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示录》澂音

2、废土（二） 另外两

　　另外两人对女生的决定似乎很意外，但还是一左一右将柏林架了起来。

　　少年眉头紧锁，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架住柏林的胳膊，清晰地感受到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滚烫得异常的体温。

　　“他是贵族。”少年说。

　　青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他的制服，虽然很破了，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是特殊制式，如果我没猜错，但是具体隶属于哪个家族我就不知道了，而且虽然他伤成这样，但是还是能看出他的皮肤很细腻，跟我们不一样。”

　　女生紧紧跟在他们后面警戒，脊背绷得笔直，握紧手中改装短弩。弩身上印着星际开发公司的标识，箭尖泛着淡淡的冷光，淬着能麻痹变异生物的自制药剂。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残破的楼宇与弥漫的辐射尘，灰黄色的雾气遮蔽了远处的景象，断楼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她脚步沉稳地守住退路，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哪怕是沙尘滚动的细微声响，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土之上，即便刚刚解决掉三只变异生物，也丝毫不能掉以轻心，每一次松懈，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少年与青年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柏林。避开他断裂的肋骨与溃烂的皮肤，动作轻柔却有力。柏林的身体轻得超乎想象，剧痛让他不住颤抖，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一般，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引得他闷哼出声。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淡淡的血痕，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浮沉，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风沙呼啸的声音，以及手腕上个人终端急促的警报声。那终端依旧疯狂闪烁着红光，跳动的数字不断流逝，无情地倒数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响死亡的钟声。

　　三人配合默契，脚步飞快地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他们对这片废墟熟稔于心，哪里有松动的钢筋，哪里有深不见底的裂缝，哪里的辐射浓度相对较低，都一清二楚。精准避开尖锐碎石、松动钢筋，绕开满地骸骨与粘稠污渍，每一步都迅捷而沉稳。青年走在外侧，用身体护住柏林，抵挡着扑面而来的风沙与辐射尘；少年在另一侧，稳稳托住柏林的身体，防止他因剧痛而滑落。

　　柏林半靠在两人肩头，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三人衣着破烂却整洁，深色的制服早已被磨损得不成样子，布料是地球特有的粗糙织物，吸汗却坚硬，反复摩擦下，脖颈与手腕处留下了淡淡的痕迹。他们的双手布满厚茧，指关节粗大，掌心有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长期在废土劳作、厮杀留下的印记。即便同处这颗被遗弃的死亡星球，即便生存环境如此恶劣，他们身上却有着顽强到惊人的生命力，像石缝中生长的野草，坚韧地扎根在这片废土之上。

　　不知行进了多久，脚下的碎石路渐渐变少，一道隐蔽在巨型骸骨后方的铁门出现在眼前。那骸骨庞大无比，白骨嶙峋，是早已灭绝的地球生物，骸骨表面布满了利齿划痕，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残酷。女生抬手敲出规律的暗号，三长两短，重复两次，铁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里面的人确认是自己人后，才完全敞开。

　　为首的女生反手关上厚重铁门，扣死多层锁扣，转动密码轮，将外界的危险与死寂彻底隔绝。

　　门后是一处改造而成的微型地下城，厚重的合金门隔绝了外界的辐射尘与刺骨寒风，也隔绝了死亡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烟火气，混合着金属与尘土的味道，空间狭窄简陋，却藏着废土中最难得的安全感。墙壁是加固过的混凝土，角落里安装着简易的通风系统，虽然无法完全过滤辐射，但能降低浓度，勉强维持生存。

　　三人顺着狭窄的通道一直往里走两侧房间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捡回来的人。

　　直到通道尽头，三人才停了下来，将柏林架进了左边最后一间房间。

　　房间内，昏黄的能源灯散发出微弱柔和的光，灯光下能看清规整狭小的空间：房间里少的可怜，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旧的金属桌，桌子挨着床，上面放着简易的医疗工具、磨尖的金属片和自制的药剂，处处都是长期求生的痕迹。

