起，胡同里确实有人曾议论过，说见过江白杀人。

　　刘三的语气发狠，但江白冷笑：“少来，那孙子卖的是能让人家破人亡的东西，派出所正严打呢，贾鹏管教不严，这事没扯上他，没少花他的功夫吧？”

　　江白低声一喝：“那天的克数够他枪毙十次了！贾鹏要是再放纵下去，你们迟早完蛋！”

　　“贾哥”便是贾鹏。徐静雅听说过“贾哥”这个称呼，但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人的真名是贾鹏。

　　梨城有一伙人，常年在“地下”活动，不服派出所的管教，动辄打架斗殴，经常惹出人命来。他们经营着一堆的生意，据说大多数是非法生意，这群人被普通人称为“道儿上的人”。

　　听了江白这话，刘三冷笑一声，笑着笑着，一对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做了个恐吓的表情，马上态度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冷笑变成嗤笑：

　　“真不禁逗，贾哥知道小朱那小子该死，他敢在贾哥的眼皮底子下弄货。贾哥早就想处置这小子了。那天有条子跟着呢，你杀了他，那是正当防卫，是他活该。

　　“贾哥是明事理的人，从来不乱怪罪人，而且兄弟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江白，估计我们都得进去待上几年。”

　　说完，刘三缠上江白，要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被他冷冷一扫，讪讪地拿开：“吓唬吓唬你，跟你开个玩笑。”

　　“你当这是玩笑？”江白却不领情，“毒这东西还敢让人碰，贾鹏活腻了！”

　　听到“毒”这个字，徐静雅立刻明白他们是在打什么哑谜，脸色一白。

　　“那是自然，贾哥御下不严，教育过很多次了，让兄弟们都跟着你江白学习，学你白哥的样子，这面子，够大吧？”刘三笑嘻嘻地说。

　　“所以考不考虑和我们一起‘经营生意’？贾哥的意思是，汽修厂还归你，另外再送你一间游戏厅，兄弟你只管拿钱，不用多管别的。”

　　刘三说得豪情万丈，真有一种自以为“梁山好汉”的风采，肥大如猪的手落在江白的肩膀上。但江白一巴掌甩掉他的“肥猪手”，并不领情：

　　“你们那也叫生意？”

　　江白站起身，掏出跟烟，走到门外。刘三不死心，要跟上他，却被他烦躁的眼神一扫，便陪着笑，没脸再紧跟。

　　“妈的，一个没老子没娘的臭汽修工，装什么装！”眼见江白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抽烟，刘三狠狠地低声骂着。

　　江白出门了，徐静雅一时无措，也想追出去，又怕被这个名为“刘三”的壮汉看见。她很害怕这种人，在大街上，看到这种纹花臂的，都要远远躲开。

　　这种人很危险，在他们之中，有不少亡命之徒——她想着，当机立断地坐在隔壁的屋子，藏在一个角落里，不敢出去，想等着那个刘三走了，她再去找江白。

　　徐静雅想得虽好，但不料面馆的服务员看到了她，冲她打招呼：“妹妹，你哥哥走了。”

　　服务员将徐静雅当成了江白的妹妹。

　　听到服务员的声音，刘三才意识到隔壁间有人。此时过了午饭的时间，面馆中除了最里侧的一间屋里有几个人，剩下的几乎是空无一人。

　　徐静雅不回应服务员的喊声，低下头，摆弄衣角，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服务员是没再对她多话，但是并不是所有人能当做无事发生。

　　“刚才在这儿偷听话呢？”刘三走进这间屋，看见角落里的徐静雅正低着头，见她面前的桌子上空无一物，也没点菜，很不正常的模样，便怀疑自己刚才和江白的对话被这毛丫头偷听了去，恶狠狠地走近她，质问道。

　　刘三一向嚣张惯了，他才不管有没有人真听到他讲话——有时候他心情不顺，在大街上散着步泄气，这时多有行人看他一眼，他都有可能当场发作。就是当众用刀囊人的事情也做出来过，那件事情，多亏有贾哥的背景，才让他刚一进派出所，就被“捞”了出来。

　　况且，刚刚在江白那里受了一肚子的气。刘三在江白面前不敢装蒜，但是这不代表他不会把怒气撒向他人。

　　这个刘三只穿了一双拖鞋，踏在地上的声音很大。听到走路的拖沓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徐静雅的心脏好像被拳头攥着，紧缩在一起。她低着声音，小声地呜咽着说：“我什么也没听到，没偷听。”

