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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之毫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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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与谢野晶子抽了抽鼻子,企图从森鸥外的熟人中获得点安全感,但她心中却还是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虽说在战场上她见过不少断臂残肢,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她的目标和任务就是非常明晰的救人。而在脱离了战场的现在,被众心捧月的“异能力”并不能为她带来任何谋生的帮助。
她在原地呆呆地站着,只觉得内心也仿佛被灌了一片空茫茫的雪,令她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那位老先生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沉吟道,“老爷和夫人虽然严厉,但却并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小小姐,还请放心。”
“我……”与谢野张了张嘴,她一开始想说她并没有在担心那个不靠谱的医生,但又想起他冒着风雪走来时那么一副瘦弱伶仃的样子,一时间倒不清楚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他虽然是军医,却很有一套折磨人的法子——无论是折磨他人,还是折磨自己。无论是在军队里以身试药也好,还是逼迫着所有人继续战斗也好,他冷酷的太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她都快忘记了当初这个人最先把枪口对准的,就是他自己。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个人故意用苦肉计博取别人的信任。
与谢野在此时拒绝承认任何来自于森鸥外的好意,因为早在舰母里他准备开枪的那一刹,曾经对这位青年医生所抱有的所有滤镜,都已经碎了个干净。】
“真没想到森先生居然还有这么疯狂的举动啊。”津岛修治语调分明是揶揄的,可是他的表情却意外的很冷淡,看起来随时随地想站起来打爆某些人的头,但又因为这样的举动与他一贯以来的行为不符,又悻悻地叹了口气。
“是啊。”在这座空间里忽然传来令人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不知何时,标志性的绅士帽、手杖,还有那三色的发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身旁,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安的声音,他转过头,对着森林太郎露出客气的微笑,道,“你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森长官。”
“承让。”森林太郎摆摆手,他看了看津岛修治,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夏目漱石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然而出乎他意料的事情还不止一件——眼前白光一闪,穿着白大褂、留着齐耳短发,涂着亮色唇釉的与谢野晶子站在了他们几个人的面前,她的手里没有拿着砍刀,倒是如这里森鸥外的小爱丽丝一般手里拿着巨型针筒,“异、能、特、务、科、长、官、森、林、太、郎,跑路的时候倒是让我们好找啊?”
她微微笑着凑近森鸥外,成熟而又如同浆果般甜美的香水味几乎令森林太郎的汗毛直竖,在他义无反顾地准备去死之前,被刻意忽视的愧疚终于在再度见到与谢野的那一刻压倒性的席卷了他。孤单的小女孩与谢野、珍贵的异能者与谢野、坚强可靠的长女与谢野……她从惊慌迟疑到恐惧渴望,与谢野几乎算是森林太郎亲手养大的第一个孩子,对方在他的身边太久,又因为他的立场与早年的经历成为了坚定他所选择道路的维护者,但是森林太郎始终都知道,与谢野根本不懂他手中的黑暗分量。
而这一点,无关乎立场。
在森林太郎开口之前,与谢野站着巡视了周围人一圈,道,“那么就让我看看吧,我理想中的这个世界。那个、我们没有撤退,一切都被改变了的世界。”
“与谢野晶子,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她昂起头,朝着另外一个自己发出询问。
“哈?”与谢野晶子差点要被这理直气壮的口吻气笑了,另外一个自己眼中的期待让她下意识地心生反感,曾经困扰了她那么久的地狱场景却被对方如此形容,更是让她逆反般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与其在这里问我,倒不如——”她朝着森鸥外转过去,燃起的愤恨几乎要溢出来,“问问他啊?他作为战地军医,大概要比我知道的清楚的多吧。”
“晶子!”“我们没有撤退的世界?”
森林太郎与森鸥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然而却是一方制止了与谢野的发言,一方抑扬顿挫的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质问。
森鸥外眉宇间还是他那副惯有的、假模假式的笑意,但是比起他平时优雅而又不紧不慢的语调,此时的语气却罕见地夹杂着焦躁,他刻意的昂起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紧盯着与谢野,他道,“你是真的想知道吗,与谢野小姐?”