　　柏林被轻轻放在铺着粗麻织物的米板床上，粗糙的织物摩擦着皮肤，却让他有了一丝微弱的依托。剧痛让他不住抽搐，身体蜷缩成一团，裸露的皮肤在辐射侵蚀下泛着诡异的红紫色，原本白皙的肌肤布满灼伤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手腕上不断报警的终端终端已经偃旗息鼓了，因为怕报警声引来怪物，用粗暴的手段切断了它和主人的联系。

　　“阿叶，给他处理伤口。”女生沉声吩咐。

　　青年转身走到桌边，打开一个上锁的金属盒子，盒子没有任何精致的装饰，表面锈迹斑斑。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两支针剂，一支是高能营养剂，一支是修复针剂。在这缺乏定期补给的废土星球上，医疗物资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东西，每一支药剂都来之不易，是他们用猎杀变异生物的战利品，从零星的物资点换来的。

　　一旁的少年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的眼底满是焦急与不解，声音微微颤抖，打破了往日的冷静：“颜叶哥，你只剩这两支了！这是你留着应急的，上次你被变异生物抓伤，都舍不得用。给他用了，你自己以后怎么办？万一你再受伤，我们没有药剂救你！”

　　颜叶，也就是眼前的青年，微微回头，目光对上女生望向他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坚定无比，没有丝毫动摇：“先救人，他撑不过今晚，辐射和伤口会彻底摧毁他。药必须用。”

　　他轻轻挣脱少年的手，没有丝毫迟疑，走到石床边，撩开柏林的衣袖，将针剂稳稳推入柏林的肌肤。冰凉的药剂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瞬间在体内蔓延起效，一股清凉的力量席卷全身，死死压制住撕心裂肺的灼烧感。原本如同火烧火燎的辐射灼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溃烂的皮肤停止了渗血，疼痛感飞速减弱。柏林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涣散的视线也渐渐清晰，意识从混沌中抽离出来。

　　这只是平民制式的修复药剂，药效远不及贵族专用的特效药。在阿尔法星，贵族使用的修复药剂，融入了珍稀的星际材料，不仅愈合速度极快，还能彻底清除体内残留的辐射；而这种平民药剂，效果粗糙，只能暂时缓解伤痛，无法根除隐患。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摆脱濒死的剧痛，捡回一条命。

　　随后，颜叶用干净布条仔细固定好柏林骨折的肋骨和手臂，动作熟练而轻柔，生怕用力过重牵扯到他的伤口。他又用消毒棉擦拭干净柏林身上的血迹，将其他渗血的小伤口一一包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常年处理伤口练就的本领。

　　柏林靠在石床上，大口喘息着，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不再带着灼烧感。他终于能清晰看清眼前三人。他们有着阿尔法星人标志性的精致五官，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却无半分贵族的矜贵与优雅。眉眼间全是底层挣扎的沧桑与坚韧，眼底藏着疲惫、警惕，还有对生存的渴望。三人手腕上都佩戴着个人终端，屏幕已经布满裂痕，电量微弱，屏面印着醒目的星际开发公司标志，那是他们身份的证明，也是他们被困在这里的枷锁。

　　原来，他们是跟随星际开发公司，远赴地球打工谋生的阿尔法星平民。

　　柏林的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在阿尔法星，等级森严如同天堑，贵族生来便拥有一切，优质的资源、顶尖的科技、充足的物资，而平民只能在底层挣扎，为了生存拼尽全力。星际开发公司成立的初衷，便是为贵族阶层掠夺更多资源，同时吸纳底层平民，前往各个危险星球从事苦力工作，用最卑微的劳动，换取勉强活下去的物资。

　　“多谢。”柏林的声音依旧虚弱，嗓音沙哑干涩，却保持着刻入骨髓的贵族礼仪。他抬眸看向三人，目光平静，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你们是星际开发公司的劳工？”

　　女生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只是平民制式药剂，比不上你们贵族专用的特效药，效果有限，委屈你了。”

　　在阿尔法星，贵族与平民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贵族从未正眼看过平民，而平民也早已习惯了卑微的生存。她以为柏林会嫌弃这简陋的药剂，会不满这狭小的避难所，会轻视他们这些底层劳工。

　　“无妨，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柏林轻声说道，目光扫过三人疲惫却坚毅的脸庞，心中那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