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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月光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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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沈知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的时候,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整座城市亮起零星的灯火。
他抬手用腕骨蹭了蹭额角渗出的薄汗,低头看了眼桌上摆好的四菜一汤,都是顾淮之平日里偏爱的口味。
连汤都是他特意炖了三个小时的松茸鸡汤,砂锅盖掀开的缝隙里逸出的香气几乎要把整间公寓都灌满。
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餐桌边缘,已经八点四十七分了,距离顾淮之说他今晚会回来吃饭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沈知意弯下腰把盘子又往中间推了推,指尖碰到的白瓷边缘已经有些发凉,他盯着那盘糖醋小排上凝起的一层薄薄油光,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顾淮之在下午两点钟发给他的那条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今晚回家吃饭。
但他还是为着这几个字高兴了一整个下午,甚至特地提前从工作室离开,绕去超市买了最新鲜的肋排和松茸。
沈知意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又闪。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发了一句:
饭菜都好了,你什么时候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就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绿色气泡看了好一会儿,退出去又点进来,确认了无数次网络是通畅的。
客厅角落里的立式空调嗡嗡地送着风,吹得他后颈有些发凉。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车行道空空荡荡,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入地库入口的迹象。
沈知意退回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皮质的坐垫陷下去一点又慢慢回弹。
他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画面里正放着某个综艺节目,几个嘉宾在镜头前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从音响里涌出来填满整个空间,却衬得四周更加空旷。
他把音量调小了一些,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餐桌。
那些菜彻底凉透了,糖醋小排的芡汁凝固成暗红色的胶质,松茸鸡汤表面浮起一层白色的油脂。
手机在他掌心里振动了一下,他立刻按亮屏幕,却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
他胸口那块微微提起来的气又沉了下去,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快十点的时候沈知意起身把菜都收进了冰箱,保鲜盒一层层摞好。
他站在冰箱门前,冷气扑在脸上激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那盅鸡汤他特意留了最肥美的两只松茸在碗底,想着顾淮之最近加班辛苦该补补身子。
合上冰箱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整整齐齐码好的盒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也许他马上就回来了,热一热还能吃。
他回到沙发上半靠着扶手,拿了个抱枕搂在怀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只要亮了立刻就能看到。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知意是被手机震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新消息提示,发件人备注是林清辞。
他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大概五秒钟才点开。
消息是一张图片,加载的圆形进度条转了两圈。
图片清晰起来的时候沈知意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了一瞬又骤然冷下去。
照片的背景是城东那家洲际酒店的套房。
照片里的床单凌乱地皱成一团,两具身体交叠着。
上面那个宽阔的背脊上有三道新鲜的抓痕。
肩胛骨下方那颗小痣沈知意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那是顾淮之的身体,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沈知意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地一声磕在地板上。
他弯下腰去捡,动作僵得像生了锈的机械,指节扣住手机边缘的时候指甲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就那么大剌剌地摊在他眼前。
他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照片底部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和半张侧脸,是林清辞。
即使只有半张脸沈知意也认得出来。
这个人活在顾淮之手机相册里整整十年,活在顾淮之每一次醉酒后呢喃的呓语里。
沈知意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靠背里。
头顶的吊灯照下来晃得他眼前发花。
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手背压下去的时候碰到的眼皮是温热的,但是没有眼泪流出来,眼眶干涩得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胸口那里钝钝地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裂开。
他张了张嘴做了几个深呼吸,空气涌进肺里却好像根本带不进氧气。
他想起来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顾淮之的那个下午。
大学新生报到,顾淮之作为学生会主席站在校门口帮新生搬行李,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
他当时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心里突然就响起来一个声音,完了。
此后的十年沈知意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向顾淮之。
顾淮之读研他就跟着考同一所学校的研究生。
后来顾淮之被林清辞拒绝的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如泥,是沈知意把他从酒吧后巷捡回来。
那晚顾淮之抱着他的腰哭着喊林清辞的名字喊了一整夜,沈知意就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顾淮之清醒过来看着他的眼神淡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只说了一句,“你还在啊。”
沈知意点了点头,跑去厨房煮了醒酒汤。
顾淮之喝了两口就推开说太苦,沈知意又去重新煮了一锅加了蜂蜜,顾淮之才勉强喝完。
再后来林清辞出国,顾淮之消沉了整整半年。
那半年里沈知意几乎搬进了顾淮之的公寓,帮他收拾满地的酒瓶和外卖盒,帮他回绝所有访客和电话。
夜里顾淮之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沈知意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哼一首很老的歌,那是他母亲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唱的调子。
他唱得不好听,但顾淮之听着听着就能重新睡过去。
半年后顾淮之恢复正常,第一件事就是换了门锁。
沈知意那天提着新买的食材站在门口按了半小时门铃,最后是顾淮之的助理来开的门。
顾淮之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以后不用来了。”
沈知意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鲈鱼,鱼尾巴甩出来的水珠溅到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着把鱼拎进厨房说,“我做完这条鱼就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沙发走到餐桌旁边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扇落地窗前。
