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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引路魂 一种强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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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暗得像是具腐朽的棺材,只有一小点儿月光从枯枝的间隙中渗透进来。阵阵砰响在寒风中响起,几道黑点从乱颤的枯枝中飘出,如同惊飞又被射落的鸟雀,那枯叶在月光下缓缓飘落,又在下一刻被抛来的斧头砸进黑暗里。
孙大人险些没接住那斧头,他低头看了眼上面黏湿的血,慌得差点把它扔出去,“这……这上面是什么东西?”
“孙大人为了绘制地图走遍三州,应该有听说过一个说法吧,用好料制出的是宝刀,用鲜血浇灌的才是神刀。”檀妄生说,“孙大人现在拿到的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神刀。”
孙大人道:“那、那句话是从千峰山上的一个邪教寨传出来的!你——”
远处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话。
孙福生惊慌抬头,只见前方的林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一道人影。令人心惊胆寒的是,那人影并非站在林中,而是像鬼似的悬在半空。孙福生吓得后退一步,也顾不上去想那斧柄上的血是怎么来的了,下意识握紧斧头。
他张了张嘴,一阵寒风扫过,周围枯枝发出剧烈的沙沙声,下一刻,他看到那悬在半空的人影迅速朝这边飘来!
“那是……”孙福生话还没说完,就被国师按住了肩膀,他回过神来,不再呆站在原地,倒退两步,转身连滚带爬地跟着跑。背后的尖叫听起来就像是索命的厉鬼。
不,不只是后面,周围到处都是这种声音。孙福生仓皇转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林中穿梭。它的嘶吼被掩盖在呼啸的风声中,制造出的响动隐藏在枯枝的唰唰声里,那东西同样也在看着他们。
孙福生抱着斧头奔跑着,脚下的枯枝碎叶也发出咔嚓咔嚓声,像是无人掩埋的枯骨,他感觉两腿发颤,又被一块石头绊倒,他踉跄数步,一手撑着地,堪堪让自己站稳,附近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打在树上,匍伏扭曲的样子似乎和那群怪物没什么不同。
怪物追逐着树上的倒影。
它跳过横倒的断木,盯着斜前方那道一袭黑衣的背影,又看向旁边那被血染红的白衣,它看着两人身上的火铳,警惕又焦躁地叫了一声,接着又注意到了最后面那道跌跌撞撞的背影。它加快了脚步,时不时用手撑着地面稳住身体。那迅速向后跃动的树仿佛高耸的铁笼。它跨过前面的山石,用手扒上尸堆,在那道背影又一次回头时,猛地冲出林子,朝他扑去。
鲜血喷了孙福生一脸。
他抽出斧头,下意识低头,看着那个像鹿尸般蜷缩在一团的村民,怔怔后退了半步。与此同时,从后面追来的“鬼影”从树上荡到另一棵树上,发出如同孩子玩耍时的尖笑声,紧接着,在孙福生抬头的瞬间跳下。孙福生避闪不及,就这么被撞得摔在了地上,他疼得龇牙咧嘴,一睁眼,便看到那披头散发的鬼举起了块石头——
他的叫声和火铳的震响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相当刺耳的锐响。孙福生推开倒在身上的官员,当他扣住它那皮包骨头的肩膀时,感觉在推搡一具穿着官袍、早已入葬多年的白骨。
一种强烈的恐惧蓦然袭上心头,促使他去做些什么,他颤抖地扒开那官员的脸,发现他的面颊已经瘦到凹陷,双眼突出,但他依然能从那灰败的皮肤中认出他。数个月前那人拖着肥胖臃肿的身体踩上石阶,在大太阳底下擦汗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他急促而颤抖地喘着气,又被身后人给拉了起来。
“……要我说,孙大人的命可真好,在战船上躲过了怪物的袭击,在林子里把佩刀都给弄丢了,但还是避开了怪物,误打误撞找到了我们。”
檀妄生拍拍他被血浸湿的肩膀,然后捡起地上的斧头,随手掂了掂,“你看,刚刚大人的脸差点让那怪物给砸个稀巴烂,但还是被国师大人出手救下。大人——”
他掷出斧头,一个刚冲出林子的怪物身体猛然后仰,接着迟钝地低头,看向砍进胸口的血斧。身体的重创让它迅速失力,孙福生僵硬地转头,看到它跌在地上,但却没有用最后的力气向前爬行,而是开始张望四周,仿佛刚刚出世、对一切感到好奇的幼兽,又像被鬼附身了一般,脖颈转动的速度诡异到让孙福生直冒冷汗,紧接着,它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那声音戛然而止。
萧明灿松开扳扣,后退了数步,周围树影重重,那些火光在薄雾后变得越发模糊,他们已经尽可能远离了那些火光或摞起的尸堆,但似乎仍然无法摆脱它们,那群东西如影随形,就像始终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又或是随着火光抖动的阴影——
“阴影……”她低声说。
