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69章 我的父亲
1 ...
-
1.
第二天他们便和明齐一起去公安局把开具死亡证明这件事办了,第三天他们又去看适合办葬礼的期程,定在1月24号。
之后他们没有其他事,初阳带张阅宁回到海棠镇。
整个院子里枯草丛生。
于是他们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清理院子,又花了一天时间把整个镇子逛完。
实在没事可做了,他们开始约会。
手牵着手在家乡的街道上散步,腿搭着腿在家里看完一场一场无聊到死的电影,又肩抵着肩坐在摩天轮里俯视径州这个城市。
当然,他们做得最多的仍是在床上共浴爱河。他们刚进入恋爱期,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分开,即使大汗淋漓了,也要拥抱在一起互相把水分磨干。
张阅宁喜欢初阳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小床,两个大男人睡上去会很挤,但对于情侣来说这样刚好。
初阳则喜欢和张阅宁窝在单人沙发里看电影,有时候他很快就睡着,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外面已经黑沉沉一片。系着围裙的张阅宁来到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脸颊说起床吃晚饭。
他发现张阅宁好像喜欢上了做菜,有时他捧着张阅宁炸的鸡腿啃,有时他把一整碟花生米往嘴巴里倒,有时他被张阅宁切的洋葱熏到泪流不止,有时他想起来自己需要学习,便独自去到爸爸妈妈的工作室里背单词。
他和张阅宁无忧无虑地度过整整七天,然后明齐告诉他们,该通知亲戚朋友们来参加他爸的葬礼了。
这时初阳又把原来的那张卡找出来,安进李辰那哥哥为他买的那支手机里,第一个通知的便是李辰那。
她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会过来,初阳说暂时不用,他有个勤快又全能的男朋友,什么事都能做。
李辰那说你就秀吧。
“秀?”初阳心想,他从没秀过他和张阅宁的爱情。
被李辰那这么一提醒,他便跑到洗澡间里抓住正在整理他们刚洗好的衣物的张阅宁自拍,拍了一张很俗的脸贴脸。
洗澡间灯光太亮,几乎把他们脸部的轮廓都磨去了。初阳杵在洗衣机旁认真地修那张自拍,半个小时后,他认命地把所有他修过保存下来的删掉,然后直接套上黑白滤镜,加上一层薄薄的颗粒。这是最好看的样子,有种老电影的感觉,仿佛他们已经相爱很久。
他还挺有仪式感的在张阅宁生日时间点发出去,6月7号。
凌晨六点七分。
初阳看了熟睡中的张阅宁好一会儿,开始思考夏天来临的时候,他要如何庆祝张阅宁的二十岁。
2.
把所有讣告消息发出去之后,初阳收到了慕容衾的信息。
【女侠: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侠:你已经不拿我当朋友了是吗?】
【女侠:宋初阳我求你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好不好行吗?】
……
愤怒的,哀怨的,祈求的,平淡的,憎恨的,哄溺的,慕容衾用了一万种办法来联系初阳,试图让初阳对她袒露心扉,让他们见面,她帮他解决问题,走出困境。但是初阳一条也没有回。
直到让她参加他爸葬礼这条讣告消息发过去。初阳便知道,慕容衾要冲过来了。所以以防她发火把自己打死,他主动约了她出来,和张阅宁一起在休闲吧里见到她。
她仍是短发,但比大一时长了一点,到脖颈。
慕容衾没有发火,她只是安静而悲伤地站在初阳面前,僵硬地抬了抬手,想要触碰初阳,但是最终没有。
她一个人来,初阳问她林熠呢。
她说她们分开了。
不是分手,而是分开。
关于林熠和慕容衾的事初阳不想了解,他只知道无论怎样,他永远理解并支持自己的朋友。
很快他们和好如初,一起吃了顿饭。
把慕容衾送上车子之后,张阅宁一脸沉重地看着初阳。
“怎么了?”初阳问。
“我感觉,好像有人跟踪慕容衾。”
“什么?”
“自从去餐馆开始,我就老觉得有一个身影在外面晃,好像在看我们这里。”
“真的吗?”