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城市正在最深沉的夜色里安睡,远处的天际线浮着一层暧昧的灰蓝色光晕。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去看,林清辞又发来一段文字,他说淮之睡着了,他好累,睡了很久,还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沈知意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那是一只垂耳兔捧着另一只兔子的脸轻轻蹭额头的动图,粉色的爱心从两只兔子中间冒出来。
他想起自己也曾无数次给顾淮之发过类似的表情包。
哪怕只是问一句“今天回来吃饭吗”都要在后面缀一个乖巧的表情,每一次发出去都像把一颗心捧在掌心里递过去。
而顾淮之永远只回一个“嗯”或者一个冷冰冰的句号。
那一瞬间他想起来,顾淮之从来不让他碰自己的手机。
有一次沈知意只是顺手帮他把床头充电的手机拔下来。
顾淮之就从浴室里追出来把手机拿走了,动作快到像在防贼。
可顾淮之却让林清辞在他睡着之后还能拿起他的手机发消息。
沈知意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转身的时候膝盖撞上了茶几的尖角。
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
他弯下腰捂住膝盖蹲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手心里一片濡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等他直起身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
里面那张两米的大床上还铺着早上他换好的深灰色床品,是顾淮之挑的牌子。
四件套花了他将近半个月的工资,但他觉得值得,因为顾淮之说睡起来舒服。
床头柜上摆着顾淮之的半杯隔夜水。
旁边是他自己的那本读了一半的小说。
折角的那一页正好写到主角站在桥上看风景,风景很好,但身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沈知意走进衣帽间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他的换洗衣物和几件常穿的卫衣,数量少得可怜。
这间公寓里属于他的东西加起来也不过填满这一个抽屉和洗手台上那支挤扁了的牙膏。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箱面上还贴着三年前去云南出差时的托运标签,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抽屉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动作缓慢而仔细。
卫衣、牛仔裤、两件薄外套,还有抽屉最里面那条他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
那是他打算今年冬天送给顾淮之的圣诞礼物。
他的手顿在那条围巾上面,羊绒毛线缠在棒针上织了大概四十厘米长,针脚细密而均匀,每一针都是他夜里等顾淮之加班回来的时候坐在客厅里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他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把它也叠好放进了箱子底层,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洗手台上那支挤扁的牙膏旁边还放着顾淮之的牙刷和剃须水。
两个漱口杯挨在一起,一黑一白。
黑色那只杯沿上还沾着今早沈知意刷牙时不小心蹭上去的牙膏渍。
他把自己的白色杯子拿起来冲干净,用纸巾擦干放进了行李箱侧面的网兜里。
他看到了镜子里面自己的脸。
头发有点乱,眼圈底下泛着青灰色,嘴角抿成一条直直的线。
他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触到的玻璃又凉又硬。
他突然想起来去年冬天他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八,烧得迷迷糊糊起不来床。
顾淮之那天正好出差回来,进门看到缩在沙发上的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就去书房处理邮件了。
沈知意一个人爬起来吃了退烧药,在沙发上昏昏沉沉躺了一整天。
晚上顾淮之从书房出来看到他还没做饭,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问怎么还没吃东西。
沈知意撑着爬起来去厨房煮了两碗面。
顾淮之吃完就回卧室睡了。
沈知意洗碗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瓷碗,碗摔在水槽里碎成几瓣,
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也没有出声。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客厅地板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知意拉着箱子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停下来。
他看到鞋柜最上层摆着的那双深棕色拖鞋,是顾淮之平时在家穿的。
左脚那只的鞋垫有点翘起来,他前几天还想着去买双新的给顾淮之换上。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玄关墙壁上那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三年前公司年会结束的晚宴上他鼓起勇气凑到顾淮之身边让同事帮忙拍的。
照片里顾淮之端着酒杯侧着脸没有看镜头,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得有点傻气。
那时候他以为这张照片是个开始,现在才知道那其实已经是终章。
沈知意拉开门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雨丝,细密的雨线被走廊里的灯光照得发亮。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靠着冰凉的轿厢壁,头顶的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滋滋嗡嗡的。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水痕,咸的,还是热的,沿着下颌线滚进领口里烫得皮肤发疼。
他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把顾淮之的聊天框从置顶取消。
手指在删除联系人那个按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划走了。
他舍不得,真他/妈的舍不得,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舍不得。
雨夜的小区里空无一人,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反光。
沈知意拖着行李箱从单元门走出去,冰凉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和手臂上。
他穿着那件薄薄的灰色卫衣,没有带伞,行李箱的轮子在湿地上滚过带起细小的水花。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高层公寓。
十九楼的窗户亮着灯,但那不是他们的家。
那是隔壁邻居家的灯。
他们的窗户漆黑一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沈知意终于忍不住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顾淮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今晚不回了。
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是林清辞发来的。
发的是那张照片的第二次发送,消息上面写着:啊抱歉,手滑了,发错了。
沈知意盯着那两个字“发错”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雨夜里被风撕碎了送出去很远。
他笑的时候肩膀都在抖,胸腔里发出闷闷的气音,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弯下腰把行李箱提起来走下了台阶,走进那片无边的雨幕里。
身形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最后消失在转角那棵被雨打弯了腰的法桐树后面。
那棵法桐每年春天都会冒出新芽,嫩绿的叶片从树皮缝隙里钻出来,再过几个月入秋了叶子就会变黄,风一吹就落得满地都是,跟往年一样,跟这个城市里所有树一样。
只是明年春天这棵树再发芽的时候,沈知意大概不会再从这条路上经过了。
也不会再绕去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买顾淮之爱喝的乌龙茶。
不会再在十九楼的厨房里炖三个小时的汤等到凉透了再倒掉。
不会再在那个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看见楼下那棵法桐的树冠在风里摇来摇去,摇来摇去。
他在雨里拖着行李箱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