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北郊》卞野

1、第一章 多管闲事

　　科技楼五层的男厕所是整个南中最干净的男厕所，这是时安进南中之后花了十天时间才摸索出来的结果。
　　这个男厕所一般没人用，通常也不会有学生舍近求远过来这里抽烟。
　　除了时安。
　　他坐在男厕所最里面的无障碍隔间的马桶盖上，嘴上叼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他双手握着一部手机，噼里啪啦打着什么，没注意那节摇摇欲坠的灰烬。
　　嘭！
　　一声巨响吓得他抖动了一下，时安低下头看了看牛仔裤，微蹙眉头，然后才用两指夹着香烟吸了一口，又捏起牛仔裤抖了抖，抖掉了落在上面的烟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厕所门口一直走到最里面，也就是时安所在隔间的外面。听脚步声应该有三四个人。
　　还没等他分心去推断外面的人数，便听一阵防滑鞋底摩擦在瓷砖地面上的刺耳声以及拳头落在人身上的沉闷击打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慰问对方家人的脏话。
　　时安拿着手机给手机对面的人回复到：随便吧，你们安排好了给我发定位。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准喊岑小小过来，烦人。
　　外面的声音停顿了下来，但人还在，能听到一些凌乱的喘息声。
　　“今天就给你一个教训，以后看到孙梦文离远点。”
　　“你是谁？”一个低沉的男音响起，本来严肃的问句却因为尾音的短暂延长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什么？”刚刚说给教训的那人有点不耐烦。
　　“不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
　　时安皱了皱眉头，这么明显的挑衅，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接下来免不了又是一顿殴打。被打了还这么嚣张的人，时安也是第一次见。
　　“卧槽，你他妈！”
　　如时安所料，外面又响起了衣服面料摩擦的声音。
　　他将手机熄屏之后，又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马桶盖打开，把烟头丢进去，冲了水。
　　外面忽然没了动静。
　　“谁在里面！”应该是那个领头的。
　　时安打开门栓，然后一脚踢开隔间门，因为力气太大，隔间门撞出去刚好狠狠的打在一个男的身上。
　　“我靠，他妈谁！”
　　时安靠在门框上，一眼就看到被三个垃圾抵在墙上的高个子男生。那男生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男生戴着一副黑色塑料边框眼镜，透过镜片能看到男生茫然的眼神，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感觉。手上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任由三个垃圾按着他。
　　在隔间里面听声音的时候，感觉三个垃圾下手不轻，但现在看眼镜男，却没有明显的伤。垃圾们应该是特意没打脸，毕竟脸上有伤就太明显了，而且这还是在学校，多少还是有所顾忌。
　　“你他妈……”领头的垃圾长得一张鞋拔子脸，发狠的时候更像。
　　隔间的门被暴力踢开的时候正好撞在鞋拔子脸身上，他还吃痛的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
　　时安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两个帮手，一个眯眯眼和一个小矮子。
　　嘁。
　　真是可笑，仨人的平均身高比眼镜男还要矮小半头，就这样眼镜男还能被打的还不了手，白长这么高个子了。
　　“你干嘛的！”鞋拔子脸问他。
　　时安勾起嘴角：“英雄救……帅。”他瞟了一眼眼镜男，嗯，帅还是帅的，“没见过啊。”
　　“我草你他妈神经病吧。”话音刚落，时安一个拳头就挥了上去，他可没那么多顾虑，还挑着看不见的地方揍，他想打便打了，哪儿顺手打哪儿。
　　眯眯眼和小矮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然后便不再抵着眼镜男，纷纷上来抓时安。
　　鞋拔子脸被这一拳打的措手不及，他捂着嘴巴，眼里盈满水光。
　　鼻头的酸痛让他怒气值暴增，他一脚往时安身上踹过去，谁知因为腿太短，不仅没踹到，还被时安一把拉了过去，然后垂直落下，在地上劈了个叉。小矮子明显不是时安的对手，才几下就溜边划水了。眯眯眼倒是衷心，在鞋拔子脸起来之后，两人一同扑向时安。
　　时安一手勾着眯眯眼的脖子，一脚踹到鞋拔子脸的身上，后者被踹得闷哼，眯眯眼也被勒的喘不过气。
　　眼镜男看这情形，推了推眼镜，又拍了拍校服上的褶子，然后侧过身擦着他身体从厕所门走了出去。
　　在擦过他身体的时候还轻声说了一句：“下次别管闲事。”