“嗯。”张阅宁重重点头。
于是他们打了辆出租车跟在慕容衾上的那一辆身后,至慕容衾安全到家的整个过程中,他们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是不是你看错了?”初阳问。
张阅宁也不太确定,当时他注意力在初阳身上,怕初阳一时没忍住和慕容衾对吼起来又发病,所以只是感觉。
但是现在慕容衾已经安全回家,他们也查找了一下慕容衾家周围,并没有什么可疑人员,所以他们只好离开。
这之后他们要去殡仪馆了,没有时间和慕容衾再聚。
他们这边的葬礼很传统,在殡仪馆里设灵堂,跪七天的经,这期间会有朋友陆陆续续来悼念,第七天时正式出殡下葬,所有人到场举行告别仪式。
花圈从灵堂门口排到外面的大广场,在广场上围成一个大圈,来悼念的人需要穿过那个大圈,然后进入灵堂,对着宋先凌的遗像鞠躬,在宋先凌空空的棺材底下放花。
张阅宁在灵堂门口的左边,明来在灵堂门口的右边,伴随着牧师诵经的声音,迎来送往。
正式出殡那天,所有认识宋先凌的人都被初阳请来了。包括方同和方晴好。
与初阳亲近一些的站在前排,明齐,苏青,慕容衾、林熠、方同、方晴好……
初阳看了他们一眼,开始准备致辞。
他只需要念开头,剩下的正式想要表达的,已经装在他肚子里整整一年,融进他的血液刻进他的骨头,和他的灵魂生长在一起。
新换上的西装挺括硬质,将他衬托得挺拔独立。他把手中的纸张垂下去,目光清明地看着所有人。
“我爸死了,跳崖自杀,尸体都找不到,棺材里是空的。”
“所以我不知道我在这里说的话他能不能听到,但是很感谢你们愿意来到他的葬礼,与他进行告别。”
“我把所有我爸认识的人都请来了,包括他的对手方同,以及他可恶的会在网上语言侮辱他人的女儿。”
一颗一颗黑色的人头中,顶上已经半秃的那个人脚步折了一下,他没有看旁边的方晴好。
方晴好表情冷漠,静静地看着初阳。
和明来站在一起的张阅宁循着初阳的目光在人堆里寻找。他长得高,一眼便看到方晴好。
她太显眼了,戴着一对红色的玛瑙石般的耳坠,头发挽成一个髻,高高梳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
她知道很多人都发现初阳说的是她了,但她仍然仍不动声色,毫不畏惧。
张阅宁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周1221”是方晴好。原来她恨初阳,原来她可以做出在网络上侮辱毁谤他人这样的事情。她是初阳的姐姐……也正因为她是初阳的姐姐。
初阳早就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她,也看到了网友讨论他爸贪污受贿一事。但是他没有告诉张阅宁,他这一个多月来表现得正常无异,几乎已经让张阅宁相信了他真的有在转好,因为他在学习了,因为他对自己的爱有很深的回应了。
他为他爸举行葬礼宣布他爸的死亡,然后监护人就可以成功变更为方同,方同为他签休学证明,那么他便可以去到国外读大学……一切都那么有条不紊地进行。
也必须这样进行,他只有这一条路。
但是不对,张阅宁发现不对了。
他回头望去,看到李辰那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一个凳子上,举着手机好像在拍视频。她什么时候站到椅子上去的?
初阳露出淡淡的笑容,为这帮庄严肃穆但又很震惊的人解释:“放寒假前,我被方教授的女儿公开在网络上发布侮辱性语言,借由网络的力量把我爸之前被接受纪律调查的事情翻出来,有人便趁机造谣我爸受贿,贪污腐败。”初阳继续,“杨叔叔,你是我爸最亲近的同事秘书,你可以告诉方晴好,我爸到底有没有收那个学生的钱,有没有作风腐败吗?”
