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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便仍叫我如意吧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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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醒的格外早。
我闭着眼睛坐起,眼皮黑黢黢的。心里数了数日子,今年已是我飞升的第四千九百九十八年了。
我已近五百年没有被桃声乱七八糟地摇醒了。我前头有几千年觉格外多,每日迟迟起不来,天天睁眼便看见桃声皱紧的眉头,下咧的嘴角,大事不妙的一张脸,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到一半又带出一个哈欠。
桃声是我的侍女,原是在蟠桃园当值的,后来指给了我。
不知是不是靠着在蟠桃园那些年锻炼出来的本事,桃声一向觉得自己是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机灵仙娥,她扬言,这天上没有她不知道的地方,没有她不认得的神仙,更没有她打听不到秘闻。
我打心眼里佩服她,于是那日便同舒尧甚为感慨地说:“以我在天上的地位和人脉,当日能捡到桃声这样出色的宫娥实在是走运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忙碌的文曲星君才终于把埋在书案里的脑袋抬了起来,无甚感情地说,“她的话,只信得一分。”言外之意便是桃声给我讲的那些故事见闻都不大真。
对于他这种想法,我是不赞同的,我心里盘算,至少也有五分可信吧。
我坐在床沿打哈欠的嘴巴还没闭上,寝殿外面就传来桃声惺忪的声音:“女君醒啦?”
她这么灵的耳朵,大概在外面听别的仙娥墙角的时候很够用吧,我想。
“醒了。你用不着过来,我自己来。”我清清嗓子说。
我起来痛痛快快伸了个懒腰,踱步到衣柜前,从里头拿了那条新做的裙子穿上,转了个圈,心下十分满意:不错不错,看着像是个神通广大的女神仙。
我磨磨蹭蹭到院子里时,天正好亮的柔和,桃声正叮叮当当把粥碗咸菜碗在石桌上排开。我坐下玩笑道:“你是不是起的越发晚了?”
她一听却一惊一乍的拔高了声音:“女君!我缺了三千多年的觉,一时半会儿怎么能补的完呢。”
我忙安抚道:“好好,你确是辛苦了,开个玩笑嘛。”我前些年总是浑浑噩噩睡不醒,她日日总要提前两个时辰来叫我,方能勉勉强强把我架起来起来上值。
我接过桃声递来的碗,喝一口滚烫的粥,咂咂疼痛的嘴,远目眺望着墙头,感叹一句:“你刚来这儿时,真是怯生生,说话都不敢大声儿的一个白嫩小仙娥,唉,我真是怀念。”
桃声笑眯眯吹自己的粥,并不理会我别有用意的絮叨,问道:“那桂花约莫是开了不少了,女君今年还是做糯米藕不是?”
我点点头认真道:“这道点心,咱们已经做的渐入佳境,最多再过上两年,天上便没有在这道菜上能超过我们的神仙了。”
桃声说:“怎会还要两年,这天上吃饭的神仙打着灯都难找,更别论做糯米藕的了。”
我两手一拍大腿:“非也,若眼下有哪位神仙也起了吃饭的心思,以他们的本事,即便初次下厨,你我也恐技不及人呐。”
桃声张了张嘴,觉得这话确也没错,便低头呲溜呲溜地喝起粥来。
用完粥时辰已正好,我便抖擞精神去上值,出了我住的这座小小的妙岩宫,一路贴着宫墙向北边文曲星君的天权宫走去。
从妙岩宫到天权宫不过隔了一座小花园并一座常年无人用,只有仙鹤时不时来拉屎的观景亭子。这一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我站在天权宫后门,回头望着脚下这走了上千年的路,觉得每一块石砖踏在我脚底的声响都烂熟于心。
天权宫是文曲星君当值和居住的地方,约莫有四五个妙岩宫那么大。
我从后门顺着东面笔直的侧廊往前头走,走过最南边文曲星君的寝殿,便到了功禄殿,这里头存有记录人间功名禄运的主簿,我日日下值前都需过来将我这一日抄录的卷录放入神龛,里头的内容便会存入主簿。
过了功禄殿便是这宫里最大的天权主殿,即文曲星君每日上值办公的处所。
我抬腿迈进天权殿,殿内全是油墨书卷味,方正宽大的主案上,往年卷录、近期各处中举升迁的人的名录、求功名的请|愿簿等等已一摞摞堆了快三尺高,将书案外侧占的满满当当。
我习以为常的走过去,将案中间的几摞本子搬到地上,略微费力地将肩膀探进这堵书墙后面,精神抖擞的跟案后已早早开始忙碌的文曲星君打了个招呼:“舒尧,我来了。”
“甚好,开始吧。”他头也不抬的缓缓蹦出五个字,手中握着一本名录在核对,不过将细白的手腕往上扬了扬。
我听话地把脸收了回来,将地上的几摞书抱起来再搬回去案上,又想了想,再重新搬回地上。今日天气甚好,他也该透透气晒晒太阳。
我安静的踱回主案左侧的另一张木案,屁|股还没落地,便听见“扑通”一声,抬头瞧见舒尧将主案上的剩下书录全都挪下了桌。
舒尧收了他施法的那一根白瘦的手指,眼睛仍垂着看书不看我,小扇子一样的墨色睫毛衬得脸格外秀气,半晌轻轻说了一句:“有搬书的时间,多录几卷书倒快些。”
