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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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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出逃前日,黄昏如血。
赵显为抚慰母亲之痛,让人将吕姝英接到宫中陪伴。
撵轿抬进宫门后,宫人揭开轿帘,吕姝英露出苍白的病容,慈宁宫的女官连忙上前搀她下轿。
“娘子慢些走,太后在宫里好好的。”女官见她脚步踉跄,禁不住也多了几分呜咽。
吕姝英消沉地点点头,“我只怕姑母撑不住。”她脚下虚浮,半倚着女官前行。
“太后知道娘子发了高热,实在担心得很,圣上这才召娘子进宫,一是在宫中有御奉随时待诏,不会误了娘子的病情,二是此时太后身边也离不得娘子。”女官边走边道。
“姑母她什么都知道了?”吕姝英顿了顿,干涩的眼里有了混沌水光。
女官垂首,抬起一只袖子擦了擦眼,又赶快扶住了身子倾斜的吕姝英。
天边霞光红得可怖,吕姝英靠着女官,隅隅前行。
后宫娘子们关在各自宫中数日,今日才敢重新出门,这时候正好吃饱了饭,不少人出来消食。
遇到慈宁宫的女官亲自来接吕姝英进宫,不少人都低头权当没看见,吕家覆灭,太后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位吕娘子没了倚仗,眼见着前程坎坷,势不如前了。
秦宝林不久前因抚琵琶曲,得了圣上厚赏,自觉补回了颜面,憋了几日自然也要出来散散,穿花蝶似的花枝招展。
“嘶。。。。。。”正跟宫人说笑的秦宝林停了下来,眯起眼睛。
从不远处迎面走来的,不就是罚她掌嘴的吕娘子吗?吕家已满门伏诛,她怎么没死?还进了宫?
秦宝林露出了兴味的笑容,腰肢款摆,眼神直接对准她,走过去笑言:“这不是罪臣之女吗?怎么不去天牢,反倒来了宫里?”
慈宁宫的女官顷刻竖眉道:“太后召吕娘子入宫陪伴,还请娘子慎言!”
见是太后身边的人,秦宝林瘪了瘪嘴,没再犯贱说下去,只笑着立在路中间,没有相让的意思。
吕姝英佝偻的身子慢慢打直,女官欲斥开秦宝林,被她用余光阻止。
“我是罪臣之女,太后是罪臣之妹,秦宝林是不是想把我和太后一起除掉?”
秦宝林眼角一抽,见她心气不垮,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吕姝英,不免烧起暗火,烂脸之仇正好趁今日报了。
胆向恶中生,秦宝林不顾身边宫人的阻拦,挺胸扑到了吕姝英身前,凶光毕露:“你现在不过是一只蝼蚁,仗着太后还在,圣上顾念三分情面罢了,还想跟我一决高下不成?我可是有品级的娘子!”
见她丑态百出,吕姝英嫌恶得口角下扯,轻蔑地说:“一决高下?我跟你?”
秦宝林瞪着牛眼,涨红了脖子,听出吕姝英的意思是说她不配。
那口恶气一直憋在心里,早晚要发泄出来,秦宝林高扬起手,用尽力气重甩下来。
女官大惊,以身护住吕姝英,秦宝林的耳光落在了二人的背上。
吕姝英尚未病愈,体弱站立不稳,一歪便栽坐倒地,女官也被带到地上,模样虽狼狈,始终展臂相护。
“秦宝林,若再敢放肆,我必回了太后,重责于你!”女官气势不弱。
她毕竟是慈宁宫的人,秦宝林犹豫了一瞬,再度扬起的巴掌缓缓落下,嘴脸却十分刁毒,哼了一声,说:“看在太后的份上,今日先饶了你,我是圣上的女人,处置一个罪臣之女有何不可?”