人群中,一个四十五六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紧张且难以置信地盯着初阳,周围的人发现初阳口中所说的“杨叔叔”是他,便都纷纷朝他看过来。
那样的眼神说不上来是审视还是好奇,他们是平静而严肃的。因为是葬礼,他们可怜这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所以并不会把他叫下来,也不会交头接耳讨论为什么他会出此言论。
就连方同……就算是初阳公开处刑他女儿了,他也不能在这样的时刻冲上去制止他。
死了父亲,大家都悲悯他。因为悲悯,大家会做出最大的让步和包容。
初阳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要把所有人叫到这里来,在这个庄严肃穆的死亡气息浓重的地方,告诉所有人,他爸没有且永远不可能贪污腐败。
“杨叔叔,你不说,我来说。2016年9月下旬,我把我妈的相机带到学校,然后被我一个姓周的同学弄坏,他赔了我两千块钱,这两千块钱是用一个信封装着的,我只看了一眼便原封不动地拿回了家,放在我妈的工作室里。2018年4月,我和周同学产生了冲突,他爸被调职而他被开除,他把错归咎到我身上,于是对我展开报复,便写了举报信到□□局,说我身为教育局局长的儿子,利用父亲局长的身份在学校欺凌霸辱,还污蔑那两千块钱是我这个党员干部儿子受贿的证据。具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举报信。于是市纪委市监察局对我爸纪律调查,我爸怕此事牵扯到家人也就是我,我当时读高三,面临高考,他为了我,就承担了此事,主动请辞。还怕我知道真相而担忧,骗我说他是陪读。”
方晴好仍然面无表情,眼睛深沉如洞。
“现在,我把网络上那件事解释清楚了,你们可以帮我作证,我也找了人帮我拍摄视频,然后会把视频放到网上,为我爸洗清冤屈。”
初阳微微侧身,深沉地看了宋先凌的遗像两秒,而后又转身对着乌鸦一般黑的人群:“我爸他这个人呢,平时是木讷严肃了一点,但他一生清正廉洁,爱得深沉,死得自由。”
他的眸子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袖口。
这套西装是他高考完那一年爷爷去世爸爸为他准备的。
“唯一有个遗憾,就是不知道他的儿子多么爱他。”
他再次抬头面对着人群时,眼睛里的锋利褪去,只剩平静。
“网络舆论的浪涛很大,单靠几个文字无法为我爸正身,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他看着方晴好,微微躬身,嘴唇凑到离话筒毫厘之处,气息渡到话筒里,经由电子信号放大,响彻整个灵堂。
“你听明白了吗,方晴好,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再诽谤侮辱他!”
所有人顺着初阳的目光朝方晴好望过去。
方晴好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在笑。而方同则低着头。
几秒后,初阳说:“我的致辞完毕,谢谢今天到来的所有朋友。我和我爸永远感激你们。”
他关掉话筒,抬头挺胸地走下台子,来到他爸的棺材旁边。
司仪还未缓过神来,只盯着初阳的背影看。他难以理解死者儿子举动的用意之处,但是使他大受震撼。
直到明齐来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如梦初醒,捧着自己的主持词走上了台子。
表面平静严肃内心微微躁动的人群在司仪的声音中缓和宁静下来,他们不再在意纠结这个插曲。
李辰那跳下椅子,把手机装在兜里,先行离开了灵堂。她与一直站在外面聆听这场告别仪式的一个年轻男人擦身而过。
这个年轻男人同样穿着黑色西装,他的头发很浓很厚也很长,遮住了他的眼睛。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
三分钟后,李辰那拍摄的那个视频成功发布到微博上。
悼念仪式在司仪的主持下继续往下走,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绕过堆挤的花圈,来到宽阔的草坪。中央有个椅子,靠着棵高大的柳树。他把手里的骨灰盒放到椅子上,然后坐在骨灰盒旁边。
骨灰盒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人像,人像下面有个名字标签,写着他父亲的名字——周任。
周任死于2018年4月21号,周屿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爸被调职,而他被开除,他爸开着车来接他回家。
那天下了很久的雨,他们家在乡下,要走很长一段曲里八拐坑坑洼洼烂透了的路。
他在车里犯病,他爸要给他找药,所以没看到前方开过来的一辆运货的大车。
他看到了,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年轻的司机。那个司机好像病了,又或许是太困,总之他脸色不太好,苍白至极。
那辆大车撞到了他们的小车,他爸刚把药找出来,就被震碎的玻璃碴子扎进了身体。他整张脸都被扎坏了,扎上无数个血洞,连眼睛也淌出了鲜血。于是他再也看不到方向,只能乱抹方向盘,不幸地把车子开掉下了那条烂路旁边的砍道。
周屿目睹了整个车祸过程,但是他没有施救的能力。他在犯病,他不断地抽搐,他的神经被困在一个黑黢黢的地方,他口吐白沫,被他爸的尸体压了整整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