　　我靠？什么意思！草！
　　眼看着眼镜男径直走了出去，时安的茫然懵懂渐渐被愤怒取代。
　　“我踏马是英雄救你！你他妈说别管闲事！靠！你等着老子收拾你！”
　　“哥，哥，人……人都走了……放……”眯眯眼紧紧抓着时安的肌肉虬结的手臂，从齿缝中求饶般挤出这几个字。
　　鞋拔子脸靠在窗户旁边的瓷砖墙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膝盖，低头喘着气。
　　时安不满的看了看三人，然后松开手推了眯眯眼一把，便疾步出了厕所。
　　出了厕所，他四处张望，无一个人影。
　　时安一脚踢在垃圾桶上，垃圾桶内胆震了震。他现在特别憋屈，非常不爽，感觉被人摆了一道。从厕所里出来的三人看到还站在厕所门口，且脸色非常难看的时安的时候愣了愣，然后稍微往远处挪了几步，鞋拔子脸才放出狠话：“有本事你就等着。”
　　“高二八班时安，有种你就来找我！”正愁没处发火的时安正要上去补上几拳，那三人就赶紧跑了，但嘴里仍然骂骂咧咧，边走边踢墙。幸好墙下贴了几十厘米的墙砖，要不然白墙上肯定少不了DIY脚印。
　　回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刚好拉响大课间结束的铃声。他踢开半掩着的后门，一屁股坐在靠门的座位上。
　　“我安总这是怎么了？”坐在旁边座位的黄洲比他早到几秒钟，见他进来就一脸郁闷的样子，一边拿着这节课的书，一边问。
　　“闭嘴，烦死了。”
　　刚刚应该问一下那三个垃圾眼镜男是谁，这样才能精准打击，实施报复。
　　黄洲对他这种情绪不稳定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人家女孩一个月只有那么几天情绪低落或者暴躁，而时安的情绪跟体征仪上的线一样，循环性起伏。
　　“有事儿说呗，搞不好我能帮你排忧解难。”
　　时安一听，划拉着手机的手顿了顿，余光瞟到任课老师进了教室，他将手机熄屏反扣在桌面，然后撑着下巴，缓缓道：“给我找个人。”
　　“什么人？”黄州装模作样的翻开英语书，略微压低声音问到。
　　时安回忆了一下眼镜男：“戴黑色眼镜的男生。”
　　黄洲：“你认真的吗？”
　　时安瞥了他一眼。
　　黄洲：“不是，大哥，劳驾您抬头看看班里，戴黑色眼镜的男的，就咱班都有好几个。”
　　时安‘啧’了一声：“麻烦。”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大概，一八几，不怎么笑……哦，”他忽然记起那男生侧身往外面走的时候，耳后那道非常明显的疤痕，“耳朵，右边耳朵后面有道疤。体格嘛，跟我差不多，不，可能比我瘦点。哎呀，不知道了，就这么些。找人打听去。”
　　黄洲一边瞟着讲台上的老师，一边从桌肚里掏出手机，然后在打探消息专用群中输入关键词‘男，戴黑色眼镜，耳后有疤，一米八以上，中等身材’并发送。
　　现在是上课期间，本来以为不会有多少人回复，但没到一分钟，就收到消息。
　　他装模作样的翻着课本，将手机放在书页中，一会儿瞟老师，一会儿瞟手机屏幕。
　　【只为碎银】年级第一啊，这么明显。
　　黄洲轻皱眉头，明显么，他咋不知道。
　　【大黄之洲】谁啊？
　　【东东咚咚锵】不是吧，年级第一啊，不知道？
　　【大黄之洲】你觉得吊车尾需要去关注车头是啥样么。
　　【东东咚咚锵】牛逼，有理有据。
　　【大黄之洲】所以，谁他妈能告诉我年级第一是他妈谁？
　　【只为碎银】江故，23班的。
　　【大黄之洲】高二？
　　【只为碎银】嗯。
　　黄洲晃了晃手机，时安还保持这手撑脑袋的动作，眼珠都没动一下，然后从嘴巴缝挤出一个字：“说。”
　　“高二23班的江故，”黄洲看了看英语老师，然后朝时安靠近了一些，“年级第一呢。”
　　“渣渣。”时安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捏响指节。
　　比起不爽，其实他更大的情绪是不理解。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不对他表示崇拜，至少也要说声谢谢吧，再不济也可以点点头表示友好。但是那人就丢下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真是比拳头直接落在他身上还难受。
　　不是痛，就是痒痒，是一直存在，但就是挠不到的痒。
　　“他怎么你了？”黄洲问，见时安并未回答，他又补充道，“要弄他吗？”
　　“弄。”
　　下午的大课间之后只有两节课就放学了，时安是走读生，不上晚自习，原本下午放学会直接回家，但是今天没有。
　　黄洲打听到江故也是走读生，时安放了学就到门口蹲着，势要报那个英雄救帅却被对方不屑一顾的闷仇。
　　只是两人在校门口等到花儿都谢了，也没看到半抹江故的影子。
　　靠，更不爽了。
　　正郁闷着，刘学闵打来电话：“来没？”
　　“今儿不来了，烦死。”
　　“你他妈，玩儿人呢，人到齐了你不来了。”
　　时安没再听刘学闵碎碎念，直接挂了电话。
　　“安总，我今儿没法跟你压马路了，我姥来了，我妈催我回去。”黄洲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显示着‘回来在丰巢给我取两个快递’。