　　但是这一声落在刘三耳中，又软又顺，看她又是文文弱弱的模样，十分可欺，他的胆子就更壮了，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扯过徐静雅的头发，将她从餐桌前拉起来。

　　徐静雅的头皮骤然一紧，脑袋上方传过来一股大力。她今天扎了一条高马尾辫子，刚好被人扯起来，疼得她的眼泪直流，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呦！”等抓起女孩的头发，刘三才看见了徐静雅的正脸。

　　他见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装饰，是一副浑然天成的清纯，五官里还带着点学生样——这正是他喜欢的类型。他那满腔的装腔作势散去，笑得猥琐，满脸的肥肉聚成一团，黄眼珠里透出令人恶心的眼神，口中还含糊不清地笑着说：

　　“这小妞还挺漂亮啊！”

　　说着，他的手摸上了徐静雅的脸，对着她嫩白的脸蛋就要一掐。

　　徐静雅急声尖叫着，心底空落落的像是漏了一个大洞，整个人不停地向下坠。恐惧在这一瞬间被拔到了最高，像是要落在一片漆黑之中。

　　她不停地向身后用力缩着，双手推搡面前的“咸猪手”，用劲浑身的力气挣扎，想要离这个刘三更远点。

　　刘三离她很近，恶臭的味道从他身上飘出来，很像她最恶心的鱼腥味。

　　刘三见她挣扎，更觉得有趣了起来，扭着她的胳膊，就往外面拉。在这过程中，徐静雅绑头发的发绳被扯成两半，一头黑发落了下来，披散她一肩。

　　她怕得浑身发抖。一向冷静的徐静雅，在这一瞬间体会到一种绝望的感觉。自从她回到梨花胡同后，常遭受到言语的辱骂。但那些邻居再怎样羞辱她，也没有真正对她动过手。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真正的“流氓”。

　　在挣扎间，徐静雅随手抓过桌子上的东西，只摸到那是一个尖状物，也不管是什么，便要拿在手中，下一秒就要向刘三扎过去。

　　而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刘三，你给我放开她！”

　　是江白的声音。

　　徐静雅睁眼，看到江白正站在门口。而她慌乱间抓在手里的，是一双筷子。

　　刘三听到这声音，手中一空，放开了徐静雅的头发。转过身，见江白正死死地盯着他。

　　江白的眼中透着十足的寒气，眼瞳冷得如墨似的，幽深难明，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从下颏处的肌肉外观来看，他应该是咬紧了牙齿。

　　“江白？”刘三看着江白的模样，心里发怵，勉强扯出一个笑。

　　这话刚说完，江白走向刘三，站到他面前。江白比刘三高出很多，微微俯视着他，一言不发，忽然扬起一拳。

　　“砰”地一声，打在刘三的脸上。

　　刘三惨叫一声，脸上的肌肉抖动，江白的手上的骨头很硬，那一拳又使了巧劲，刚好击在他脸上没有骨骼的位置，差点将他的牙打飞出来。

　　江白的力气非常大，他平日是做汽修工的人，一身精瘦的肌肉，自然与游手好闲的刘三不同。刘三这种人，看着又壮又胖，实际上没多少正儿八经的实在力气。

　　被打了脸，刘三却一声不敢吭，他的脑中飞速闪过江白杀人的模样，想起他那一脸的血腥，和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

　　那日他和贾鹏接到了兄弟的口风，说小朱被条子跟上了。就在他们赶过去的时候，见到江白正和条子待在一起，而小朱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他们当场被抓回派出所去，和条子一番纠缠才得知，小朱私自卖“货”，恰好撞上了汽修厂的江白，被江白拦住。小朱下狠手要杀他，但在缠斗之中，被这个汽修工夺了刀，摁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被他自己带来的刀，插入自己的喉管中，当场死亡。

　　从那之后，贾哥忌惮江白，他也怕极了江白。

　　被打得牙都差点飞了，刘三却不敢发怒，见徐静雅披头散发地窜向江白，江白二话没说，将她护在身后，一身寒气地看着他。刘三见状立刻道歉：“这是你的妞儿啊？早说啊，误会了！是兄弟手贱，给你道个歉。”

　　“你应该向她道歉。”江白指了下徐静雅，然后冷声说：“她是我妹妹，你让你们的人给我离她远一点。而且今天这件事，要是再有下一次……”

　　话未说完，江白顿了一下，又对刘三一字一句地说：

　　“我把你的脏手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