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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 ...

  •   他明明是天潢贵胄,是大齐的燕王。
      他本该是天之骄子,本该无忧无虑一世荣华。

      可萧璜却没有半点王子皇孙该有的样子,他甚至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任人摆弄,连哭都不敢肆意,甚至还要本能地去讨好。
      如此卑微,如此可怜。
      不应该。不应该这样的。

      这破世道。
      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都能沦落如斯,何况他人?

      云鹤闭了闭眼,心中莫名悲愤。

      萧璜接下来倒是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用了饭,又乖顺地回到马车上。只是萧璜脸上仍挂着斑驳的泪痕,看上去像一尊支离破碎的偶人。

      然而他黑沉沉的杏眼中似是多了一点儿光亮,像是一棵枯木又抽出了几片细弱的新芽儿,脆弱,柔软,仿佛一触即碎,却也切实有了一抹生机。
      可这点儿微弱的生机就好似风中的残烛,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吹灭了。

      云鹤看着这样的萧璜,忽然有了一点怜意,终于不再板着脸,神色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萧璜怯怯看他,衣裳皱巴巴脏兮兮,因为哭过一场,脸上的灰尘已经糊成一团,整个人看上去像只脏兮兮的可怜小兽。

      云鹤没来由地想起他三年前短暂养过的一只猫崽子。

      那是一只未足月的狸花猫,毛发脏污打结,眼睛里是淌不尽的眼泪,小小一团,叫声微弱又沙哑,虫一样在混乱肮脏的街道上蠕动,本能地想要给自己找条活路。

      云鹤当时刚干了票大的,藏在那儿躲人,出于莫名的好心,将那猫崽子捡回去喂了数日。
      但它还是去了。

      燕地的冬天啊,冷风就像老天爷下的刀子,一刀一刀无情地收割着鲜活的生命。多少人都熬不过,更何况一只猫崽子呢?

      云鹤将眼前的傻子跟曾经的猫崽联系了起来,莫名忧心了起来。
      当年的猫崽子没能活,如今的小傻子呢?人和鸟兽,有时候并无什么不同。

      “换身衣服吧。”云鹤看着萧璜脏兮兮的衣服,觉着有些碍眼。

      萧璜仍旧怯生生看着他,并无举动,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云鹤扶了扶额,认命翻出换洗衣物,亲自动手去给人换。

      云鹤正要脱掉萧璜身上的脏衣服时,萧璜忽然又挣扎了起来,一双杏眼里顷刻间蓄满了泪水,望向云鹤的目光中充满了害怕与惶恐。

      他不安地捏着袖子,尽量往角落里缩去,像一只将头埋在沙地里想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鸵鸟。只是他似乎知道自己是在掩耳盗铃,整个人细细地抖着。

      云鹤捏着小鸵鸟的手腕,将人拉过来。

      “乖,听话,换掉衣服。”

      萧璜浑身一颤,头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胸里,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攥起又松开,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做。

      待到衣衫褪下,露出一身皮肉时,云鹤却是愣住了。萧璜瘦弱的身躯上,遍布青紫的痕迹,肩膀、手臂、胸膛、腰腹、后背……层层叠叠。

      云鹤几乎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一时间呆住了。

      他想起一些传闻。

      传闻中说,燕王萧璜与大将军赵卓关系匪浅。
      传闻还说,萧璜……是赵卓的禁脔。

      云鹤之前只当这是市井传言,不足为信,现在看来……有些传言能传出来,或许的确是有原因的。

      许是云鹤的目光过于吓人,许是深秋夜里的凉风过于寒冷,萧璜瑟缩了一下,扯了扯衣服,想要将自己露在外面的肌肤给重新裹起来,却是被终于缓过神来的云鹤按住了手。

      成年男子宽大温热的手制着萧璜不能动弹,他僵在那里,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脸色苍白,唇上也失了血色,他抿着唇,神色凄惶又破碎。

      萧璜细细颤着,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是在提防眼前人对他兽性大发,却也不敢躲闪,手指神经质似的抠着袖子,原本就皱皱巴巴的衣袖顿时被弄得更皱巴了。

      然而云鹤眼中并无欲色,动作又轻又快地脱去了萧璜身上的脏衣服,随手一丢,衣服落在马车上时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云鹤有些好奇萧璜在衣服里藏了什么,却还是待给人换好衣服才去查看,结果从衣袖里翻出一把匕首来。

      云鹤长眉一挑,神色变得古怪而复杂了起来。

      这匕首……他是认得的。
      它的主人,乃是曾经的听风楼第一杀手——无情,也是云鹤为数不多的好友。

      这把匕首看似朴实无华,却是精铁所制,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沾染过不知多少人命,是无情最得心应手的武器,没有之一,说是他的半条命也不为过了。