孙福生扶膝喘息着,时不时抬袖子去擦脖子上的冷汗和顺着脸颊往下淌的血珠。而萧明灿在短暂的死寂中侧头,看向远处缓缓移动的火光。
人们往往会把火光比作驱散黑暗的精灵,善良而脆弱,但此刻她却觉得,那火把的光更像是操控着阴影的邪恶法器,那些杂草和枯枝在微光与阴影的夹缝中摆动,如同被蚕食被转化的无助生灵,昏暗让它们变得既模糊不清又张牙舞爪,令人感到恐惧和混乱。檀妄生走了过来,合上火铳的药室,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说了句什么。
“……那些都只是自己吓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已。”从言生话本里看的那些话不合时宜地冒出来,盖过了檀妄生的话。她依旧凝视着那里,那些杂草和枯枝落下的阴影仍在昏光中摆动,就像深夜里的海浪,但萧明灿仍能从中感觉到什么,有什么东西正在“海浪”下游动,搅动着薄雾。她稍稍端起火铳。
“怎么……”
孙福生也意识到了什么,顾不上恶心和疲惫,赶忙从那尸体里拔出斧头,紧张地扫视四周。
“怎么回事——”
下一刻,一个怪物无声地从林中冲出——
萧明灿扣动扳扣,那怪物的肩膀呲出一条血线,摔在了孙福生脚边。
它们不同于活人,哪怕被打掉一块肉,也依然能继续行动,它挣扎着起身,发出像是幼兽被虐打般的嚎叫。孙福生抡起斧头,闭上眼睛,在那撕心裂肺的尖叫中快速念着之前从寺庙里背到的经文,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试着睁开眼——
一块石头砸中了他的肩膀。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石头,它们从两侧的树上砸下,同时发出扰人心神的尖厉叫声。孙福生拿着斧头胡乱挥砍。檀妄生边退边把萧明灿挡在身后,抬起火铳瞄向那些石块扔出的位置。一声声震响短暂刺穿了如同屏障般的尖叫,几个怪物无声倒地,像是被射落的巨型怪鸟。
萧明灿看向周围的树干,试图从中寻找到什么记号,但一无所获,远离火光的昏暗里,那些弯绕扭曲的树纹就像会动的眼睛,阴森森地盯视着每一个人。尖叫声仍在回荡,但强烈的疲惫已经让她对这声音渐渐感到麻木,只有时不时更刺耳的叫声才能让她警醒起来,提醒她死亡正在迅速逼近。这感觉就像从上方笼罩下来、布满尖刺的巨网,她忽然想。
萧明灿感觉自己握着火铳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一个怪物突然从侧方冲来,她在喘息中打中了那怪物的腹部,又在它踉跄时打中了它的腿,当它跌跌撞撞扑过来时,萧明灿顺势抓住它的衣领,调转它瘦弱的身体,接着勾住它的脖颈拽到自己身前,而几乎是在这一瞬间,一颗巴掌大的石块伴随着喊叫声,骤然从侧方黑暗中扔出——
那挡在身前的怪物被砸得吐出一口血,而萧明灿也因这股巨力后退了数步,同一时间,她抬起火铳,对着黑暗的叫声连开两次,接着顶着身前怪物的太阳穴扣动扳扣。
檀妄生回头,恰好看向被溅了半面血的萧明灿,还有她的身后——
他想要转身,“小——”
他的声音在尖叫声里变得微不足道,萧明灿甚至看不清他逆光时的表情和说话的口型,她就这么后退了两步,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能听见自己不稳的呼吸声——
她在转身的同时抽出匕首,刺进另一个怪物的侧颈。同一时间,两枚柳叶刀在昏光中一闪而过,萧明灿抬眼时恰好看到另外两只靠近的怪物陡然顿在了那里,接着颓然倒地,那眉心上的银光微微闪晃。
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腰侧的刀套,那里空空如也,原本仅剩的几枚柳叶刀不知何时被顺走了。但她没再理会这些,甚至没有工夫去看檀妄生,那些铺天盖地的叫声还在林中回荡。
起先是头顶的尖叫,而当头顶的那些怪物都掉下来后,便是四周附近的尖叫,然后是更远处的尖叫,所有尖叫声重叠在一起,就像混乱的狂风骤雨,而很快,这声音又渐渐变得有规律,一声接着一声,先近后远,不一会又变成先远后近,宛如层层递进的浪涛。
但这浪涛却没始终没再靠近,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巨墙挡在了五十步开外的黑暗里。
“……那些怪物在利用声音传递位置,”萧明灿蹲下来,伸手按着地面,试图判断这附近大概有多少怪物在活动,片刻后,她抬起头,朝着声音最弱的一处示意,“往那边跑。”
“……可、可是……”
孙福生拔出斧头,他已经习惯了这些血腥味,不知是自己同那些庙里背来的静心经和往生经有了效果,还是和国师在一起总会令人打心底里感觉到安全,或者两者都有……但当他顺着国师的目光望去时,那颗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有些难以置信又惊慌地看向国师。
国师指向的地方没有路,也没有任何火光,那地方比这里更黑,入目只有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火后遗留的一片焦树林,还有一层阴森的白雾。
“烧……”
他想着地图上那被重点标注的禁地,颤抖地护住了腰间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笔袋子。
“那里是……烧尸林——”
头顶的尖叫盖过了他颤抖的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