说完嘟着鱼嘴转身离去,心中痛快至极,巴望着哪天单独堵到吕姝英,再好好羞辱折磨她。
才走出几步,迎面忽地撞来一袭黑影,她正睁圆了眼辨认,喉咙里便发腥地呕的一声,人已被重重踢跌在了地上,连续吐出了几口鲜血。
邱杏是对准她的心口猛踢过去的。
秦宝林瘫在地上,不可理喻地抬头看她,咳着血说:“你,你竟敢。。。。。。”
邱杏不耐烦地又抬起了脚,咬着后槽牙,居高睥睨着她。
秦宝林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上钗环叮当作响,邱杏轻笑着,用足尖将她掀翻了一个滚身。
邱杏几步赶过去,扶起了吕姝英,眼圈发红。
“我来晚一步,吕娘子万望保重,主子已经在慈宁宫陪着太后,就等娘子进宫了。”
吕姝英握住邱杏的手,摇摇头道:“不晚。”
秦宝林抱头缩成一团,在地上吓得不敢起来,直到几人走远,才站起来喘着粗气,恨恨地道:“都给我等着!”
姑侄二人一见面,便是止不住的悲痛伤泣,太后年事已高,母族遭此大难,更显衰败之相。
萧芙白陪着落泪不止,见太后哭得喘气艰难,便强制吕姝英先去侧殿医治,百般奉劝太后止住了哭声,慢慢哄着她上塌休息。
又命人熬来安神的汤药,点燃了助眠的香,一直折腾到入夜,太后终于沉沉睡过去,才去侧殿看吕姝英。
御奉已经开了药,宫人也伺候她服用了,问完这些话,萧芙白挥手让人都退下,坐到床沿。
吕姝英病容恹恹,挣扎着坐起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明日就走?”
萧芙白泪意难忍,点了点头,“明日酉时出宫,连夜回陇西。”
“沿途人手都布置好了?”
“是,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姝英,你当真要留下来?”
吕姝英虚弱地笑了笑,“现在这样,我不能舍下姑母离开。”
萧芙白欲言又止,见她脸上挂着残泪,从袖中抽出绢帕,轻轻按在她眼角。
“赵显定会派兵追你,路上千万要当心。”吕姝英说,“现在离开也好,我已是自顾不及,若他再为难你,也是束手无策了。”
“赵显也不算是坏人,只是他与我生来为敌,彼此各为其位罢了。他若要追杀,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把身子养好,将来等太后离世,你知怎么找到我。”萧芙白道。
“你送的生辰礼,出事以后我打开看了,那块紫玉环佩是你母亲的心爱之物,你就这样给了我。”
“萧氏的老人都知道那是我母亲之物,你带着它,将来去陇西找我的时候,必然用得上的。”
“好,我一定会去,明日我送不了你,白白,千万要当心。”吕姝英的声气很弱,家人一夕暴毙的打击让她病得不轻。
萧芙白起身,安顿她躺好,动手盖严了被衾,走之前附在她耳边,声音极低地说:“若要行事,小心容渊。”
吕姝英一怔,心头莫名滚动,目送着萧芙白转身离去。
侧殿内空旷幽阒,伺候的宫人鱼贯而入,垂目在不远处。
吕姝英泛起一丝凉意,扯紧了锦被,偏头侧身向着墙壁,不久便呼吸均匀。
一名宫人不知何时悄悄溜出了慈宁宫,一路趁着夜色,潜入了内侍省的大门。
银釭泣泪,光焰扭动。
盛都知坐在正厅内,手里端着一盏汝瓷,透亮的茶汤中,舒展的茶叶和红色火光共舞。
宫人躬下身子,将慈宁宫的动向一切照实回禀。
盛都知一边听,一边拣起手边的盏盖,表情淡淡,不断拨弄着漂浮的几片茶叶子。
吕姝英躺在慈宁宫,保持着沉浮的呼吸,头脑一刻不停地转动。
*
出逃当日。
盛夏的余威渐弱,凉风不知从何处青萍而起,小小的,微弱的风刮过煌都,潜入了守卫森严的皇宫。
凌焰如约让心腹在出城的必经之道上接应,自己带着十数名亲卫,悄悄隐藏在了宣德门附近。