“您觉得的这个‘美好世界’啊……”森鸥外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脸上薄薄的笑意逐渐褪去,他开口的声音几乎算得上是在讽刺,“‘死之天使’崩溃,燕骑士舰母士兵集体暴乱自杀,在坚持了三年零五个月后被迫撤退,国家投降、横滨划为租界。”
“这样的结局,您还满意吗?”
他看上去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态发出反问,但是太宰治却能看见他垂在两侧的手指已经用力地掐到掌心,比起愤怒,他看上去更像是在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
这样的森鸥外,确实是不多见的。
与谢野睁大了眼睛,她看起来有些吃惊,但是看着森鸥外的那副模样她却更快一步的冷静下来,她试探着、像是想要了解更多内情似的从一个逼仄的角度发出询问,“那么,您能告诉我当时的经历吗?”
“我想要知道真相。”
“没有真相。”森鸥外避开了与谢野锋利的视线,看上去竟然有一种不愿意开口的狼狈,他神情恹恹的,但是却换了一个坐姿挺直了自己的腰杆,视线朝下盯着自己的白色手套,垂下了眼眸,道,“没有意义。”
“您是说,最后国家的失败没有意义,还是——您的尝试没有意义呢?”与谢野朝着森鸥外的位置朝前踏了一步,她看上去似乎是真的疑惑而又热切地想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出来,已经成熟了太多的死亡天使朝他询问一个理由,“我想要理解您。”
“我不需要被理解。”森鸥外低低的、听起来还有些中气不足,他别过眼睛,细细的咬紧了下嘴唇,手掌心用力攥紧,看上去似乎在努力忍受自己的颤抖,他道,“被怨恨、被记恨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从我决定那么做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不需要……”
他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
森鸥外仰起头,没有让眼中那滴本不应该闪现的泪珠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他装作不着痕迹地托起自己的下巴,再次恢复起了平日里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面具,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鸥外。”夏目漱石长叹了口气,在方才听着他们说话时他几次欲言又止,但这次开口时他却很坚定,也很笃定,他看上去想靠近自己的这位小徒弟,却仍旧克制的保持了一个距离,只是道,“当时的情形,不是你的错。”
在涉及到森鸥外曾经过去的时候,港口黑手党这里的人向来是毫无声息的。无论是尾崎红叶还是中原中也,此刻都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谈话,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个字。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早就让他们不会轻易探寻他们家首领的过去,而且,当时愿意在肆无忌惮、暴虐扩张的老首领面前横空出世夺取他□□权柄,森鸥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得上是独一无二。
森鸥外的两位干部默契地对视一眼,他们早已在心中认定眼前这个,永远做出理智而又冷静决策的男人,是他们所有人都信服而又尊崇的港口黑手党首领。
“我有一个办法。”津岛修治忽地开口,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怀好意的狡黠,他朝着这里的太宰治望,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森鸥外,甜蜜的语调像是一只坏心眼的猫,满肚子的坏水朝外涌出霍霍别人,“你是不是也很好奇森先生的过去?”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虚空的一揽手,面前实体的“书”在他对面太宰治的手里缓慢地拓印出透明的书页,轻飘飘的重量落在太宰治的手中,却令现今的武装侦探社的社员向来漫不经心的神情都变得捉摸不透了几分,他鸢色的瞳孔扫过来的时候,平白地多出了一股锋利的气势。
“不要这样看着我。”津岛修治弯起嘴角,但是在此时的这张脸上却显得有点儿像故意的过分明媚,“我也只是尝试一下,如果同样都是以森先生作为坐标,从我们这个世界的过去和现实去试试能不能推演出你们世界的发展——当然,这是有失败的可能的。”
“只不过,如果你们的森首领愿意把自己的过去展露出来,或许是一个更加快捷的办法。”穿着白色西装、头发看起来柔软而又凌乱的津岛修治,朝着森鸥外微笑着发出询问。
“我并不觉得这样有意义,津岛君。”森鸥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头一次如此正式的称呼另外一个世界的太宰治,假模假样的神情从他的眼眸里被掩去,透露出一丝难得的正色与严肃,“我的过去终究也只是过去罢了。能改变的、不能改变的都已成定局。”
“把我的过去展现在他们面前——又有什么用呢?”森鸥外自嘲的笑了笑,“还是说,要让别人可怜我、同情我、怜悯我?”