　　时安扫了一眼然后‘啧’了一声：“行行行，回吧乖宝宝。”
　　黄洲坐上路边那辆等客的出租车，刚一关门，出租车便绝尘而去。
　　望着远去的出租车，直到轮廓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视线，不着痕迹的轻叹了口气，
　　——你先走吧，不用等我，我去趟办公室。
　　给赵桀发了短信之后，江故转身进了班主任办公室。
　　田老师用纸杯在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江故跟前的桌上。
　　暖黄的夕阳光从半透的帘子外擦过江故洒进来，他侧头看了看挡住阳光的墙，然后又转回来，向前移动了一些，挪到橙光下，夕阳瞬间流淌他身上，留下一圈带着热度的鎏金边。
　　“这是这学期下来的社会资助，我提前给你申请了，那边还需要再补一份资料。”田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资料，上面写着‘红鸥公益基金校园资助申请表’，然后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江故。
　　“谢谢田老师。”江故接过笔，按照资料上面的需求填好相关信息。
　　“不用谢，能帮肯定帮。”田老师轻敲了一下桌面，高二分班之后，江故前任班主任主动和她聊了聊江故的家庭情况，所以她每次和江故谈话，多少有些局促，生怕说了什么让江故敏感的话，想了半天，她轻声问到，“周末还在做家教吗？”
　　“嗯。”江故埋着头一边填写，一边简单回应。
　　“还是要注意休息。”顿了顿又问，“爸妈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老师说。”
　　“嗯，谢谢老师。”
　　“对了，那个，”田老师坐在江故对面，“竞赛真不去？”
　　她说的是下个月的数学竞赛，作为年级第一及数学第一的江故，学校希望他能够代表学校去参加竞赛，竞赛之后如果能拿到省一等奖，能获得一些高校的保送资格或者高考加分。但是却被江故拒绝了。
　　“嗯，我没时间去。”
　　田老师其实也没觉得他会答应，毕竟家里还有两个人要照顾，哪儿有时间分心搞竞赛，能一直保持年级第一就已经是奇迹了。她看了看埋头填写资料的江故：“行吧，我回头跟主任再说一下，这样的话，咱们学校就只有许知北和赵桀两个去了。”
　　“他们的数学非常好，拿个奖回来没问题。”
　　“你倒是对朋友有信心。”
　　江故笑了笑：“是啊，很有信心。”江故填好资料之后将申请表递给她：“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行，回吧，都这会儿了。”她看了看外面，然后转过来拉开抽屉，将资料放进抽屉里。
　　江故站起身的时候扯到肚子，一阵闷疼，他皱了皱眉，缓了缓才往办公室外走去。
　　这帮人虽然没敢下重手，但毕竟他没反抗，一拳拳落在身上还是受了些伤。
　　有点痛，但能忍受。
　　江故在车棚取了车径直离开，从学校骑车回家需要二十分钟。
　　他沿着滨河路一路下行，路过万明眼科医院，再钻进六一堂路，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他回头望去，果然，是厕所那三人。
　　真是锲而不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江故跟他们有什么杀父之仇。
　　六一堂路北段有一栋烂尾楼，烂了七八年了。
　　烂尾楼用铁皮子围起来，从六一堂路末端有个小路拐进去，能看到被人为破坏的一截铁皮，铁皮被卷了一截，空出了大约两米宽的地方，能过人，自行车也能过。
　　江故骑着自行车钻进去。
　　没人管理的烂尾楼杂草丛生，围墙边还码放着各种废料，废木材。他将自行车靠放在铁皮围墙上，取下眼镜揣兜里，又在废木材里面挑选了一根称手的工具，然后伫立在自行车旁等着。
　　果然没多久，那三个垃圾就从缺口处钻了进来。
　　大概是在时安那里受了挫，心有不甘，所以才尾随江故，想要一雪前耻。毕竟时安的战力在那里，他们也不可能真的上前去讨苦吃，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江故这个怂蛋。
　　三人刚钻进来，江故还没给三人反应的时间，拎着工具上前去就一人给了一棒子。
　　“我草！”鞋拔子脸惊呼道，胸口顿时炸裂的疼痛起来。他从地上爬起来，眯眯眼和小矮子也跟着集合到他身边，三人相互使了眼色，想要一起上。
　　还没等他们准备好，江故火速上前，一脚踹在鞋拔子肚子上，眯眯眼正要上来，他右手一挥，木条打在眯眯眼的肩上，刹那间断裂成两段。小矮子见此情形，有些慌张，扫了鞋拔子和眯眯眼两眼，又惊恐的看向江故。
　　江故没看他，丢了手上的烂木棍，拍了拍手上的黑色污物，但怎么都拍不干净。
　　他走到捂着肚子脸色难看的鞋拔子脸跟前蹲下，然后猛地用双手掐住鞋拔子脸的脖子，慢慢收紧双手，他平静的看着鞋拔子脸涨的通红。
　　小矮子怕事，不敢上前，眯眯眼也怕，但更怕出事，他上前来想要掰开江故的手，奈何江故力气实在太大，根本动不了他的手，眯眯眼着急的说：“快，快松开啊，他要死了，要死了！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