接近酉时,萧芙白主仆四人,换上小黄门的灰袍,分成两组,佟芳护着萧芙白,邱杏和夏筠一道,相继离开坤宁宫。
坤宁宫一切照常,无人留意几个小黄门的出入。
赵显被容渊提前绊在勤政殿议事,吕氏倒台后,党羽如何肃清,人事如何换血,大臣们对此各有见解,挨个发表意见,不到夜间赵显绝对出不了勤政殿。
容渊捉了个空子,趁一名老臣正慷慨说个不停,暂时辞了出来,快步走向后宫至宣德门的必经之路,远远地跟着萧芙白一行,随时保驾护航。
萧芙白不习惯戴朝天帗头,低头走路时偶尔扭扭脖子。
“主子!”,佟芳脚步缀在她后面,余光示意向不远处。
萧芙白自然地伸直了脖子,窥见一袭绯红官袍,冰冷的木脸。
“主子别看,低头!”佟芳提醒道。
萧芙白目光带着警告,在他身上多留了一瞬,复又垂下了颈子,她后颈纤白的一片,跟雪似的,有些引人注目。
佟芳暗自担忧,微曲着身,捏紧双拳。
夏筠和邱杏带着内侍省出宫的令牌,经过几处盘查,先来到了宫门处,禁军查验过,见是两个眉清目秀的小黄门,盘问几句便放了行。
夏筠和邱杏出去后,很快被凌焰接应,转移去向城外。
萧芙白和佟芳随后,也过了前方的关卡,只剩宣德门的守卫,这最后一关出去以后,才算是彻底离开了皇宫的控制范围。
前方不时有人接受盘查,官员、内侍们基本已按照叛乱前的常态,每日出入宫门办差,萧芙白吸着气,和佟芳照规矩在后面排队。
巡逻的禁军不断从面前经过,防着有落网的叛党,警惕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逡巡。
萧芙白的心吊了起来,上次出宫时,还没有如此紧张的气氛,她惴惴不安,盯着脚下的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名禁军头领似乎多瞥了她一眼,随后脚步便粘滞在地,转向了她和佟芳,一手把着着胯刀柄,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沉重又充满狐疑。
“你们是哪个司的人?”禁军头领问道。
萧芙白不敢抬头,佟芳忙赔着小心笑道:“小的们是奉辰库的,都知有命,让出宫采买娘子们用的动使。”说完摸出出宫的令牌,奉给禁军查看。
头领接过令牌,查看后还给佟芳,又将视线落在了萧芙白的身上,觉得此人跟记忆中的某处有所重合。
“你也是奉辰库的?”头领想不起来,也不敢大意。
萧芙白点头,沉下嗓子嗯了一声。
禁军头领说不出哪里奇怪,打量着眼前人,握着刀把的手紧了紧。
佟芳捏拳捏出了青筋,头上帗头的边沿处已有绒绒细汗。
“纪都头,我正有事寻你。”带着笑意的清朗之声响起,容渊快步走了过来。
禁军头领被岔了过去,见到是他,忙拱手行礼:“不知容大人寻在下有何吩咐?”
容渊近前后,对佟芳二人点了点头,才道:“有几份名册未定,其中一份是纪都头手下的兄弟,要请都头亲自确认签字,兵部才好发放阵亡抚恤,我让人放在殿前司了,还请都头尽快去料理。”
头领见容渊与二人照面点头,料想应是见过的人,再有阵亡抚恤一事重大,便肃穆道:“是,多谢容大人,在下立刻就去。”
容渊含笑让了让手,纪统领挥手放佟芳二人前去宫门,自己大踏步赶往殿前司。
容渊貌似随意地跟佟芳交流了几句,将二人送到了宫门,盘查的禁军见方才纪统领已经问过他们 ,又与容大人相识,便没再多加为难。
萧芙白在禁军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走出了这座绊住她七年的宫城。
风被宫墙挡住,地面卷起了尘埃,她缓慢地抬头,蝶翼般的眼睫闪了闪,掀开眼帘,看见了正前方长身玉立的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