“我并没有办法阻止你的行为,但是,如果你、你们执意想要了解我的过去的话,”森鸥外视线缓慢的扫过另外一个世界的津岛修治、与谢野,不容置喙的语调掷地有声,“请恕我拒不奉陪。”
“森先生难道也会逃避吗?”太宰治忽地开了口,那双看起来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阴沉沉的,森鸥外恍惚了一瞬,仿佛眼前又浮现出了当时那个追随在他身后的、一心寻死的孩子,他语气近乎逼问,“您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利用,舍弃掉什么都无所谓吗?”
那您为何不敢,连同那颗真心也剖出来,一并舍弃掉?
太宰治目光紧盯着他,最后的那句问话到底还是没问出来,只是做了口型无声地问他。森鸥外只是怔怔地望了一眼太宰治,却很快地收回了目光,他微微翘起嘴角,看上去倒更像是嘲讽,只是不知道嘲讽的是太宰治,还是他自己。
他再也没有回话了,而是转过身径直走向了先前的那间供他们休息使用的屋子,拒绝交流。
在所有人都被限制行动的当下,森鸥外能从他的座位上离开且拒绝交谈,无疑是受到了这个空间真正的掌控者,平行世界的津岛修治的默许的,但同时,伴随着森鸥外的离开,眼前的这个空间也重新归为寂静,没有人再说话了。
在场真正了解森鸥外过去的人也不过夏目漱石一个,福泽谕吉虽然略知一二但并未了解详情,而尾崎红叶、中原中也则更是只在森鸥外进入□□之后才认识他,而要说唯一能够知道当时机密底细的异能特务科,种田山头火是不会、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去言述那场惨烈的异能大战的。
曾经悲惨而又绝望的过去,如今反倒成为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缄默其口的存在。或许,并没有人想知道为什么当时前途光明而又技术精湛的军医,为何离经叛道而又堕落地、成为黑手党的一员。
“那么,我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打破这个沉默的,是来自于异世界的与谢野,她眼眶红红的,注视着这里的与谢野晶子,语气很坚决,甚至还能听出一丝冷笑,“你也不曾知晓我的过去,又怎么知道你所愤恨的‘过去’不是我当时日思夜想的乞求?”
“……晶子。”森林太郎张了张嘴,但哪怕是当了这么久的异能特务科长官的他,在谈及到血色的过去时还是不免停顿,他自己心里清楚,无论当时做出了哪种选择,都是一样的败,只是……没有人可以跨过心里的那道坎。
连同他自己,也不例外。
“哈。”与谢野晶子烦闷的笑了一声,她目光直视着对面宛若熟女的、仿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自己,冷然道,“那就麻烦您先告诉我,你们哪里又是怎么样的情况。纵然失败,但全体舰队已经离开那个该死的岛屿,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你是真的不明白。”与谢野怆然一笑,她抬头看向津岛修治,又一次露出了那样悲伤、而又带着请求的表情,“治君?”
“啊啊……我知道了,晶子姐。”津岛修治烦躁的嘟嘟囔囔了几句,却还是听话地抬起手,他手中的书再一次翻动起书页,跳到了某一章节。
这一次,他将手里的书交给了对面的与谢野晶子。
与谢野晶子倒并没有推辞,她拿起手中的书,低头径直地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