我尴尬的笑笑,也不好反驳他,毕竟这主薄已修了四千九百多年,他虽知我想回嶓冢山心切,看出我三天两头变着花样的搞这些不用仙法的凡人做派,但总不好耽误人家认真了这么许久的公事。
舒尧那头不再有声音,我也埋了头开始抄我的卷录。天权殿又是一片寂静,一如往常。
我今日抄的格外卖力,甚至午后都没有打盹,因今日寒池边上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桂花味道,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很开心。
早上用饭时我已同桃声讲好,待晚上去寒池摘些桂花,明早便能吃上冰冰凉、甜丝丝的桂花糯米藕了。
黄昏后黄澄澄的屋子开始渐渐暗了下来,我停笔时望了一眼舒尧,夕阳最后的余晖终于将他照的不是那么苍白。
我仔细将抄好的卷录收成一沓,活动了一下略酸涩的左手,目光落在卷录整齐的字迹上,我笑了笑,心想以往那些学写字的日子久远得竟有些记不清了。
外面忽而吹来一丝凉凉的风,我不免征了征。
我来天上的那天,便是这样的一缕凉风将我吹醒的。
约莫五千年前,我自模糊中将将清醒,只觉全身烫的很,耳边是一些人嗡嗡耳语的嘈杂声,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沁凉的风吹过我鼻尖,而我却一丁点儿也不觉冷。
我睁眼坐起,身处的地方似乎十分亮堂,需抬手遮着眼睛才不觉刺眼,就是这时,我感觉周围已经鸦雀无声。
待眼睛适应了亮光,我方才得见眼前景象。
一间我从未见过的无比恢弘壮丽的大殿,仿佛高不见顶;一座两侧阶梯的白玉高台,肃穆地立在大殿主位;一位似有不惑之年的庄严男人坐在上头的金案后,台下两侧挨挨挤挤得站了好些各色的男女老少。
我便是在所有人物中心,那仙雾飘渺的地板上,坐着的那一个。
他们都看着我,仿佛在等我说些什么,可我张张嘴,又张张嘴,什么也记不得,一字也说不出。
离着白玉高台右手边最近的,有一位面皮发黄、极为魁梧的中年人自人群里走出几步,向台上那位行了礼,转身声如洪钟地像我说道:“本君是天帝座下掌部陆吾天君,吾等已候你多时,你需如实回话。”
我仍呆若木鸡。他便又向前三步道:“你可知自己为何飞升?”
我一时不能听懂,只觉天方夜谭,且两侧众人炯炯而视,我不免害怕,起身连连摆手,心里想说一句,各位怕是误会了,嘴巴却哆嗦着不能开口。
我转身踉跄着想逃,却又惊见身后有一排十数个穿戴盔甲、怒目圆睁的神将,惧怕不已,当下胸口烧得要冒烟,“咚”的一声便载倒下去晕了。
此后我还晕过两次。第四次醒来时所幸身体不再烧了,脑袋也终于能有所觉悟,方能在天帝临时安置我的殿里,勉强抓着身边宫娥的手听完来龙去脉,知道我原是成了神仙。
我的飞升是数十万年来,这偌大的天界第一奇事。
万古以来,天地催化诞生,生来为神的神祗并不多,且现已数不清有多少年不得见了。现下皆是世间凡人、灵兽、草木等修炼飞升,又或生为神仙子女,生来有仙体而无修为,仍需修炼以待飞升。天地原生的神祗神力浑厚磅礴,已归化的盘古、女娲两位父母神的神力无可估量,若参照各界修炼之士的平均进度,且给予其无限向上参破的假设,其二人神力至少在二百万年修为以上。
盘古女娲之后诞生的六位神祗现今五位都仍在世,即为现今天帝、魔帝太一、莱茵洲祖江仙翁、昆仑山西王母及东王公,剩余一位钟山山神烛阴,两千年前已被天帝和祖江仙翁联手诛杀于东海。此六位的神力相当于八十万余年修为,其中西王母及东王公一体同心,共有这八十万年修为。
除八位神祗外,尚有一些神或由上古神祗衍生、或从各界混战中化生,神力极高,约有四十万年以上修为。分别是神魔大战中邪气凝成的恶神刑天,正气所生的白帝少昊,盘古劈天斧化身的太上老君、通天教主、元始天尊,以及太阳之母羲和、月亮之母常曦两位女神。其中刑天在神魔大战中被白帝少昊所斩,羲和和常曦两位女神曾是天帝的两位妻子,诞下日月后相继归化。
余下的神仙则是靠自身修炼积累神力,因二十万年往上的进阶极为困难,故而如今的神仙最多不过达到二十几万年修为。
而飞升那日在我醒来之前,太上老君探得我体内至少有五十万年修为,凌霄殿一时惊乱如麻,纷纷议论是否新的神祗降世。
而后司命星君捧着命簿呈给天帝,战战兢兢地禀道:“此人是凡间嶓冢山上一名平平无奇的凡人,实在不知为何突然改了天命,得了如此多的修为,原地飞升神女。”
殿上一时气氛凝固无人言语,竟是一届凡人而已。
又因四海各界神仙对此事纷纷表示毫不知情,且我清醒后确实无任何别的记忆,甚至连司命所说嶓冢山也丝毫不知,这件事的其中缘由便再也无人能搞清。
之后也有人说许是上古的哪位神祗因什么意外未能显临于世,于嶓冢山沉睡了这千千万万年,现下又因什么意外借了一具凡人的身子苏醒云云。
但哪里又能有确凿的证据呢。
天帝那里因不能定论,也数次尝试让我施放些大小法术,却发现我连最简单的法术也使得歪歪扭扭,旁的更是一窍不通,空有一身修为,实际用处却与一个凡人也无甚差异,便将我临时安置在妙岩宫。
起初天上人人将我的事口耳相传,处处有人猜测其中隐秘,待事情搁置了几年,仍无任何线索后,这事儿便成了一块白蜡,再无人想嚼,再无人在意。
我在这妙岩宫长长久久地住了下来。司命星君说,我在人间的名字,叫如意。我说那便仍叫我如意吧。