      然而现在,这把匕首出现在萧璜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云鹤不敢去想。但总之,萧璜对无情来说是重要的,比命还重。

      云鹤心情复杂了起来,回想起自己被无情诓骗答应带萧璜离开一事。

      半月前,云鹤闲游来到京城,意外遇到了多年不见、据说早已身亡的无情。

      阔别已久的两人来了个不醉不归。

      喝到酣处,无情说,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帮你杀一个人,你帮我带一个人离开京城。

      那时云鹤的神志已经不甚清明,胡乱点头应下。

      结果,翌日一早,云鹤宿醉刚醒,就见无情提了血淋淋一颗头来。
      那头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杀了云氏满门的土匪头子、如今的右中郎将石旦。

      云鹤当即醒了酒,夜里稀里糊涂间应下的交易早已是骑虎难下。
      ——云鹤自然刻意耍赖不认,但无情兵刃上血渍未清,他疑心自己但凡表露出一丝不愿,就好落得与那石旦一般无二的下场。何况,云鹤虽不是个君子,却也不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于是,数日后,云鹤低调地驾着一辆马车,载着萧璜这个天大的麻烦离开了京城,而无情,则永远留在了那里。

      无情怎么跟萧璜这么个傻子王爷车上关系的,云鹤不知道,无情究竟对这傻子是怎么个心思,云鹤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情对萧璜的心思,大抵不甚清白。
      也不知这傻子那一身的痕迹,与无情有无关系。

      忽的,云鹤手肘沉了沉,一垂眸,见是萧璜在扯他的衣袖,他神色怯怯,目光却直勾勾看向他手中的匕首,带着近乎赤裸的渴望。

      云鹤顿时想起这厮之前抠袖子的举动,眉头皱了起来。
      无情那粗人也真是的,怎么能将这种利器交给一个傻子玩儿?也不怕他伤了自己。

      “这匕首危险,我先替你收着吧,乖。”

      萧璜怔怔看着云鹤,见他没有归还的意思,一双杏眼又蓄满了泪水。

      “我的。”他小声说,扯着云鹤衣袖的手指纤细,一时间攥得死紧,绷得指节泛白,简知让人疑心他要将自己的手指给绷断了。

      “还给我。”
      他声音大了些,眼眶里泪水滑落,眼睛却被洗得清凌凌的,映着鲜明的仇恨,像一只被冒犯了领地的小兽,他痛恨入侵者侵犯了他的领地,将家里翻得乱糟糟,然而他是那样的弱小,没有爪也没有牙,所以连恨都是那样的稚嫩,毫无威慑,像一场以卵击石的笑话。

      然而云鹤却败下阵来,将手中匕首还了回去,心中将无情骂了个千百遍,说出来的却是——
      “不能随便玩,不然我就没收,到时候你就是哭瞎了眼睛,我也不还给你。”

      萧璜似是没听见,他抱着失而复得的匕首,欣喜若狂,压根不理云鹤。

      被无视的云鹤一阵心梗,不爽地将人按到在马车上。
      “睡觉!”

      萧璜仍不理他,蛄蛹了几下逃离了云鹤的手臂,宝贝似的将匕首抱在胸前,贴着车壁蜷成一团。

      云鹤看着背对着他仿佛避之唯恐不及的萧璜,莫名手痒。
      不识好人心的傻子!他心中暗骂。
      却是又想,一个傻子能懂什么呢?必然是无情那厮教了什么,教一个本就痴傻的家伙变得更孤僻乖张了。

      一旁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云鹤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半晌,他支着胳膊坐了起来,俯身去看萧璜。

      萧璜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拧着,眼尾沁出泪来,想是梦到了什么伤心事。

      “孟……孟……”
      萧璜发出含糊的呓语。

      梦梦?云鹤一怔,他看了眼将匕首抱得死紧的萧璜,心中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那个见鬼的梦梦,不会是无情吧?

      倘若真是这样……那他到底搅和进了怎样一桩麻烦事里?
      一个傻子王爷,一个拥兵自重的大将军,还有一个隐姓埋名的第一杀手。
      风马牛不相及的三个人,却是莫名其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云鹤有些心烦意乱,不管这三个人只见有怎样的牵扯,有一点是肯定的,萧璜必然处于弱势。
      只是这样一个既没有头脑,也没有尖牙利爪的小傻子,究竟是怎么让无情为他做到那一地步呢?

      云鹤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捻着袖子擦去萧璜脸上的泪水,又轻轻拍打萧璜的肩膀。

      渐渐的,萧璜眉头舒展开来。

      云鹤见他总算睡得安稳了,也生出睡意,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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